宁振怀

回来了,就这样

二十一

    





上午八点半,公海


  一只冷白色的小型军舰在海面上不疾不徐地前行着。方榆松散地靠坐在甲板上,双腿盘起。田青黛斜靠着舱门,单手插兜,看着前方蔚蓝的海面。000和002在里面待着,一个在开船,一个在调试设备,记录数据。这艘小型军舰是研究所自己研发的,里面配有完备的枪械设施和实验室的采样设备,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海上实验室一般。


  海风轻柔地吹拂起田青黛脸侧的发丝,她看着眼前碧蓝无垠的天空与蔚蓝无边的海面,不由得感叹道:“方榆,只要你能放弃掉这些艰难的深海课题,转入军方的枪械或者人造人计划,就能比现在要轻松很多。”方榆在研制军械方面很有天赋,包括陆生课题。这也是军方一直想要他加入那些研究的原因。研究所的军用设备大部分都是方榆带队自行研发的,因为是军方研究所,所以研究所研究枪械等武器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方榆还会把研制出来的枪械配方暗地里卖给军方其他的课题组,让他们假装是自己的研究成果交上去,他则从中抽取佣金。这样既能把他们把握在手中,也能赚取大笔资金。


  方榆抬手遮住眉眼,望着碧蓝如洗的天际,略微惬意地感叹:“是啊。只要我放弃我的理想,和他们同流合污,日子会轻松惬意很多。谁不喜欢坐坐办公室,划划水就能有钱进账的工作。”


  “可是那样就不是你了。即使你的理想要你为之付出生命,你也不会放弃的。你有时候真的执着的异乎寻常。”田青黛边说着边把耳侧飘逸的碎发别到耳后。


  方榆调整了一下坐姿,回答道:“实现理想的路途总是艰难的。要是轻易就实现了,反倒不真实。越是艰难越是身陷囹吾,我就越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对的。”追寻理想就像在一片沼泽地上行走,而理想是那头顶的月亮,一味地仰头追寻,一不留神就会深陷沼泽动弹不得,可是不断挣扎不断追寻,正是走上这段路的意义。越是有阻挠越是说明所做所走的路是正确的,不是吗?那些人陷进去了,走不上去,害怕你抵达,就会拼命来撕扯你,但那样反而会加剧他们自己的下坠。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你对理想真是有一种烂漫的天真啊!这可和你严谨的学术态度不同。”一抹笑意随着田青黛的话语浮上她的脸颊,“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乐意跟随你一起去追寻你那遥遥无踪的理想。”


  方榆轻笑一声,算作回应。c-21跟随着军舰游着,橘金的尾鳍不断在海面浮起又沉下,引得海豚也跟随着船跳跃。不过那些海豚很快就被c-21塞进了肚子。军舰的下方,有五十九根特殊材质的白色束带分别绑着五十九条带有尖牙触手,触手下方是一个长有十一只半透明的细小眼睛布满疣点和脓疮的大肉瘤一般的脑袋,这是F35。


  他们今天是去接军方抽调过来的F35的研究员的,顺便带F35出来透透气,在公海上溜一圈。至于为什么非要在公海这种信息透明化海域溜圈,自然是为了之后的国际科研大会做准备 ,给他国施加压力,毕竟J国有丧尸军团这个砝码在手,他们W国也不能被比下去 。这样一来,国际科研大会的话语权会导向他和方怀远这边。


  方榆本来是想直接把研究员们接回实验室,直接丢F35面前不管的。但是田青黛想在外面就考核一下他们的水平。方榆采取了她的意见,尽管他们都知道结果会不尽人意。临走之前,方榆把c-21也带出来了,免得它找不到他,跑丢了。不过000和002执意要跟过来,正好也需要有人开船和操作设备,秉承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方榆愉快地同意了。而且方榆手头还有些课题要处理,就把小王留下了。方榆也不想让小王见识今天的场面,不适合,他只想这个助手能够安心研究,他不想这小助手看见太过震撼的场面而大受打击。毕竟研究所秉承绿色节能理念。顺便一提,方榆和田青黛外出的时候,研究所归萧岱代管。方榆走之前看见萧岱抽调了所有A小队的人,更改了走廊导向。看来萧岱是准备让大家都好好体会一下常规项目。


  时间拨回七点一刻


  方榆和田青黛并肩站在F35实验室门前。方榆照例从门边的抽屉里提出一把粒子枪,单手抗在肩上。田青黛看着他随意的姿势不由得吐槽了一下:“每次看你拿枪都觉得好别扭,姿势一点都不标准。”


  方榆一边检测枪械一边说:“我和你不同,没受过枪械训练,不是从军方那边的大学转过来的。不要对我一个搞实验的有太高的军部要求。”


  田青黛闻言感叹了一句:“不过你使得很不错,如果不是姿势太随意,我简直要以为你参加过军部实测。”


  方榆开始调试实验室门口的屏幕,接着扭头对田青黛说:“你就在外面等我,我先把它控制住,一会儿你再进来给它绑束带。”


  田青黛点头,从另一侧的墙壁滑出的抽屉里取出五十九根特制的白色束带,低头看表,准备二十五分钟后再进去。方榆闪身进了实验室。


  “嘭——”“嘭——”实验室响起将近六十声枪响,不过声音被良好的隔音材质拦在室内。田青黛低头看表,二十五分钟一到,也迅速闪身进了实验室。没等方榆发话,她就迅速地跳上F35崩裂得只剩一小半的大脑袋,手上不停地给它各个触手捆上束带。等束带捆好之后,她才有空闲看眼前的场景。


  方榆单手扛枪靠在墙边。F35的一部分触手整个炸开,一部分触手整个断掉,它的大半个脑袋都被打掉了,滚到了方榆的脚边。它深紫色的血液如泼墨的油彩画般大片大片地沾染着墙壁和地面。方榆白色的研究服被深紫色泼满了,此时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流淌着深紫色。他深棕色的眼眸半阖着,胸膛以一种略快的速度起伏着,晶莹的汗珠从他的额角跌落。


  田青黛朝方榆示意道:“弄完了。你这样处理F35算不算暴力拆卸?”


  方榆扬了扬下颚,懒散地回道:“这只能算暴力装载。省时省力。绿色节能。”


  时间转回现在


  军舰不疾不徐地在公海上溜了一圈。其间c-21一会儿抓一条鱼,塞嘴里,一会儿又潜进去好一会儿才冒头,丢给方榆几个大章鱼和几个小水母,还有一些碎块状的海蜇皮。


  c-21尾鳍末端压在甲板上,腰部使力,翻上了甲板。方榆一腿盘着,一腿伸着,脚尖轻点海面,在上面带起细小的划痕。方榆被c-21丢过来的海鲜塞了满怀。c-21把他揽进怀里,尾鳍卷着他轻点海面的腿,力度不重却也带来撕扯裤腿的紧绷感。


  c-21把海鲜往方榆怀里按,它吐出几口海水,咳了几声,将声带充入空气,凑到方榆耳边说:“方榆,吃。”


  方榆把缠住自己铭牌的章鱼腕足扯下来,看了看c-21写满期待的橘金竖瞳,又看了看苍白透明的章鱼,胃条件反射地抽搐几下。他爱怜地摸摸它的头,深金色的发丝勾缠在他的指间,带来湿漉漉的滑腻触感。方榆尝试把章鱼头塞进嘴里,被瞟到眼前这一幕的田青黛伸手打掉了。


  “别太纵容它了,方榆,你这算溺爱。”田青黛忽视c-21充满敌视的目光,抬手打掉了方榆凑到嘴边的章鱼头。c-21橘金的竖瞳锁定田青黛,喉咙里发出水波震动声。田青黛警惕地后退半步,身躯微微前倾,腹部绷紧,腿部蓄力,插在兜里的手捏住了一支试剂,一幅蓄势待发的样子。


  一只手从怀里伸上来,c-21的眼睛被方榆捂住了。“c-21,别看。”方榆凑在它耳边说。这样一来,方榆就彻底被它圈进了怀里。c-21用蹼爪把方榆扣住,下巴搁进方榆的颈窝,收紧了手臂。方榆怀里的海鲜不出意外地被挤烂了,滑腻腻的肉泥顺着他的研究服滑下去。方榆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呼吸困难,c-21抱的实在是过于紧了。方榆半天喘不出一口气,氧气的减少使得他的脸色逐渐涨红。


  c-21察觉到怀里人类的胸膛起伏逐渐减弱,它凑过去看,发现方榆快被它勒的缺氧性休克了。c-21赶忙松手,自己的伴侣如此脆弱真是令它担心,他能否承接得住自己。方榆大口喘气,半天缓不过来。


  田青黛对方榆和实验体的亲密接触见怪不怪了。她对实验体有些时候也无法自控,大概率是被方榆感染了。她犹记得方榆那天课题结束,拎着实验体的两只腕足跳了一晚上舞的事情。她丝毫不怀疑他对实验体的热情,也丝毫品不出其中的怪异。方榆也是如此,他从不觉得这种过密接触意味着什么。由始至终,他一直把c-21当成实验体而无限纵容而已。


  “方教授,要再次核对一下剧本吗?”000调试完设备,从船舱里走出来。边说着,他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5*5cm的正方形粒子板。他把它捏在两指之间,指肚按压,粒子板闪烁一下,上面出现了一大段文字。


  田青黛也把视线转向方榆。002也把驾驶模式调整成了自动巡航模式。方榆应了声,向后靠在c-21怀里,c-21的蹼爪环住了他的腰。


  “方教授,控制系统出了问题。”002一边从里面走出来,一边毫无感情的念台词。


  000双手抱臂斜靠门内侧,接着道:“束带打开了一半,这可怎么办!方教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惊恐万状。


  方榆把手盖住眼睛,语调松散地接:“F35的危险性很强,必须要捆好束带。”说着他慢吞吞撑起来。当他放下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凝重而严肃。于是他接着说:“事态紧急,我们必须尽快控制住F35。”


  田青黛赞同地点点头说道:“还请诸位研究员共同协助我们,日后大家也都是要进F35实验室的。这次就权当预先体验。”言毕,她从口袋里夹出同样的粒子板看了眼上面的文字,确认自己表达无误。


  这是田青黛和方榆两人商榷之后的结果。他们要从接到这批研究员开始就考核,想要检测一下研究员们的专业知识水平和随机应变能力。这个剧本也是他们推测出的比较和缓的剧本。其中田青黛提出的三个过激的剧本都被方榆毙了。这个最终定稿还是他们一起改的。


  000和002对完台词后就又进了船舷。000需要再确认几遍设备,和勘测F35的各项数值。002乐忠于自己开船,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比自动模式可靠。方榆对此表示认同。


  方榆站在船头,感受着拂面的海风。海风拂面带来海水的咸腥味和潮湿的难以描述的奇怪味道,以及一丝橘子味道……方榆偏头看了眼,在他站定后,立马用尾鳍圈住他的腿的c-21。c-21橘金的竖瞳直直地看着他,耳鳍偏转,橘金色泽的尾鳍末端轻微回扣,小心地剐蹭着他的裤腿。


  棉白的云叠加在蔚蓝无垠的天际,海鸥在如海浪般连绵起伏的云之间浮沉翱翔,宛如穿梭在浪花里的鱼般。湛蓝的海面一直延展到视线尽头,海天的边界逐渐模糊不清了。湛蓝如一层浮沫般铺在海面,底下是黯色深沉的蓝,层叠着,掩映着,宛如不断交叠起伏的蓝色渐变画谱一般。这时,一抹突兀的墨绿色闪现了一瞬。


  c-21的尾鳍仍旧虚虚地环着,而中间那个本该站着方榆的地方却不见了人影。它沉闷地用尾鳍拍打着海面,发泄心中的郁闷。田青黛眼睛一扫,了然了,却还是慢条斯理地抽出枪械,组装成狙击枪的样式,卧倒,聚焦,瞄准海面之下的墨绿色,防止异变。


  方榆在视线捕捉到那墨绿色的一瞬,跳进海里,游了过去,灵活地宛如一尾灵巧的鱼儿。这是一只长满墨绿色鳞片的有巨大尖牙的海豚类似物。方榆现在正牢牢地骑在它背上。他两手抓住它的鳍,摸索着,终于在它腹部摸到了一条光滑柔顺的缎带,他把缎带抽出来,是一条鲜红色的包装礼物用的绸带。


  这绝对不是研究所的实验体,研究所的所有实验体是何种样子,方榆再清楚不过。这种实验体,研究所还没有开始深度研究,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成品。更何况这实验体看起来状态,十分奇怪,有蹊跷。


  


  


  


  

二十

    




       c-21搂着方榆,不断地潜游着。可游着游着,它感觉怀里的人类的生命气息逐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逝着。c-21低头亲亲方榆的侧脸,算作安抚。深海里过强的海压压碎了方榆的氧气面罩,同时也压迫了他的研究服。海水巨大的压强挤压胁迫着他的身躯,他的肺管里被强行地压满了水。方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海水强行压扁挤出气体的气囊。方榆挣扎着凑到c-21耳边,轻咬一下它的耳鳍,咳了几声带出一些血液,被迫挤压出肺里最后的空气,他大脑里的弦一松,晕死过去。他丝毫没有发现这种松懈的晕死,潜意识里包含地对c-21的极度的依赖性。


  “咳咳咳!”方榆翻身吐出一大口海水,肺宛如被撕裂了一般疼痛,全身的骨头是一种松弛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强行压扁又充气的气囊一般,难受,疼痛,恶心想吐。方榆深吸几口气,努力缓和着。


  c-21半撑着身子,压在方榆上面。它发现方榆承受不了过强的海力压强(液压在海底各个方向都是相等的)而昏迷之后,快速把他带到了沿岸的一处礁石上,并挤压出了他肺部的积水。c-21此时才对人类的脆弱有了一种深刻的认识。它意识到他不能和它回归深海,它和他是不同的。


  方榆无力地推了推c-21,它顺从地翻起来。方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鲛人血清,对准自己的颈侧大动脉,迅速推了进去。动脉注射导致的后果就是,方榆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心脏骤停,陷入了强制性休克。需要注意的是,静脉注射是最妥善的办法,方榆之所以选择动脉注射是因为那样更快更方便,而且他扛得住,扛不住的人千万不要尝试,因为不靠谱。c-21赶忙把他接住,抱进怀里,蹼爪不停地上下按压着,手足无措地说:“方榆,醒醒。”它不敢摇他,人类太脆弱了,它怕把他摇坏了。


  蓝色的血清迅速扩散,顺着方榆脸上的毛线血管漫延扩散。蓝色的纹络显现在方榆的颈侧,很快就爬满了方榆的脸,从他微开的领口看去,蓝色的纹络一直爬满了他的全身。c-21的蹼爪凑近方榆的鼻端,发现他没有呼吸了,它偏头贴上他的胸口,发现那里也没有跳动声了。c-21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伤口凑近方榆的嘴唇,想要把血喂给他。


  鲛人的伤口愈合速度是很快的。c-21只能不断地重复咬破,凑到方榆嘴边,咬破,凑到方榆嘴边的动作。方榆的嘴唇紧紧地闭合着,它蓝色的血液顺着他紧闭的嘴唇往下滑落,全部流进了他的衣服里。


  不知过了多久,蓝色的纹络褪去消散,方榆缓缓睁开眼睛,抓着c-21凑到嘴边的手腕,虚抬起手,把它半抱进了怀里,安慰道:“没事了。”极速注射血清带来的疼痛使他的话语显得有气无力。


  “方榆,我要你做我的伴侣。”c-21凑在方榆耳边,语调低沉地说。


  方榆一手抚弄着c-21深金色的头发,一手撑在礁石上。他听见c-21的话,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鲛人和人类物种不同,不会有这种关系的存在。”


  c-21搂紧了方榆,把他双手反压在身后,尾鳍紧紧地裹住他,它橘金的竖瞳直直地看着他说:“但你不是人类。你血液里细胞的流速,你身体器官的频率,都和正常人类不同。”


  方榆闻言挣了挣,没挣开它的束缚。方榆不由得眯了眯眼,问道:“你成年后,血脉里封存的信息重新解封了?还是脑域里的信息被解封了?”方榆记得很清楚,他没有交c-21这些,那么它获取这些信息的方法就只有血脉遗传或是脑域封存。不过他也确实不应该算作正常人类了,当初军方那支药剂,最后……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要是庄羽没去,他要么死于药剂,要么死于过劳。


  方榆没有得到c-21的回答,回答他的是c-21凑过来的吻。c-21把蹼爪垫在方榆脑后,将他的脑袋压过去。方榆没有过多的挣扎,那件事带给他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只是稍一提起,就能把他拖回那个情绪的深渊。他没有如以往那般回应c-21,深棕色的眼眸里宛如沉淀了一片黯色的海域,一圈圈晦暗不明的涟漪晕散在里面。


  c-21松开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喊他的名字:“方榆,方榆,方榆,……”它一边念着,一边轻轻地蹭着他。深金色一点一点撞进深棕色的眼底,晕散出浅淡的光泽。方榆被c-21一点一点从过去的情绪深渊里扯了出来。回过神来的他,轻轻挣动手腕,这次很轻易地就挣脱了。方榆反手虚环着c-21的腰,凑过去吻它。潮湿的海意伴随着橘子的酸涩味在舌尖一点点传递扩散,让人不由变得昏昏沉沉的。


  c-21被方榆亲得兴致高昂,一尾鳍,拍碎了方榆身下的礁石。c-21把方榆抱进怀里,他推了推它的肩膀,它松开了他。方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单手勾住c-21的肩颈。不出意外的,方榆的嘴巴又被亲得发麻。c-21灵活地解开方榆研究服的扣子,把他的肩膀从衣服里扒出来,张口咬了上去。


  “嘶——”方榆疼得倒抽了口冷气,肩膀被c-21锐利的牙齿咬开了,甚至可以透过伤口看见里面白色的骨头。c-21觉得方榆是一种软绵绵又十分脆弱的生物。c-21舔舐着他的伤口,在鲛人唾液的影响下,他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原来鲛人成年后,唾液可以促进细胞再生增殖的速度。方榆垂眸分析着,皮肤被咬开又生长的感觉仍然是疼痛而带着痒意的。


  即使暴雨并未退散,太阳仍旧照常升起了。也是,风暴和日出并不冲突。黯色的地平线沾染上金色的光泽,赤色的光晕撑满了天空,低垂的层云遮掩着其余明亮的色泽。耀眼的辉斑仍穿透了厚重的云,铺散在海面,被波浪割碎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海燕穿梭在风暴与霞光之间,闪电跟随在它身后闪烁。雨丝首尾相连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太阳的光泽从剔透的雨珠中折射出斑斓的色泽。斑斓的明亮的色泽与黯色的沉重的层云交叠纠缠,映衬出绚丽而又奇特的风景。这使人不由得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雨丝和阳光混杂着浇在方榆和c-21身上,给他们身上赌了一层层或明或暗的浅淡晖泽。方榆半倚在c-21怀里,懒散地看着日出,深棕色的眼眸半阖着,折射出斑驳的色泽。c-21橘金的尾鳍被镀了一层斑斓的色泽,看起来十分绚丽,就像是太阳的颜色。c-21尾鳍一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半响,一只活蹦乱跳的有三英尺长的鱼被丢进了方榆怀里。


  “噗通——”c-21又扎进海里去了。接着,更多的鱼被c-21丢进方榆怀里,直到他怀里都塞不下了,它才抱着五条鱼翻上来。c-21啃食着鱼,又看看方榆问:“你怎么不吃?”


  方榆一边按住怀里的鱼防止它们逃跑,一边对c-21说:“你接收的信息里,不包含人类不能吃生鱼这一选项吗?”


  c-21眨眨眼,一口咬掉鱼的脑袋,回答道:“人类会吃生鱼片。”说完的同时,它也吃完了怀里的鱼。


  方榆把怀里的鱼都塞进它怀里,摸摸它的脑袋,说:“多吃点。成年期进食需求量应该变大了。”


  c-21一口咬掉鱼的脑袋,把它递到方榆嘴边,他看着眼前正在不停冒血的鱼,又看了看c-21期待的眼神,于是接过了鱼。方榆双手捧着鱼,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着,又咬了一口,坚硬的鳞片混杂着鱼刺,划伤了他的喉道,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在c-21期待的眼神里吃掉了一半。方榆把鱼递还给c-21,努力咽下喉咙里的血,竭力忍住不咳嗽。


  c-21闻到了鱼腥味里掺杂着方榆的血液香味,它直勾勾地看着他。它用蹼爪抬起方榆的下巴,他被迫地把头扬起来。c-21蹼爪捏着方榆的脸侧,迫使他张口,它看见了里面的血色。


  由于成年后鲛人的唾液可以促进细胞再次分化增殖,所以c-21把舌头伸进了方榆的喉咙。方榆被它强制性地捏开口腔亲着,身体承受不住地轻微颤抖着。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一滴滴地滑落,脸颊也逐渐爬上粉红的色泽。在确定方榆的喉咙里没有伤口之后,c-21放过了他。方榆撑住它,不停地咳着,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c-21看着方榆,橘金的竖瞳里满是担忧,它看着方榆说:“你的身体这么脆弱,要是和我交尾,肯定会承受不住的。”


  方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我不会和你交尾的。我会安排你和你的同类接触。到时候,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c-21有些不理解方榆的执着,但是又很生气。方榆居然不认为它选择他是因为它想要他,方榆居然认为他是它别无选择的选择。可是从一开始就是他唤醒了它,是他的血液,是他的执着与深刻的执念打动了它。没有人比他更期待鲛人的出现,他极致而又热烈的感情吸引了它。为此它修正了基因链的组合方式,闭合了记忆,以最初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以便回应这份真挚而又热切的感情。可他现在竟然不信?怎么样,他才能信?怎么样,他才能信它和他是互相选择的?


  c-21把头抵在方榆的脑袋上,近乎低喃地念他的名字。橘金色泽的竖瞳开始闪烁奇异的光泽,方榆一点点沉浸进那奇异的光泽里,清明的思绪开始变得迟缓混沌,身体逐渐失去力气,被引导着被c-21扣进怀里,完全地陷进去……方榆半阖的眼眸闭合了,手无力地滑落。c-21把方榆抱在怀里,尾鳍一翻跃入水里,朝着研究所的方向极速游去,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研究所。


  ……


  ……


  方榆睁眼,从c-21实验室休息室隔间的床上撑起来。c-21隔着厚厚的玻璃,直勾勾地看着他,之前发生的一切仿若幻觉,只有兜里用过的鲛人血清彰显着那些确实发生过。方榆并没有在玻璃前停留,而是直接去了缸面。c-21一尾鳍把他卷进怀里,轻轻地蹭着他。


  方榆语调有些懒散地说:“今天会让你和c-20再接触一次。还有,放开我,我的皮肤已经泡腐了。”c-21把头埋进方榆的颈窝,发现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皱缩着都起皮了。c-21一边感叹人类的脆弱,一边把方榆抱上缸面放好,又恋恋不舍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他捏了又捏,摸了又摸。


  快被c-21这一举动挤压得断气的方榆,决定开始挽救自己,他说:“c-21,你成年期力气增强了。这样会把我内脏按破挤扁的。”c-21只得意犹未尽地收了蹼爪。方榆从旁边取出一些设备,照例取了c-21的一些鳞片,发丝和口腔上表皮细胞以及一系列,欢天喜地的去带数值算数据,做研究,推进课题组进度去了。被冷落的c-21委屈地在水里吐泡泡,尾鳍尖儿怏怏地划着圈。


  小王此时也来实验室上班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方榆,立马精神地说道:“方教授,早上好!”


  方榆回了声:“早上好,小王。昨天晚上有暴风雨,你有睡好吗?”


  小王摇摇头,有些懊恼道:“昨天晚上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都带着实验体出去了。我觉得暴雨在外面还是太危险了。就没有去。”


  方榆不甚介意地说:“没关系,小王。你只用跟着我就够了。有我在,你不用遭受那些实验体暴动所带来的危险。”


  “方教授,您不必这样纵容我!我会从现在开始努力和大家一样的!”小王一本正经地严肃道。


  “啪——”c-21用尾鳍不满地拍击了一下玻璃,它瞪着小王,发出水波震动声:“离他远点!”


  小王疑惑地挠头,问道:“方教授,c-21好像在说话,它在说什么吗?”


  听懂了的方榆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回答:“不用在意。它什么也没说。过来看看这组数据,它成年之后数据改动很大。对了,它是昨晚成年的。”

十九

    




       方榆扯借口的时间,c-21已经把四只水母全吃了,只剩田青黛坐着的那个和方榆坐着的那个。c-21一尾鳍抡上水母的顶,坐到方榆旁边,紧紧挨着。田青黛脸色黑了又黑,黑了又黑,她忍无可忍地说:“方榆,我要,和你,拼了!”说完她作势就要扑过来。c-21警惕地看着她,把蹼爪挡在方榆身前。



  一个长长的呼哨声传来,打破了这千钧一发的局面。萧岱牵着六个实验体,边靠近他们边说:“晚上好,两位教授。”


  方榆看了眼萧岱,又看了眼萧岱,摊了摊手说:“青黛,其实我可以接你手上四个实验室的任务来补偿你。但是由于萧岱让我加入了L组,所以……”方榆欲言又止,脸上摆满了为难之色。


  田青黛的注意力果然成功被转移了,她面色不善地看着萧岱说:“萧岱你这个老狐狸,你把方榆坑进组了,他怎么有时间帮我分担实验室!”


  萧岱眼睛一眯,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圈,摘下眼镜别在研究服外套上,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比试,赢的人就得到方榆的帮助。”冷锐感随着眼镜的摘下扑面而来。但是方、田两人同时想到的是:这么白,果然是白癜风吧!


  田青黛点头同意了。萧岱抬手一直远方说:“那个像章鱼一样的实验体是L组的,比谁三分钟内打断的触手多,多的人胜出。”


  远处,巨大的章鱼状的实验体庞大的身躯半沉半浮在海面。它的十二个触手托举起来缓缓地上下起伏旋转着,每个触手上稳稳地拖了一个研究员。它就像游乐场里的疯狂秋千一样,托举着研究员旋转着。


  萧岱说完就驱使着六个实验体向前游去,他打了个响指说:“正好,考验一下他们随机应变的能力。开始吧!”说完,他就从腰侧拔出了粒子枪,端在手上。


  田青黛闻言迅速趴下,从腰侧抽出粒子枪和几个粒子零件,瞬间组装成一把长款的狙击粒子枪。她又装上一个准焦器,眯眼靠近,姿势标准的瞄准前方。田青黛一边瞄,一边冷冷地说:“我以前在部队狙击成绩一直都是第一,我肯定会赢。”


  方榆从兜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的银色粒子小盒,手指轻捏几下,粒子小盒很快重组成一个小小的银色陶笛。方榆把它凑在嘴边,吹起一段节奏低沉起伏的音调。那章鱼状实验体随着笛声触手四处乱舞起来,触手在眼前不断挥舞变换着方向。随后方榆就把它收了起来,他轻笑一声说:“给你们加点难度。”


  c-21感觉眼皮有些沉沉的。它刚刚才到成年期,一口气吃了四个巨大的灯塔水母,吃撑了,脑子里还有一团团它未完全理解吸收的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信息。好像这些信息之前一直藏在血液里,随着它的成年,血液冲破桎梏,这些信息就如洪水一般冲刷进来了。当时因为方榆,c-21太着急,没有时间吸收这些信息,只好把它们揉成一团团放在脑海里。c-21的眼皮一搭一搭的,它两只蹼爪环住方榆的腰,把头搁在方榆盘着的腿上,看起来没精神极了。方榆怜爱地摸摸它的脑袋。


  “砰——砰——砰——”一根根触手炸成血雾,整个断掉,砸进海里,激起一圈圈水花。几乎是在触手断掉的一瞬,那些研究员都有志一同地甩出束带,圈住触手未断的一截用力一扯,跳上了实验体巨大的脑袋顶端。十个研究员零零散散地聚坐在上面。过了一会儿,那实验体拖着残躯,向方榆这边游过来了。


  田青黛收了枪,单手一撑,一个侧空翻站了起来。萧岱牵着六个实验体也返回了。他们还没开口,一个身影就率先跳到了水母背上,原来那远处章鱼状的实验体也靠近了,这个身影就是从那上面跳下来的。


  “萧魔鬼,你就没有消停的一天吗?”那个人骂骂咧咧地说道。


  萧岱闻言挑眉,冷眼一扫,那人便怂唧唧地没说话了。那人余光瞟到方榆和田青黛立马精神了,说:“方教授,好!田教授,好!”


  方榆和田青黛朝他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萧岱拎着那人的领子,带着剩下的L组研究员走了。


  田青黛颓废地瘫倒,有气无力地说:“我输了。那个狐狸,竟然干扰我视线。真是狡猾。”


  方榆了然地点点头:“可以理解,我稍不留神就被他坑进L组了。”


  c-21发出轻微的呜噜声,方榆轻柔地抚摸它的头发。c-21蹭了蹭方榆的手,尾鳍轻轻拍打了一下水母背,渐渐地睡着了。


  田青黛平躺着,看着黯色遮盖的天空,雨丝如幕帘一般不断垂落着,一丝一丝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巨大的网,包裹着天地。半响,她抬手,五指张开,说:“方榆,你看,今天的星空很美。”


  方榆抬头望了眼黯沉的天幕,配合地说道:“是啊。你看,那颗星星,好亮,那边那些都连成了几何图案。”


  田青黛听了他的回答,很高兴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抬手抹去,然后说:“方榆,谢谢你。能遇见你这样的人,真的很好。”谢谢你带领我们大家行走在看不见光明的深渊,谢谢你一直坚定行走在前方,谢谢你坚信自己一定能走到尽头。即使这天空一片漆黑,你也依然坚信星星就在漆黑一片的后方。谢谢你一直给我们大家希望。田青黛满腔的情绪随着雨水一起流淌倾泻而出。


  方榆垂眸揉着c-21的脑袋,c-21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方榆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橘子。他把橘子抛给田青黛,她稳稳地接住。他看着她,勾起浅淡的笑意,语调略显松散地说:“青黛,你也做的很好。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田青黛剥开了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涩刺激得她直皱眉。她朝方榆翻了个白眼:“有这样安慰小姑娘的吗?”


  方榆正想说点什么,一个球状物从原处飞来。田青黛单手一撑,一个后空翻翻到半空,接着一踹,把那个球状物踹远。那球状物看起来像某种实验体的卵,那卵在海面弹了几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接住。一个长长的呼哨声响起,三只类似于海豚但是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鳞片的实验体蹿动着游了过来,是L02到L05实验体。


  胡琳琳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单脚踩在冲浪板上,另一只脚踩在海面上,带起长长的水波。她跟在实验体后面,单手抱着那只银白色的卵。胡琳琳冲他们招手:“方教授!田教授!一起打海面排球吗?”胡琳琳朝他们发出邀请。田青黛婉拒了她。于是胡琳琳再次吹了一个长长的呼哨,去吆喝其他的研究员一起打海面排球去了。


  c-21已经彻底睡熟了,蹼爪松垮地从方榆的后腰滑下去。方榆把c-21抱进怀里,给002发消息让他送辆海上摩托过来。


  方榆单肩扛起c-21,肩膀骤然沉下去,他差点没被压倒。他边扛着c-21边骑上海上摩托边对田青黛说:“c-21睡着了,我先带它回去了。”


  田青黛朝他摆了摆手算作回应。她按了一下脸侧的氧气面罩,氧气面罩从两端闭合。她拍拍脚下的灯塔水母,两只水母缓慢地向深海里沉去。


  方榆单手把油门一拧到底,海上摩托噌地在海面上飞起来。飓风和雨丝刮得方榆脸颊生疼,风把他的研究服灌得裂裂作响。即便如此,他仍不减速。c-21的尾鳍抖了抖,无意识地卷住了方榆的腰,就要从他的肩上滑进他的怀里。他单手紧紧扣住c-21的尾鳍,把它牢牢地扛在肩上。


  “嗡——嗡——嗡”方榆松开揽住c-21的手,滑倒接通,又赶忙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脑袋中间,接着手又揽住c-21的尾鳍,往上掂了掂。


  “喂,庄羽,出什么事了?”方榆一张口风就灌了进去,风如利刃般割得他的喉咙生疼。方榆所幸用手点上护目镜,“滋呲——”护目镜漫延向下,形成了一个氧气面罩,把他的整个脸都包裹进去,他又开启了夜视模式,然后把手机连接上面罩,接着将手机揣回兜里。


  “这次军方实训,我查到他们要用精神诱导剂。”庄羽严肃冷沉的声音从氧气面罩的两侧传进方榆的耳朵。


  方榆挑眉,一时兴起地将摩托掉头,准备沿着暴风雨海域溜一圈再回去。他惊讶而又带着调侃道:“启用这种试剂,你肯定会被围猎的。群雄逐鹿,你一定会是那匹鹿。”


  接着方榆没什么情绪地补充道:“六年前,他们也给我用过。而且,我认为,军方不具备研制这种试剂的条件,拥有这种试剂配方的是J国方怀远。”


  庄羽在那头冷静地听着,没说话。方榆似是想到什么般,嘲讽地勾唇:“你要是能有三成活着回来的几率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这次,要我怎么救你,叛逆期的庄小少爷?”


  庄羽仍是冷厉地说:“你能撑多久?”方榆知道他问的是在精神诱导剂下能够撑多久。于是回答道:“九个小时,在被拔脊骨的情况下。要是没有极致疼痛刺激,很难保持清醒。”


  方榆操纵着摩托极速地拐弯绕过某个实验体,往前冲去。接着方榆又说:“我会来救你。”


  庄羽几乎是很快就拒绝了:“不用。”


  方榆无趣地啧了声,道:“你还要和我一起去科研大会呢,我得保障你的安全。”


  “这次军方把我们分散,意欲逐个击破。”庄羽的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你在哪儿?不像在实验室。”


  “bingo~我在看暴风雨呢,今年的暴雨季来的真是时候。”方榆说着就将面罩的视角接给了庄羽。


  黯色的层云低沉地压在天际,深色的海域波涛起伏翻卷,雨丝如细而长的银针般勾连着天地。云层间不时闪烁着闪电,雷声滚滚似要锤破天际的云。各式各样的实验体沉浮游动着,研究员的身影交错穿梭其间。


  方榆带着畅快笑意的声音响起:“你不在,不能庇护研究所的话,那我就该站出来庇护研究所了。我会把一切都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的,只要你能尽快地结束实训。”当两人里,有一人行事偏激,杀伐果决,独才无情的时候,他自然不用站出来,就可以站在一旁和和气气,摆烂和浑水摸鱼。因为那人已经把这些极致的情绪表现了出来,所以他就只用混在里面随意懒散。


  可当这人不能再如此时,他便会站出来,表达这些极致的情绪,并以自己的方式行事。方榆不记得那些人都是如何评判他行事风格的了,因为那些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干净了,而且不是近几年的事情。


  “你不在,没有对比和限制。我实在是把控不好力度。”方榆轻漫地说着。暴雨猛烈地撞击着他,把他的面罩敲击得噼啪作响。


  虽然方榆不在身旁,但庄羽还是下意识皱眉:“你应该顾忌一下。”庄羽不担心自己,反倒操心方榆的事情。


  几乎是立刻,方榆就说:“我有把握,你不用担心。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正好那批橘子要到了,我让你的人给你带本『书』。”


  剧烈的风吹拂,方榆张开双臂,拥抱着狂风暴雨,他肆意而又张狂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通讯设备,抵达另一边:“让我们一起,迎接,暴风雨!”说完,方榆就挂断了电话。一个张狂的肆意的松散而又轻漫的科学家疯狂的轮廓逐渐透露了出来。


  因为方榆松了手,极速行驶的摩托车失去了控制,瞬间翻到了半空,翻倒着就要砸进海里。c-21也滑进了他的怀里。方榆抱进c-21,侧身一蹬,跳出来摩托,掉进海里。


  摩托砸进水里发出巨大的声响。c-21被这动静惊醒了,它用尾鳍把方榆卷了个严实。c-21把方榆按进怀里,朝深海游去。它想要把方榆放进巢里,成为它的伴侣。它已经成年了,可以拥有自己的伴侣了。


  方榆任由c-21把自己带进深海。他仍然在笑,胸腔不断地震动着。


  

  


  


  


  

十八

    


  高大怪异的白色廊柱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诡异角度堆叠着撑起一座宫殿。各种怪异的不可名状之物游动穿梭着宫殿内外。腔调怪异的歌声萦绕着这里。方榆只需一眼,就明白自己在做梦。因为正常人是不可能不穿任何护具就能站在海底,还能呼吸的。这种不符合客观规律而发生的事情,大概率是梦境。而且,方榆扫了眼宫殿各处奇怪浮夸的浮雕,这些都和他弄出来的实验体们造型差不多。方榆抬脚走进宫殿,宫殿的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直直探入了海底。刚开始,方榆还能借着实验体们身体上带有的荧光勉强看清路,渐渐地,越往深处走,实验体越少,就像在避讳着什么一样,于是眼前的路趋于黯色。方榆对行走于一片漆黑中不甚在意,只要有路,就能走下去,不是吗?


  “啪嗒。”方榆终于走到了底,接着四周接二连三地亮起一种灰蒙蒙的雾气,雾气聚成一团团光团,勉强照清了眼前。


  阿撒托斯慵懒地靠坐主位,眼眸半阖着睥睨向下。奈那拖半倚半靠地坐在旁边,神态也是那般松散倦怠。不可言说的古老者显现在眼前,轻漫的态度却逼迫得旧日支配者低下他高傲的头颅。慵懒怠惰之神与谵妄欲念之神……诸神围坐,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唯一的人类。极端的谵妄漫延腐蚀着方榆的神经。居高临下的神祗冷漠地问询:“你的欲求?”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此时已经兴奋地不知东南西北了。然而,方榆表示,只相信科学,这一切都是幻境。应该是之前接触的实验体有幻觉的影响没祛除,导致他做这么荒诞的梦。


  方榆单手插兜,随意地说:“我相信科学,不信有神。”搞科学的肯定要相信科学,要是自己都不信,那还怎么踏实做实验。末了,他又懒散地添了句:“我只想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付出和最终结果等价的代价,那样用巨大代价换取的,才是真实的结果。”


  “所以,对神,我不需要。”方榆话音刚落,宫殿就开始摇摇欲坠,接着开始崩塌。奇异怪调的歌声此时才停了下来,一双巨大的橘金竖瞳凭空出现,它睁开,锁定了方榆。怪异的歌声又继续响起。


  ……


  方榆睁眼,发现自己一半浸在缸里,一半躺在缸外。他发现自己右脚腕上缠了一条细细的类似于蚕丝的东西,这条细线一直延伸向缸中间的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荧蓝光泽的半透明的圆茧上。半透明的圆茧内模糊可见c-21安静的睡脸。那阵怪异奇调的歌声正是从茧中穿出,就像是c-21无意识拟合的声音。


  方榆手按上一边的墙壁,“滋呲——”墙里滑出来一个抽屉,里面装了六管血清。方榆直接给自己注射了一管血清,接着朝c-21靠近。方榆的手情不自禁地按上半透明的茧,滑腻的触感传来。方榆整个人把茧抱住,脸都要贴上茧面了。


  突然,一阵刺痛从方榆裸露在外的手上传来,他偏头一看,发现贴在茧上的手掌被腐蚀了。他左手的皮肉很快便被腐蚀殆尽,只残留些微的血管和骨架在外面。腐蚀一点点从手爬上他的肩膀,这种腐蚀只腐蚀人的皮肉组织,并不腐蚀人的衣物。方榆非但没有抽身,反而更紧地抱住茧。他的眼里一片灼热的疯狂与痴迷之色,在这奇异歌声的引诱下,更加地贴近着。尽管疼痛如火般灼烧着他的神经,他也依然放纵自己沉溺。


  c-21睁眼,看见方榆的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瞬,接着又急促地跳动起来。方榆的半边身子都被腐蚀掉了,左手已经只剩骨架,从变得宽大空荡的研究服袖口伸出,方榆的脸只剩了一半,另外一半变成了白骨。他脖颈处的声带正在被腐蚀着。c-21奋力一甩尾鳍,想要击破茧,光滑的茧内侧却不可思议地坚韧。c-21不停地用尾鳍拍击着茧,蹼爪撕抓着,牙也咬上去。终于,在它把自己撞得伤痕累累之后,茧破了,大片的蓝色血液从中漏了出去。c-21的尾鳍上遍布裂痕,正在往外渗血,尾鳍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深埋其中的鱼骨,可见它挣脱力道之大,挣脱力道之难。


  茧一破,方榆便落进了c-21的怀里。c-21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他,不知所措地用蹼爪轻轻捏方榆的脸。c-21把方榆放上了缸面的平台,它唇齿不断开合地发出声音:“方榆,别死。”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它的眼角滑落。


  因为过于疼痛而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方榆,抬起变成白骨的左手,一边为它擦去眼泪,一边温柔地说了些什么。声带已经被腐蚀一半的方榆发不出声音,他每说一个字,身体都会被疼痛刺激得痉挛。他想安慰c-21,却被c-21用蹼爪捂住了嘴。方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腐蚀得超过一半了。他慢吞吞地解开研究服,由于手被腐蚀了,所以解得极为费力和艰难。c-21想帮他把研究服划开,被他阻止了。研究服不能白白浪费,要始终贯彻绿色节能理念。


  方榆的研究服滑下,露出他已经都是骨架的上半身,脏器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者。c-21看见方榆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微弱地跳动着。方榆的心脏左瓣膜部分有一块两指大小的白斑。方榆从口袋里摸出一管紫色的试剂,对准心脏的那块白斑,一口气推了半管,接着迅速地抽出。


  那白斑好像突然沸腾了一般,开始剧烈的鼓动起来。白斑很快吞噬了整个心脏,白色的液体顺着血管如沸水般席卷了全身。与此同时,方榆的骨架上开始冒起如丝状般的细胞组织,大片大片的细胞开始增殖,几乎是很快的速度,方榆空荡的骨架上就长满了肌肉。接着方榆又把试剂扎入心脏,推掉了剩下半管。躁动生长的细胞很快平静下来,方榆之前身体上的疤痕又再次根据细胞所储存的记忆出现在了他新生的躯体上。渐渐地那些肌肤的颜色变淡,他的身体恢复原样,就好像他从未被腐蚀过一样。方榆突然咳了起来,吐出一大口白色液体,紧接着又吐出了几口血才停下。方榆的手无力的垂下,他脱力地向后倒,c-21稳稳地把他再次抱进怀里。


  c-21控制着力度抱着方榆,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的小孩一样,它切实体会到了人类的脆弱。c-21身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了,它感觉自己的力量更强了。方榆靠在c-21怀里缓了会儿,手慢慢地环住c-21的腰。


  方榆轻压下c-21的头,看着它说:“c-21,你成年了。”说完,方榆凑上去,贴了贴它的唇,像是在安抚。方榆的眼里满是赞叹惊艳之色。c-21在方榆退开之后,又按住他的脑袋,亲了下去,尾鳍越缠越紧……


  方榆深呼吸了几口气,牙齿被舌尖缠得发麻。他缓了会儿,抬头问c-21:“要去看看暴风雨吗?”


  c-21应了声,又用尾鳍把方榆裹紧。


  乌云下方的海面。


  黯色的乌云堆叠在一起,偶有亮白色的闪电出现又被纠缠进云里。猛烈的风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风就像手一样把海面压下又举起,造成巨大翻涌的波涛。海面下暗流涌动,体积怪异巨大的影子不停地闪过。方榆戴着护目镜和c-21随着海面的波涛沉浮,c-21用蹼爪把他牢牢地揽在怀里,尾鳍在海面下不断摆动着,稳固着他们的位置,防止被海波和狂风推走。


  一个类似于蛟龙的生物不断在海面上起伏攒动着从方榆旁边游过,上面有个戴着护目镜的研究员不断随着它起伏的背脊跳跃着,和它的速度保持着一致。经过方榆身旁时,那研究员还向方榆打了声招呼:“方教授,晚上好!”说完,便和那实验体一起向着暴风雨下方的那片海域去了。远处,黯色的云遮盖的地方,有不少戴着护目镜的研究员和实验体的身影。暴雨季到了,大家都喜欢带着实验体出来透透气,吹吹风,也让自己放松放松,从繁琐的课题里解放自己紧绷的神经。这当然也是研究所常规项目了。


  宁子尧骑着海上摩托在那里冲刺着,摩托的把手上系了一根黑色的束带,束带的另一段没入海里,系在海里潜游的c-20的颈环上。宁子尧一边不断扭摩托的把手,一边大喊:“老婆,你慢点!摩托已经最大速度了!你太快了!老婆!”话音刚落,下面的c-20一个提速,摩托被带的翻上了半空,宁子尧迅速把束带握进手里,另一只手拿起摩托脚踏那里放着的冲浪板,一个翻身从摩托里翻到海面上,同时踩上了冲浪板。摩托摔在他身后,带起巨大的水花。宁子尧踩着冲浪板,扯着c-20的束带,被c-20拉着跑,冲浪板后浪花高高扬起。宁子尧崩溃大喊:“老婆,你慢点!哇啊啊啊啊!我受不住!”


  萧岱手上拿了一把束带,一共牵了六个L组的实验体出来。那六个实验体齐头并进,萧岱则是坐在其中一个的背上。L组的研究员都在这里,各自牵着实验体在海域里自在地穿梭着。


  


  方榆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想幸好庄羽不在,不然就没法和他解释研究所都是正常人这件事情了。


  “方榆!”方榆回头,看见000挂在直升机降下来的软梯上冲他伸手。直升机开得很低,站在软梯上的000脚几乎是沾着海面划过。


  方榆搭上他的手,借力翻上了软梯,c-21也被他一起带了上去。方榆和c-21坐在直升机后座,002在前面驾驶直升机,000坐在他旁边。000递给他一个耳麦,等他戴上,说:“怎么样?去玩儿!”


  方榆应了声,凑到c-21耳鳍边说:“我带你去看天空。”c-21耳鳍向下偏转,轻轻剐蹭了一下他的脸。


  直升机调转机身,升高,一头扎进了黯色的层云里。这时方榆才发现,云层里有不少清理小队A支队的直升机。000和他解释道:“清理小队要在这边看着,防止意外。只有我们A队,我们喜欢在暴雨季开直升机穿梭在云里。很刺激,不是吗?”


  方榆赞同道:“确实很刺激。”


  直升机的叶片像榨汁机的刀片搅碎水果一般搅弄着黯色的层云。视野忽明忽暗,这种恶劣天气,开直升机真是一种不要命的行为。不过他们很乐意,因为又刺激又解压,还能协助研究员,何乐不为呢!


  方榆探出身体往下看,只能看见黯色的云。堆积的云层如连绵起伏的山脉般,铺满了整个视野。狂风把他的研究服吹的猎猎作响,他感受到一种快要跃出胸腔的畅快。方榆看着下方,脑子里一个疯狂的想法渐渐成型。


  方榆松开半环着c-21腰际的手,摘下耳麦,在000没反应过来之前,纵身一跃,如一尾跃进湖泊的鱼儿一般,跳下了直升机。c-21紧跟着跳下去,在半空中把方榆紧紧搂进怀里。000拍了下002说:“我下去保障方教授的安全,你把直升机迫降下去。”接着000也跳了下去。002迅速压下拉杆,操纵着直升机迫降下去。


  “噗通——”c-21裹挟着方榆一起掉入海面。由于跳下来的高度过高,水面就像石头一样坚硬,锋利的水波差点划破了方榆的皮肤,却还是带来刀割一般的疼痛。方榆看见海底有六个直径足足有五米的圆形灯塔水母,一个穿潜水服的研究员坐在其中一只水母的背上。那研究员拍拍水母的背,六个灯塔水母慢慢浮了起来,把方榆和c-21顶出了海面。


  “砰噔——”000从云层里跳出来,直直砸在灯塔水母上。


  那个研究员往脸侧一按,氧气面罩像脸两侧收去,露出田青黛的脸来。田青黛对方榆说:“晚上好,方榆。你也带实验体出来透气?”


  直升机穿破云层稳稳停在000上方,垂下一个软梯,000伸手一撑翻上软梯,他朝方榆和田青黛一边挥手一边喊道:“确认两位教授没事,我们就撤退了。有需要请再呼叫我们!”说完,翻身上了直升机,直升机又重新回了云层里。


  c-21新奇的看着尾鳍底下的水母,用尾鳍划了划,蹼爪挤了挤。c-21用尾鳍撑着弹到另外一只水母背上,用蹼爪把水母很快地划分成晶莹的几块,迅速的吃掉了。一只直径五米,长二十五米的水母瞬间消失在了眼前。


  田青黛脸色瞬间就黑了:“方榆!那个水母刚刚产完卵,你赔钱吧!”


  一天之内因为c-21被索赔两次的方榆正准备说些什么挽救一下,余光瞥见c-21又吃掉了一只。田青黛面色更加不善了。


  


  


  


  


  


  


  

十七

    



      小王再次遇见方榆的时候,仍然是在走廊上。那是L组的绿色危险系数实验体被放出,走廊通路形成。当隔板升上去的时候,小王看见了站在其后的方榆。


  青年仍旧是背靠着走廊的姿势,松散地靠着,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急促的呼吸声。实验体绿色的血液与他自己身上红色的血液交缠涂抹着,晕染在他的队服上,就像一朵朵颜色怪异的花。体积巨大的实验体挤在走廊一旁,被刀分割成不均匀的切块,切面光滑平整。小王记得这个实验体的特征,离开特质溶液后会无限增殖,弱点是强力灼烧,否则便会不断再生。


  方榆用酒精喷雾给自己消毒,偏头看向小王,懒散地笑了下,说:“不用担心它。我们研究所秉承绿色节能理念,等下他们把它抬回去,还能够再生。”彼时方榆还沉浸在近距离和实验体接触后的兴奋与愉悦中,语调里不免带上了几分松快。


  小王眨眨眼,方榆的笑容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力。他深棕色眼瞳中好似盈满了浅蓝的海水,随着笑意扩散开浅淡的波纹,星星点点地光从他眼里溢出。小王从中看见他的眼瞳里倒映着不规则几何体拼凑的破碎的阴影。小王心里连日来只能当一个资料搬运者,打杂的下手的苦闷被眼前松快轻浅的笑意驱散。被实验体挤压显得狭窄的走廊,红绿交叠的不互溶的血液绽开的花遍布墙壁和地面,宁静美好的气氛静静流淌在一个怀里抱满了文件夹的青年与背靠墙费劲喘息的青年之间。


  小王紧了紧怀里的文件夹,疑惑不解地问:“这样,真的值得吗?这么拼命地……”


  方榆注意到小王的动摇与不安,他看着小王,仍旧是那般松快地回到:“值得。因为我有想为之拼尽全力,不惜生命也要抵达的目标。”语调里的坚定之意,宛如澄澈湖底里坚硬圆润的鹅卵石般。


  小王不由得被方榆话语里所勾勒出的所吸引。他喃喃道:“真的有那样值得为之不惜一切的目标吗?”


  “有的。”方榆如是回答。他上下摸索了一阵,发现队服还是无可避免的损坏了。接着方榆说:“你被调到L组了?之前碰见你的时候还在c组。”


  小王赶忙摇摇头:“不是。今天L组让我来帮忙,运送这些资料。”


  “不愧是方教授,这次处理实验体的速度打破了实验室的最快记录。”萧岱一边从实验体被切割的缝隙中挤出,一边赞叹地说。


  方榆勉强地把破烂的制服外套脱下,随意地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把额发捋上去,手上沾染的混杂的血液也沾染了上去,沿着发丝滴落。方榆眯了眯眼,有些懒散地说:“这次帮忙要算工资的,你要是用研究服抵就更好了。”色彩混杂的血液折射进他深棕色的眼眸,晕散出斑斓的色彩。


  萧岱先是扫了一眼小王,让后者寒毛直竖,便走了过来说:“只要方教授乐意帮忙,研究服管够。”


  方榆离开前仍不忘对小王挥挥手:“下次见。”


  小王这才意识到这位有些怪异的001先生原来是研究所的方教授,他心里一阵紧张和踟蹰。即使知道001是方教授,却还是很期待下次见面。就连运送资料这种枯燥乏味的事情,都没有那么无趣了。小王想要努力留在研究所,想要离这个看起来温暖的方教授更近更近。他所说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呢?值得他那么拼命去追求的目标,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也想要和他一起去追寻。


  ……


  ……


  小王第三次遇见方榆,是在食堂的咖啡厅。方榆松散地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暖金的日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泽的模糊影子。在咖啡袅袅上升的雾气里,他深棕色的眼瞳里折射着日光那不透彻的色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静静流淌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


  鬼使神差的小王坐了过去。方榆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续杯咖啡,小憩一下,再回去。他昨天一不小心又通宵了。喝杯咖啡歇一歇,权当休息了。那个课题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绝不能出一丝差错。这样想着,方榆慢吞吞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余光瞟到了小王。


  小王紧张极了,手不自觉地在桌子下攥紧。“王同学,什么事?”方榆没有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带着些许怠惰问。他现在不想抽出闲工夫应对多余的人,准备喝完咖啡就回实验室。


  “我能观摩您实验吗?就只打下手,我打下手很熟练的,您不用,您不用担心我会干扰到您……”小王说着说着把头低了下去,声音越说越小。


  没人会拒绝主动送上来的劳动力,更何况是秉承绿色节能理念的研究所呢!不用白不用,现在实验室正需要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加入,方榆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支撑到极限了,这时候有人乐意帮忙,他会轻松很多,而且,他还记得这个小王是笔试第一。课题已经推进到最后的测算阶段了,实验体的暴动他自己也能控制住……方榆思索着,手指指肚无意识地摩擦着咖啡杯。深黑色的咖啡溶液在瓷白的杯子里不断撞出细小的波纹。


  看方榆没回答,小王还以为他不同意。也是……自己连体测都不能合格,万一实验体暴动给教授拖后腿怎么办?自己真是没用,真是异想天开。小王沮丧地攥紧手,想要赶紧找个借口离开。


  方榆把剩余的咖啡灌完,起身道:“走吧。王同学。别愣着了。”


  小王半响才反应过来,忙欣喜地跟上:“好的,方教授!”


  后来因为小王优异的理论知识,和熟练的操作能力,方榆把他留作了助手。


  好了,好了,时间也该转回现在了。


  宁子尧坐在缸边,腿伸进缸里,把c-20抓在手边,一边仔细察看它的情况,一边哭丧着脸:“这可怎么办?虽然鲛人愈合速度快,但这事儿肯定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我们c-20这么好的姑娘,c-21竟然忍心打他!我非要讨个说法,亲家母!”


  方榆懒散地盘腿坐在缸边,眼半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c-21的头。c-21两只蹼爪按在方榆分开的两个膝盖上,上半身立在水面上,尾鳍在水下轻巧地画着小圈儿。


  方榆闻言,看向要死要活的宁子尧,说:“直说吧,要怎么赔?”当然只是客套一下,方榆从不会让一个子儿漏出他的指缝,毕竟要秉承绿色节能的良好理念。


  方榆这幅冷淡的敷衍了事的样子深深的伤害了宁子尧弱小的心理,他干脆往后一躺,躺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哭喊:“我不管!我就是要个说法!你今天不给我说法,我就赖着不走了!”


  c-21好奇地眨眨眼,“噌”地一下潜回水里,尾鳍一翻,就要学着宁子尧的样子打滚。方榆额角抽了抽,他严肃地说:“c-21,别学。”c-21委屈地甩了一下尾鳍,尾鳍敲击水面带起巨大的浪花,淋了正在打滚的宁子尧一身。方榆则是因为c-21在水花四溅的一瞬间用尾鳍把他遮住了,所以身上沾的水很少。


  宁子尧被灌了一大口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血清给自己注射,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看,它还浇我,拿水浇我。这事,没完!”


  方榆:所以宁子尧……是看过别人讹钱的视频吧……


  “嗡——嗡——”方榆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疯子”。方榆单手捏起手机,另一只手撑住一旁,一个后空翻,稳稳地站了起来。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到了宁子尧。


  “这个事情就让小王来和你处理,我有紧急事件要处理,先去接电话了。”方榆边往门外撤,边说,速度十分之快,看起来事情十分的紧急。感谢方怀远的电话及时地救人于水火,看在这个份上,方榆决定下次再把悬赏某人的金额再压低一些,让某人再气的跳脚一回。

  远方的方怀远打了个喷嚏,一边骂一边提高了奔跑的速度:“肯定是方榆那个孙子骂我!呸!”


  宁子尧被他这一顿操作惊得瞪大了眼睛,朝他背影喊道:“什么事情?”


  方榆头也没回地说:“我朋友家里煤气漏了,我先去给他出谋划策了。”如果把丧尸病毒比作煤气,方怀远的国家比作他家的话,确实如此。


  被留下来处理事情的小王:教授,下次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QAQ……


  …………


  方榆匆匆关上办公室的门,反锁,把手机接通,不出意外又是视频。


  方怀远的脸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中,他估计是在跑,而且速度不低。屏幕一抖一抖地,方怀远的声音从里面断续的传来:“榆儿~想不想你爹我啊?”


  方榆一脸冷漠地说:“呵,没事就挂了。”


  “别。等下,我找个地方,能够停下来和你聊天。我的宝贝追我追得太紧了,我得和它分开会儿。有个如此黏人的亲爱的,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快点说,我手机油量有限,现在加93很贵的,会倾家荡产。”方榆不耐烦的说道。


  屏幕画面剧烈摇晃抖动了一段时间,终于平稳下来。方怀远清晰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说:“我是来邀请你参加国际科研大会的。这次我可是东道主。”


  “你们那边丧尸病毒肆虐,还要开国际科研大会,真是不要命了。”方榆顿了顿,装作无情地说,“谢邀,不去。”


  方怀远好像是坐在一个超市里面的金属货架上面。“嘭隆——”金属货架被推倒的声音由远及近,看样子是有一个庞然大物在一边推倒货架一边往这边走来。方怀远把手机放在货架上面卡住,屏幕对准下面,然后说:“我得先下去了,不然一会儿这整个超市都得被我家亲爱的掀翻了。”


  方怀远跳下货架,手机屏幕仍能很好地框住他。就在他跳下地面的一瞬间,推倒货架声骤然停止。“呲——”一个拖拽着钢条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里。那是一个有两米多高的丧尸,头上蒙着一块布,布上面有两个洞,露出里面猩红的眼睛。它的四肢非常健壮,肌肉虬扎。它高高地举起手上的钢条,重重地砸向方怀远。后者轻巧地避开,单手攀上了金属货架一侧。它不断攻击着方怀远,方怀远也不断灵活地闪避着。


  方榆看了一会儿,客观评价道:“你这身手,很难想象你是一个常年泡实验室的研究员。”


  方怀远一边腾挪跳跃着闪避,一边尝试着攀爬上它的肩膀,一边有条不紊地回答:“说起来,我们都是军方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在这个研究员之前的军方两个词,从来都不是摆设。而且,我常年需要一手捆丧尸,一手扎试剂,要是不能压制的话,早就死了。”此时,方怀远终于站上了它的肩膀,他富有节律地敲击了几下它的肩膀,刚刚还处于狂暴期的它瞬间静止下来。


  方怀远接着说:“别人只能看到我站在人前的样子,不能体会我背后的艰辛,看不见我身后布满血污与荆棘的来路。可你。”说到这里,方怀远停住了,认真地看向了屏幕那头方榆,说:“你肯定能体会到。那些深海生物可不好制服。”


  “我知道你会来的,方榆。”方怀远把手机从货架上取下来,对准自己,对着方榆说道。


  没等方榆回答,方怀远不知为何突然地笑了起来,无法抑制的愉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喉头涌出。“没事了,挂了。”方榆实在不是很想听方怀远在那里笑,他没有空听方怀远讲太长时间的废话。


  方怀远没有收住笑,只是说:“有人告诉我你要从军方内部实验室调人。你要小心那批人,因为他们连机密信息都能够卖给我这个敌对国的疯狂科学家,没有什么做不出来。”


  方榆回道:“我会的,多谢提醒。”


  “不用谢。记得来参加大会,我保证你会很惊喜的。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很对,那些人,很恶心。”说完方怀远就挂断了电话。


  方榆给田青黛发消息,让她来办公室商量一下后续的安排,顺便再去看看F35。

  

  

  方榆看着窗外,乌云一片片一层层遮盖了远方的海域,铺天盖地的黯色从海域尽头延展而来,就连金黄璀璨的日光也被吞噬了进去。马上,暴风雨要来了。方榆勾唇,兴奋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眼角,深棕色眼眸敛去了散漫,他轻缓地说:“我最喜欢的刺激的暴雨季即将降临,希望那些人能够撑住。毕竟绿色节能,可是研究所一向秉承的理念。”方榆期待着暴雨季里实验体的变化,同时也知道,研究所里不太平的不只只有实验体,这次那些人也要来搅乱研究所了。军方将调来的人就如这欲来的暴雨季,他们在自己不熟悉的别人的地盘上搅弄风云,也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希望,他们不要搅了研究所大家实验的雅致,不然……


  


  


  

  


  


  

十六

    




清理小队A小队休息室


  002坐在操作台前,一旁的手机屏幕向下扣在台面上。000背靠着操作台,双手抱臂,与002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休息室是由一个闲置的实验室改装的。当然还是那种有实验体但是暂停了的实验室。同时也是他们六个一起的休息室。他们在这里可以启到监管实验体的作用。


  操作台上放置着一个培养皿,培养皿里面有几滴血液和白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不断有细小的触须从混杂的液体里冒出构建,不断地堆叠增殖出新生的细胞结构。在那些细胞组织将要冒出培育皿的时候,002抬手浇上一烧杯液体,那些细胞顿时蔫下去,不断地被腐蚀,最后化为一摊粉红色的液体。电脑上各个数值不断被记载分析着。


  “嗡嗡——”手机震动几声,002翻开,上面显示一条不知来源的信息“预祝合作愉快~”“噔噔”一条短信弹出来“个人账户已到账20,000,000。”


  002又把手机翻过去,压下了屏幕。“怎么样?上钩了?”000歪头语调随意地问。


  002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目前还不知道……父亲的计划是什么,还不能有下一步动作。”


  “也是。”000赞同地点点头,末了又说:“也不知道军方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到要贿赂我们清理小队。”


  “而且我们要是不同意,他们肯定还会尝试贿赂其他人。别人可不会像我们一样,没有被收买的立场。只有配合他们,我们才能在这之中拥有主动权。”002一边说着,一边敲了一段数据进电脑里。


  000单手贴上操作台,“滋呲——”一个长方形的银色盒子从操作台上浮起来。000一边从盒子里掏出一个银色的耳钉,一边说:“也是。不过这样一来,研究所又会有新的资金进账了。”


  000拿起耳钉对着耳朵比划了一下,满不在意地说:“依我看,军方那些讨厌的家伙就该直接杀了。可惜,我们的方大教授,并不是严厉的父亲角色,而是优柔寡断,温吞包容的母亲角色。按我说,就该照我们的观点办。”


  002皱眉,不赞同地说:“还是要按照已知并且存在的规则来行事,不然,会扰乱父亲的计划。”


  000嗤笑一声,讽刺地说:“那就看你这次,能不能做到让他满意了。”他比划着捏住圆润的耳垂,把耳钉的尖端对准耳朵,扎入,耳钉混合着他白色的血迹被戴好。


  000摸了摸耳钉,满意地笑了。他从盒子中捏起一个耳钉,问:“你要吗?微型粒子引爆器。”


  “不用。杀伤力太大,有一定几率会损坏研究所的走廊。负十层到负十五层时不时地走廊修缮,已经给父亲带来太多压力了。”002摇头,接着说,“而且我的爆发力足以跟得上实验体,用不上。你也是。”


  000闻言,啧了声,说:“那又如何?这样有特殊情况发生,可以及时应对。”


  002点开了手环,上面浮现出一个立体地图,一个红点在其中闪烁着。他松口气,又关闭了。


  “幸好之前在他身上留了定位,不然我们哪能那么快驰援。”000瞟了一眼,随意地说,“A队其他人因为没我们跑得快,天天抱怨看不到方教授没干劲呢。”说完,000嘴角咧到耳根,散漫地笑了,看起来阴森森的。


  002告诫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别太得意忘形,当心被父亲知道。”


  回答他的是000嗤笑的声音。


  ……


  ……


  c-20和c-21一起被导入了观察室。方榆看着c-21好奇地靠近c-20,又围着c-20转圈圈的样子,心里有阵奇异的不适感。方榆抿唇,可能是对c-21具有的占有欲作祟,好想把c-21和那个劣质实验体分开。方榆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想缓解一下心里的不适感。


  观察室此时只有方榆,小王,宁子尧,三个人。实验对接观察只用每个实验室出一个代表就行了。宁子尧的组长和组员趁着这难得空闲出来的时间,一起相约去海面上冲浪放松去了。他们去的冲浪的地方当然也是有实验体的空闲实验海域。那个实验体是类似于章鱼的衍生物,触手和腕足非常多,其击打海面形成的浪花高达二十三点四五米,非常地适合冲浪。那里的安保措施也非常好,实验海域周围建有五十五米高的特殊玻璃高墙,海底四周当然也全部拉了电网,而且清洁小队也有人手在那里驻扎。最棒的是,研究员可以选择开直升机到海域正上方进行跳伞和冲浪的组合式放松。而且这个实验海域一年到头折损其中的研究员屈指可数,是非常安全,适合放松的娱乐场所。因为常年处于一种高压的危险系数过高的环境中,有这么一个项目能够刺激神经,放松心情是很棒的!而且这样还能促进研究员们晒太阳,保持身心健康呢!


  宁子尧此刻仍旧紧张兮兮地盯着c-20和c-21的动向。组长本来想让宁子尧和他们一起去冲浪的,因为有方榆在,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宁子尧更加乐意和c-20待在一起。于是,临走前,组长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说:“你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老婆!”


  “我会的!”宁子尧重重点头。c-20是一只雌性鲛人。它的面部是姣美的少女面孔,身体其它地方却完全覆盖了鳞片。但就是如此,也掩盖不了它的面孔美得如同幻象般的事实。这也是他们实验室戏称c-20为老婆的原因。


  宁子尧几乎整个人趴在玻璃上,他生怕c-21伤到自己的“老婆”。c-21有些不爽地一尾鳍拍上宁子尧趴在玻璃上的影子,宁子尧下意识地避开了,并且丝毫没有被吓到。


  c-21隔着玻璃看向方榆,它发出水波震动声:“方榆,方榆,方榆……为什么?”橘金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直勾勾地看着不远不近地站在宁子尧身后的方榆身上。方榆感到一阵凉意从背脊爬上,包裹住整个身体。他的头昏沉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明。


  c-20尝试用蓝色的尾巴勾c-21的尾鳍,它想和c-21亲近。宁子尧愤愤地一锤玻璃:“可恶,女孩子不要这么主动啊!‘老婆’,你可得矜持点,不要被这猪拱了!”c-21被c-20的举动惹怒,尾鳍朝后勾起,狠狠地反甩上去。“呲啦——”它的尾鳍把c-20从肩膀到腹部划开了一个大口,蓝色的血液冒出来,它嫌恶地后退。


  一整颗心都挂在c-20身上的宁子尧怒了,他一边跑去拿潜水衣,一边愠怒地说:“好你个c-21不知好歹!”


  宁子尧拿到潜水衣后边跑边穿,嘴里还不停地道:“‘老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我这就来救你了。千万不要有事。不然我们实验室的人要怎么活啊!”看得出情绪十分崩溃,十分激烈。


  小王有些犹疑地说:“方教授,就这样放任他上去真的好吗?鲛人很危险,宁子尧现在的状况不理智。”之前一直觉得方教授实在是对实验体感情太深的小王,看见宁子尧这幅为实验体要死要活的模样,彻底的改观了。原来研究员和实验体之间,感情深厚是很正常的事情。小王如是想。


  方榆看了眼,边哭喊边趁着打开缸面上去的门的同时迅速把束带穿好的宁子尧,对小王说:“萧岱看上的人,从来不差。”说完,方榆朝c-21递了一个告诫的眼神。c-21裂开嘴,念:“方榆。”气泡从它口中冒出,挤压开了水,阻隔了声音的传播。


  c-21一尾鳍把c-20划开后,本来想直接把它当成饵料吃掉的,但是,方榆会不高兴的。c-21收到方榆警告的眼神,乖乖待在原处不动,只是时不时地用尾鳍甩一下宁子尧给他添添堵。宁子尧一入水就扑向c-20,一边欲哭无泪地絮絮叨叨,一边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避过了c-20的攻击,然后熟练地把它捆好。


  小王刚刚应了声,就看见宁子尧潜进去,三下五除二地用束带绑好了c-20,在此期间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躲开c-21时不时甩过来的尾鳍。上次在晃乱中,潜水服都穿不利索,束带都能系成死结的小王,看着情绪处于崩溃边缘,仍能迅速穿好潜水服,流畅地系上束带,熟练地在水下捆绑好鲛人的宁子尧,流下了弱小无助的泪水:研究所的大家都好厉害……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家那样呢?这样想着,小王开口问方榆:“方教授,如何才能成为像研究所的大家一样厉害的人呢?”


  方榆闻言把目光从c-21的身上挪到小王身上,接着说:“没关系,有我们在。你只用做自己。”


  小王:QAQ,教授人真的好好,更想努力跟上教授的脚步了。我一定要加油!


  小王第一次遇见方榆的时候,小王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实习生。他是被研究所以笔试第一破格录取的。他从上大学开始就想进入这所研究所,但是体能监测一直不达标。他给研究所递去的申请屡屡被退回,可他一直没放弃,最后获得了去研究所实习的机会,并在第一轮笔试中获得第一名。因为笔试第一,所以即使体能不合格也没关系。


  时间转回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小王匆匆经过走廊,准备把各个实验室需要的食物都带给他们。他因为体能不达标,一直被实验室的大家排斥,当打杂的下手,平时只让他负责采买物资,跑跑腿之类的事情。实际上也和他并不能应对暴躁的实验体有关,再加上又是他们那个实验室唯一的新人,自然就被排于其外了。


  小王急匆匆间,余光瞥到了一个靠坐在走廊墙壁边的身影。青年懒散地盘腿靠坐着,细碎的发丝上还在往下滴着水,身上规整地套着清理小队的队服,花体A的旁边有一个编号“001”。他似乎很疲惫,胸膛的起伏很微弱,看起来就快要睡着了。这可不好,万一睡在走廊,走廊隔间闭合形成通路,会出意外的。


  这样想着,小王上前摇了摇青年的肩膀,很轻易地就摇动了,青年根本没有使力。小王有些焦急地说:“你还是快归队吧!不能这样睡在走廊的,会发生意外的!”


  青年,也就是方榆,缓慢的抬头,半阖的眼睛睁开,有气无力地说:“不用管我。我得罪了田教授,还不能归队。”其实方榆是因为一天损坏了四件研究服,导致没有研究服穿,被田青黛念叨了一天,好不容易歹着机会溜了出来,又因为没有研究服不能接触实验体,而正在颓废。所幸之前给A小队定制队服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两套。倒不如说是早前方榆想把自己编进清理小队,结果被田青黛爆锤一顿之后放弃了,但还是偷偷给自己定制了清理小队队服……方榆真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他准备这几天混在清理小队里,这样就可以清理小队和实验室两头闪避,防止田青黛再逮着他念。方榆是真的遭不住田青黛的碎碎念。


  小王其实不知道方榆长什么样,只知道研究所里有一个方教授,受人爱戴。小王尝试给方榆打气:“这位001先生,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而沮丧。听说田教授是很好的人,她肯定不会和你斤斤计较的。更何况你们清理小队每次都有很努力地协同处理实验体呢!”


  方榆看着满脸关切的小王,扫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说:“谢谢你,王同学,我现在感到好多了。一时的失意代表不了什么的。”方榆撑着墙壁站起来,接连制服了三个实验体所带来的身体机能上的不适还是很强烈。再加上被田青黛逮着念叨的精神攻击,他一时之间很难缓过劲来。这三个实验体危险系数都是绿色,制服它们报废了四件研究服。


  小王觉得眼前的方榆站起来的样子很吃力,于是便扶了他一把。小王刚想说点什么,另一个人同样穿着a队制服的,编号为002的人疾跑了过来。


  002一把扯过方榆,语速很快地说:“归队,出勤。去c-03,它又暴动了。”


  002:秉承研究所绿色环保理念。既然穿上队服就是我们中的一员,所以一定要跟队出任务呢!


  本来还缓不过劲儿的方榆立马强制性地提气,竭力压制住所有不适感,反握住002的手肘,好像一下子就重新焕发了活力一般。方榆和002冲去实验室之前,还不忘回头和小王说:“王同学,下次见!”


  小王看着迅速消失在眼前的方榆,就好像看见了一条拖着长长星轨,在耀眼地滑翔的流星般。半响,小王才从中回过神来,眼前的走廊又变得冷寂,映衬得刚才的鲜活仿若幻境。小王不由得暗自在心底期待着,下次与他的见面。


  

十五

    



       过刚易折,似乎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观念。一味地坚持真理而不处理好旁的阻碍,最终只会被强力折断。就像坚持日心说的哥白尼,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焚烧殆尽,最后化为一捧微风吹散的灰烬。就像一个高声大喊房间里有大象,最后被人丢出门去的人被丢弃那般。到底是叫醒房间里的人让大家意识到身处一个密闭的窄小房子中,还是让大家安稳地在睡梦中长眠,这是个问题。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和像皇帝的新装那样,惶恐的成人不敢说话,只有一个小孩子敢率先发出质疑的答案一样。


  “方榆,你知道吧,人的脊椎一共有26节椎骨。”那人不怀好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方榆的耳廓响起,就像一只吐露猩红性子的蛇。接着他继续说下去,像是丝毫不在意方榆的回答那般:“我会一节一节地把它们取出来,然后再一节节地按回去。当然了,你会有52次机会。只要你同意加入,我们就立马停止。在这期间,你大可放心,因为我们有完备的技术可以使你一直保持清醒,因为你对我们有莫大的价值。”


  方榆的肌肤从脖颈后一直划开到尾椎处。只听“咯噔”一声,一个白色混杂着红色的固体被那人拖在盘子里举到方榆眼前。那人嘴角弧度咧到最大,笑着说:“这是第一块。”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二十六块。期间方榆一声不吭,意识不断地在清醒与模糊间跳跃。


  “方榆,你还真是硬骨头啊!不过,我还要再把他们安回去。这次,你仍然坚持吗?哦,当然,你依然有同意的权力。”那人还是再笑,恶意几乎盈满了快要从他的话语里泄漏出来。意识模糊间,方榆断断续续地想,真是……


  ……


  ……


  方榆猛然睁眼,撞入眼帘的是研究所冷白的天花板。他松口气,手腕处的伤一抽一抽地疼。方榆扶着墙壁站起来,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就连他的发梢也在往下滴水。方榆一把将额发捋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本来应该洗个澡的方榆,径直离开房间,去了一个实验室。


  黯淡无光的实验室里,只有一出在散发着淡淡的蓝光。方榆没有开灯,径直走着,看起来轻车熟路。巨大的缸里,静静地坐着一个实验体。它浑身布满浅蓝色的鳞片,脖颈上一边是皮肤一边是鱼鳃。四肢修长,手掌上长着尖利的指甲,脚则是巨大的蹼爪。它本该是头发的位置长满了长短不一的细小的触手。眼睛是附有一层半透明膜的人类眼球。


  方榆刚一站上缸面,它就扑腾着游近了,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像惧怕什么一样不敢真的碰过去。


  “宁振淮,好久不见。”方榆松散地盘腿坐到缸里面向下延伸的第一节台阶上。水覆盖过了他的膝盖。


  宁振淮一边试探着靠近方榆,一边说:“好久不见。”


  “你说,六年前,你抽我脊骨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说着,方榆把袖子卷起来,拆开手腕处的绷带,艳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宁振淮趋近本能地小心翼翼地捧住方榆的手腕,伸出分叉的舌头,贪婪地舔舐吞咽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被它舔舐过的伤口开始缓慢地愈合。


  “方榆,我好想你。”宁振淮双手抱着方榆伸出去的手臂,脸颊贴在他的手腕上,很轻微地剐蹭着,带起轻微的瘙痒。


  方榆近乎温柔地揉着它的头,它不由自主地凑得更近,随着它的动作,露出一个带有横贯整个脊椎的巨大而又丑陋的缝合的疤痕的后背。它头上的触手簇拥着方榆的手,在他的指间嬉戏。


  方榆掐起宁振淮的下巴,迫使它看向自己,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柔软的肌肤顷刻间被鳞片划破。殷红的血液溜满了它的脖子。方榆低垂着眼,凑到它耳鳍边,喃喃道:“我又梦见你了。你恨我吗?你觉得,我恨你吗?”


  宁振淮被掐得几乎发不出声,唇齿不断开合,只能徒劳地发出气音,它尝试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不恨。”


  “啪——”方榆蓦地松手,它重重地跌入水里。宁振淮抓住方榆流血的手,舌尖卷去上面的鲜血,伤口很快愈合。


  “斯德哥尔摩吗?”方榆合拢被宁振淮舔舐的手说。它仍然把脸按在方榆的上面,轻微地蹭着。


  宁振淮抓住方榆的手,他任由它轻缓地掰开他的手。它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当年的事,是方怀远……”


  “嘘,别说了。”方榆手掌下滑,捂住它的嘴,说,“这不怪阿远,他只是想拉我入伙罢了。我又何尝不想拉他入伙呢?这不怪他。”语调温柔遣眷,就像是温柔的春风轻抚脸庞那般柔软温和。


  方榆的视线落在宁振淮浅蓝色的鳞片上,空出的手轻抚上去,近乎痴迷地说:“阿淮,你现在的融合度真是良好啊。即使我这么痛恨你,也没办法取走你的生命。我现在,是一点也不舍得了。”


  宁振淮抬头看去,撞进了方榆好似盛满了散漫星河的深棕色眼瞳,然后,它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丑陋不堪,可是从方榆眼中却能发现对它像对是漂亮宝藏的喜欢那般的情绪。宁振淮伸手想要靠近,却被方榆一个告诫的眼神止住了动作。宁振淮低下头,说:“我会为了你,继续坚持和药剂对抗下去的,方榆。”


  方榆向后靠,与它拉开了距离,他散漫地笑着,说:“好。那我会如约保护你的,阿淮。就连庄羽也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以为你畏罪潜逃了。”


  说完,方榆起身,准备离开,在他抵达门前时,“方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宁振淮趴在缸边,看向他的背影。


  方榆勾起唇角,头也不回地回答:“下次,再梦见你的时候。”


  “滋呲——”方榆消失在门后,实验室重归冷寂。黯淡无光的实验室里,宁振淮是唯一的淡蓝色的光源,它抱住双膝,把头埋进去,缩成一团。它闭眼,竭力与能搅碎它神经的痛楚对扛着。积年累月,它只能见到方榆,从一开始的恨与恐惧,逐渐转变。似乎是越向鱼类转变,越想靠近方榆……宁振淮期待着,与方榆的下次见面。


  ……


  ……


  方榆正在浴室里冲澡。“滋呲——”洗澡的水声掩盖了排水口打开的声音,一条橘金的尾巴翻出来。方榆闭眼冲头,细碎的泡沫从他发丝间滑落。他身后一个影子慢慢地靠近。方榆关水,转身准备拿沐浴露,却和c-21对上了脸。


  c-21用尾鳍把方榆圈在墙面和自己之间。c-21的嘴巴几乎要贴上方榆的,它嘴巴一口一合地说:“方榆,在,上厕所。我,会自,己,上厕,所。”


  方榆想要推开它,闻言无奈地解释道:“我在洗,唔。”说话间,c-21的蹼爪绕到他脑后按住,把他按上了它的嘴唇。接着c-21的舌头就顶开了方榆闭合的牙。滑腻分叉的舌头卷起包裹了他的舌头。


  方榆手抵上c-21的胸膛,想要推开它,换口气。大学毕业就无缝衔接进入实验室,一直泡在课题组,天天和实验体亲密接触的方榆,一次恋爱也没谈过,接吻经验也为零,所以不会在接吻里换气。也不是没有人给他表白,不过都被方榆以“你能接受实验体比你重要吗?”为借口回绝了。


  所以方榆现在喘不过气来。c-21自然地放开了方榆,方榆立马大口喘气。窒息感使他浑身发软。c-21疑惑地看着他,也模仿着他大口喘气。方榆刚刚喘匀了气,c-21又把他的脑袋按上去。如此重复几次后,方榆的整个口腔都是麻的。


  方榆摆手拒绝道:“c-21,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小王到底给c-21准备了什么学习资料?


  c-21两只蹼爪按在方榆头两侧,尾鳍卷住他的腿,滑来滑去。方榆,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的成年男人,在这种刺激之下,很自然地就有反应了。c-21疑惑地眨眼,蹼爪向下抓去。


  方榆:!


  方榆一把握住了c-21的蹼爪,紧张地说:“不可以。”


  c-21眨眼,凑近了方榆问:“方榆,为什么?”


  方榆没回答。c-21凑到他耳边,发出低沉而又怪异的音调,方榆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的,他慢慢地松开抓住c-21的手,慢慢地抱住c-21,头搁在c-21的肩膀处,眼眸闭合了。c-21心满意足地抱住了方榆。


  方榆陷入了一个香甜而又昏沉的梦境,有一个低沉而又怪异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由于意识不清,他并不知道那些字词到底是什么,含义几何。奇怪的感觉像茧一样细密地交织包裹了他。冰凉而又滑腻的触感漫延全身,他无意识地用力回抱着,发出低呓:“c……21,c-21……”冰凉滑腻感加重,厚重感层叠着包裹着他。他放纵地任由这些感觉交缠。


  ……


  ……


  方榆睁眼,眼前是冷白的……锁骨?锁骨?方榆被c-21整个搂在怀里。方榆缓慢地眨眼,极力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庄羽走了之后,回房间休息,醒了,去了……那里,回来洗澡,看见c-21,然后……然后,想不起来了。方榆一去回想见到c-21之后的事情,脑子就一阵昏沉,那段回忆好像蒙了一层白白的薄雾一般,看不真切。


  “嘶——”方榆感到左肩处有些刺痛,摸到一个牙印,其余并没有什么异样。方榆的挣动吵醒了c-21,它睁开橘金的竖瞳,直勾勾地看着方榆,接着,搂得更紧了。方榆几乎是一下子脸就被迫贴上了c-21的锁骨。


  方榆挣扎着,把手环贴上c-21的颈环,再次充能,并解除了电击功能,给颈环输入了一段拟合的研究员的生命波长。这样即使c-21离开实验室也不会遭受电击,并且能畅通无阻的穿越排水管道的各个电网了。c-21顿住了,它疑惑地看向方榆,无时不刻使它身体抽痛的电流消失了。它知道电流是为了惩罚它的出逃,但现在电流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它被许可了?


  c-21欣喜地把方榆勒的更紧。被c-21硌住的方榆忍不住把自己缩的更小。别的不说,c-21尾鳍上的鳞片快要划破他的腿了,还有它的皮肤真的坚硬得像石头。方榆感觉自己被一块巨大而又滑腻的羊脂玉给压住了。


  c-21的下巴搁进方榆的肩窝,耳鳍偏转着,把方榆的脸侧肌肤蹭得泛红。方榆蹬蹬脚 ,发现自己的脚恰好被c-21尾鳍的末端整个卷在里面,动弹不得。


  方榆推推c-21,推不动。方榆有些无奈地说:“放开我,去实验室等我。我马上过来喂你。你现在马上要进入成年期了,要多吃点。”


  c-21耳鳍闭合,紧紧贴住脸颊,假装没听到。方榆想了想,亲了亲它的眼睛,说:“快去。”


  c-21不情愿地从床上翻下去,从排水口走了。方榆这才起身穿衣服,幸好昨天没穿睡衣,这样就保住了粉红豹豹。方榆非常开心地想。


  纯白的研究服很快就笔直熨贴在方榆的身上。方榆去了c-21的实验室。由于c-21是方榆和小王两个人在负责,有时候他们都在别的实验室跟进度,所以c-21屡次出逃都没有被注意到。一是因为缸很深,c-21想藏在里面很容易;一是因为c-21的颈环干扰了电网,导致系统监测不出它的动向,而且它身形足够通过排水管道。


  方榆去实验室的路上遇见了田青黛。田青黛单手插兜朝他打招呼:“早啊!一起去过早?”


  方榆摆手拒绝:“不了。我先去喂c-21,喂完了再去过早。”


  “也行。那我去了,拜拜。”田青黛边说边走远了。


  方榆刷开c-21的门。看见c-21贴着玻璃壁,一直看着门这边。他不由得笑了下,快步走到c-21面前,轻轻敲了下玻璃。


  


  


  

十四

    “萧魔鬼又开考核了。这次是哪个课题组来着?”吴清,一个又高又瘦的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的研究员在走廊上边走边说。(营养不良这一词汇来自于方某的个人观点)


  胡琳琳,一个扎着丸子头,身材高挑的研究员回答道:“根据走廊上残留的湿度判断,是L11。”


  身材壮硕,肌肉把研究服撑得满满当当的研究员,赵天德紧跟着说道:“真羡慕,L11又加人手了。”


  胡琳琳跟着点点头,说:“不像我们四个,不仅不能开展考核,还要苦哈哈地守着一个实验体。”


  “不过,等这个成果验收之后,我们就能从方教授手下再回到萧魔鬼手里了。”孙毅,一个个子中等,身材中等,样貌中等,知识水平完美的研究员,语带安慰地道。(知识水平完美这一短语的解释权最终归萧岱本人所有。)


  “对!那样我们也能时不时地就开启考核了!每天这么重复地计数值算数据,真的好无聊。想念在萧魔鬼手下的每一天。”赵天德边说着边摩拳擦掌,眼里不断闪烁着兴奋的光。


  L组里有多少人觉得萧岱是魔鬼,不喜欢他,就有多少人觉得萧岱是魔鬼,喜欢他。对,无论喜不喜欢,萧岱都一致被认为是魔鬼。他们四个显然属于后者。平淡而又重复实验的日子,比不过时不时实地考核的刺激。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当体验过刺激而又使人兴奋的日子后,平淡的日子就叫人提不起劲,品不出味儿来。待在萧岱手下的时候总觉得太刺激了而叫苦不迭,出了萧岱手下,趋于平淡了反而想念萧岱这个魔鬼负责人。真是让人难办呐。


  现在是早上四点,他们四个刚刚从实验室旁边的休息隔间里起床,去食堂过完了早。结果返回的时候,被隔离在了走廊。等走廊的隔板升起,他们才一起往实验室走。地下十层到十五层都是L组的实验室,每个实验室都可以调用走廊的权限进行考核。有时候几十个实验室同时开启考核,走廊会形成对应的几十个不同的通路。L组的人对走廊时不时地闭合都习以为常了。而且走廊闭合形成通路后,走廊两侧墙壁内的枪械抽屉可以用手环刷开,因为实验体离开实验室,走廊闭合时,是一种特殊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为保证研究员安全,将对他们开启武器的使用权限。


  他们是方榆从萧岱手下借用到v03的研究员。因为v03危险系数大,而躯体体积较小,所以被方榆放在L组那一层。而且萧岱很乐意方榆这么做,因为每次方榆下来,萧岱都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他扣住让他帮自己跟进实验。方榆总是没有办法拒绝这只狐狸的诡计,就像今天这样。不过这回,萧岱终于成功地把他坑进组了。在尝试过很多次之后,萧岱这狐狸终于摸清了捞方榆过来的套路。


  他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精气神不错地往实验室走去。途径L11启用过的走廊时,C小队还在卖力地清理着。C小队的六个人,有的拿拖把在拖地,有的拿抹布在擦墙,有的趴在地上在使用某些试剂,他们看起来都十分的认真。


  赵天德同他们打了声招呼说:“张队,辛苦了!”


  张队一边抬手擦汗,一边拖地,一边说:“不辛苦。都习惯了。”


  L组的人和C支队的人都非常地熟络。因为常常需要他们来做走廊和实验室的清洁工作。不过,C支队并不介意,因为这可比A支队那群三天两头就要冲去协助c组实验室控制实验体的人轻松多了。只用扫扫地,做做清洁,没有生命危险,还高薪,可以说是非常轻松而又非常好的工作了。不过大部分人一开始都向往A支队,但是等到工作一周后,就会坚持不住,自行请调C队。L组研究员工作的高危与清理小队C支队的轻松惬意形成鲜明对比。年轻人总是一开始向往热血刺激,在真正认识到他们真的会死在实验体手下之后,他们大部分都会选择逃避,因为心有牵挂。而留在A支队的人则是信念更加坚定的人,他们有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信仰和真正的热血与无谓。这里可以得出一个常见的推论,当某种系数恒定时,一方承担增加,另一方承担就会减少,有点像反比例函数。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和方榆一起控制过实验体暴动的A支队的人最后都会留在A支队,因为方榆那种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样子感染鼓舞了他们,方榆的那种赤诚与热忱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去追随,去信仰。于他们而言,他就像漆黑无比的深海里一团耀眼闪烁的蓝色荧光一般,让人向往,引人追随。不过方榆每次冲在前面是因为想近距离摸实验体,免得清理小队太粗暴,损坏了实验体这种事情就按下不提。


  “滋呲——”v03实验室的门向旁滑去。


  “哦,我的玉皇大帝!方教授!早上好!旁边这位是……”赵天德一边朝方榆走过去,一边用上扬的语调说。


  方榆看了眼表情动作语态都十分夸张的赵天德,在转头给庄羽解释研究所里都是正常人,这个是意外与直接向研究员们介绍庄羽的身份这两个选项中做抉择。在赵天德越来越夸张的表演之下,方榆又想到了刚刚哭唧唧的宁子尧,以及甚至不清的白癜风狐狸萧岱,最后选择了后一个选项。反正已经解释不清了,就不越描越黑了。


  “庄羽,我的金主。”被赵天德夸张的语气带歪了的方榆。


  赵天德顺势一个滑跪,就要抱上庄羽的大腿,方榆自然地挪了一下,于是赵天德抱住了方榆的大腿。要是不拦住赵天德,庄羽可是会在赵天德抱住腿之前把他击毙,不是玩笑。


  赵天德抬头,丝毫没有停顿地富有感情地说:“爹!”说完才发现抱住的是方榆的腿,但已经迟了。


  “嗯。以后看见我,记得都要喊爹。”方榆淡定地点点头说。


  赵天德所幸就抱着方榆的腿,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方教授,像您这么温柔的人,应该喊妈吧!方妈妈!”很难想象一个壮汉抱着你的腿富有感情地喊你妈妈的场景。


  因为对实验体很温柔,所以被不常见面的L组人员误传为温柔的方榆:……


  赵天德只觉得颈侧一凉,一把超常的粒子刀抵在他颈侧,只要稍微再一扭头,头就会从脖子上掉下去。方榆手环贴在粒子刀上,将其全充能,所以这把刀其实是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地面。


  剩下的三个人赶紧出来打圆场。胡琳琳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官方的笑,常年对实验体都不记得正常人怎么笑了,她努力笑着说:“方教授,庄先生,别计较。他关实验室久了,脑子有病。”


  “对!”吴清赶忙接道,“他有阿尔梅海默症。”


  孙毅用力地点点头:“而且还小脑萎缩。”


  胡琳琳又补充了一句:“他大脑也不发达。”


  突然一瞬间得了很多病的赵天德:……



  “这里是萧岱。插播一条消息,方教授已经加入了我们组,具体事宜将在今天下午三点的会议中商榷。”实验室响起萧岱的声音。


  “我去!方教授终于加入我们了?!”赵天德推开方榆持刀的手,站起,一把抱住方榆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刚刚的威胁并没有刺激到赵天德对危险已经麻木的神经。方榆持刀架在他脖子上对他造成的影响远没有方榆加入L组带来的影响大。


  “哦耶耶耶耶耶耶!”胡琳琳一改刚才僵硬的客观微笑,单手握拳向上一挥,看起来十分高兴。不过看起来有点阴恻恻,庄羽如是觉得。


  孙毅和吴清二人也松口气。刚刚的事情,他们还很担心赵天德那个狗把方榆搞得生气了。现在方榆已经加入L组,肯定不会计较了。


  “方教授,要不要试试我们L组的常规项目?”胡琳琳跳脱而又充满活力地说。


  方榆转头看向庄羽,眼睛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问:“试试?”


  庄羽点头算是同意。半响,他目光在实验室扫了一圈,有些疑惑地开口道:“没有安全措施?”这是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不过他看方榆没有解释的意思就没问,现在确实应该问一下了。


  正在往身上套潜水服的方榆闻言抬头,疑惑地反问:“安全措施?什么安全措施?”


  方榆套好了潜水服,开始往身上摸灯塔水母肉酱。他看了眼庄羽,发现庄羽潜水服的束带穿打结了。方榆帮他调整好,说:“一会儿整个走廊会闭合出一条通路,就像刚才。v03的生活条件是水下,所以一会儿走廊会灌满抑制它一定身体活性的液体。这个蓝色的泥是v03爱吃的食物,我们涂在身上可以作为诱饵,率先把v03赶回实验室的就赢了。”


  庄羽抿唇,皱眉重复道:“安全措施?”


  方榆一边从半人高的白桶里挖出一大团肉酱涂在身上,一边有些不确定地说:“安全措施,呃,让我想想,祝你平安?”


  方榆嫌这样涂抹味儿不够大,直接跨进桶里。另外v03的四人正在互相把肉酱往身上倾倒。一时间,实验室里的氛围十分轻松活跃。大家都很快活,除了看不出神色的庄羽。


  方榆看了看庄羽,想了想说:“难道你在军方参加的实测有安全措施?而且你马上就又要参加实测了,在那之前,先试试这个。我想,对我们来说,实验体的危险系数可比军方实测的危险系数小,因为实验体是可知的。再说,v03最后是要到你手里的,自己亲自体会体会,就知道如何使用了。何乐不为?”


  “对了,你们试过这个放松项目没?”方榆一边从实验室操作台墙旁滑出来的抽屉里取生物粒子枪械,一边问。


  孙毅摩拳擦掌地说:“还没呢!这是第一次,我们都快激动死了!”


  方榆打了个响指,揶揄道:“那看来我的赢面很大。”


  庄羽正在仔细检查枪械和束带。方榆提醒他道:“v03的再生力不强,专供的枪械只能麻痹它五分钟,注意不要伤到它,不然我们就要赔本了。”


  庄羽抬起眼,锋芒锐利感一闪而逝,深黑色的瞳孔折射不出一丝光线。他肯定地说:“我会赢。”贴身的潜水服,在他穿来鼓鼓囊囊的,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具有流畅的美感,和赵天德那种大块头所带来的厚重感不同。


  方榆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早已崩裂的伤口,过厚的研究服布料快被血泡透了,不过外面一层的潜水服又能很好地遮掩住。


  吴清有些不认同地说:“庄先生,虽然您是投资人,但是我们也不会放水的。还请您不要那么说。”


  “不然我们会感觉到专业知识被挑衅呢!”胡琳琳附和吴清说道。


  其余二人也跟着赞同的应和道:“我们可不会放水。”


  “哇哦!但我还是感觉我会赢诶!”方榆跟着说道,神色满是自信。


  庄羽没参与他们的聊天,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接着就开始痉挛抽搐着疼。庄羽的额角滑下几滴冷汗。没按时吃饭,延后又吃了奇怪的饭菜,加上这两天基本没合眼,加上刚才的高强度的射击,神经一直紧绷,再加上这水母肉酱奇怪的味道,饶是庄羽这么素质良好的身体也难以承受,胃开始抽搐起来。更何况某个同样没合眼,延后吃饭,抓宁恩,试枪械,伤口漏血痛了一路一直没吭声神,经高度兴奋,现在又极度精力勃发准备开始项目的方某人。


  “走廊权限更改中,走廊权限已更改为v03实验室权限。绿色警告,绿色警告,由于v03危险系数为绿色,请非v03实验室研究员迅速撤离走廊,请非v03实验室研究员迅速撤离走廊。适宜v03同路正在闭合中……成功。正在为v03设置适宜环境,开始注水。注意,未能及时撤离的研究员请佩戴好氧气面罩。注水成功,开启v03实验室闸门。”


  v03很快消失在视野里。v03实验室的研究员像鱼一样游不见了。方榆朝庄羽比了个“V”,脚蹼一蹬跟了上去。庄羽强忍住胃痉挛紧随其后。


  ……


  ……


  


  


  


  


  


  


  


  

十三

    地下十层


  长而宽的冷白的走廊一直漫延到视野尽头,纵横交错的弯成直角的分支口令人眼花缭乱。要是不熟悉路的人,在这里行走肯定会被逼疯,精神上也受不了。隔音良好的实验室促使走道里只有方榆和庄羽的脚步声。


  “滴滴,滴滴”伴随着声音,走廊的分叉路口开始往下降和墙壁同一材质的白色隔板,一时间,整个交叉路繁多的走道被分隔出了一条固定的同路。他们正好就处于这段同路里面。走廊开始闪烁黄色的灯光,机械女音响起“黄色警告,黄色警告。L11出逃。L11实验室更改走廊权限,请处于其中的研究员做好准备。黄色警告,黄色警告,走廊权限暂时固定为L11实验室权限,请处于其中的研究员做好准备。”


  “滋呲——”白色天花板上安装的类似于烟雾报警器的机器开始向下喷洒烟雾,视线内能见度变低。机械女音再次响起“L11实验室修改走廊温度环境,改善为适宜L11的温度环境。请处于其中研究员注意,请处于其中研究员注意,尽快做好准备,尽快做好准备。L11危险系数为深黄色,注意,注意。”


  方榆看了眼蓄势待发,在眨眼之间就把新枪举在身前的庄羽。他拍拍庄羽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这是我们研究所常规项目。专门用来遛实验组新调过去的研究员的。这可以考察他们对实验体知识的储备与实践技巧的熟练度。同时也是一种轻松的解压技巧,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别紧张,一切都是可控的。”


  方榆说完便把手按在走廊墙壁上,“滋呲”墙壁向外推出一个长而宽的抽屉,里面竖直地卡着不同类型的枪械。这是针对不同实验体笼统装备的一抽屉枪械。由于研究所本质上是军方研究所,所以枪械是必备品。而且实验体绝大多数都难以控制和危险系数高,所以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是必备品。整个走廊的各个墙壁,都可以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刷开,里面都是针对性杀伤力枪械。非紧急情况,只有最高权限的人才能刷开,或者研究员经过批准后用手环刷开。方榆想了想,根据L11的习性,从隔层扣扣扣,扣出一个棒棒糖。嗯,幸好没丢。


  抽屉在方榆身后自动闭合。方榆边把棒棒糖揣兜里,边走向庄羽,发现他仍旧是那幅戒备样子。方榆无奈地再次,拍拍庄羽的肩膀:“这新枪会把我研究所的墙壁一枪干塌的。友情建议你换粒子枪。L11最危险的不是这方面,而是诱导性。还有,这是研究所的日常项目,你不用紧张。既然放出来了,他们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实在不行,清理小队也不是摆设。”


  庄羽把新枪收起,抽出粒子枪,直直地对准前方。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轮廓出现在面前的白雾里。庄羽的手握紧枪,对准。方榆压下他的手,眼神示意他不要打草惊蛇。


  小女孩的身影终于从白雾后露出来。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爬满了浅绿色的鳞片,眼睛是深绿色竖瞳,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是细密的尖牙,耳朵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浅绿色耳鳍。她的手脚也全是鳞片,就像一个从鲛人向人类进化失败的失败品一样。这哪是什么小女孩,分明是怪物。这就是L11。。它的身上穿着一件漂漂亮亮的白色蓬蓬裙。它眨巴着眼睛,在方榆面前停下。


  L11双手牵起裙子两角,长长的指甲瞬间划破了裙边,它如小女孩般稚嫩甜美的声音响起:“方叔叔好!冰块叔叔好!”


  恭喜庄羽喜提新称号,冰块叔叔。


  方榆半蹲下身,与L11平视,笑着摸摸它的脑袋,温柔地说:“小一一,早上好!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啊!”


  L11很用力地点点头,就像一般的小女孩那样。L11嘴角裂开,像是在笑:“小一一今天还要和房间里的哥哥们捉迷藏,就不陪方叔叔聊天了!”


  方榆眼睛弯起,里面盈满了星星点点的光,点点头说:“好的,小一一加油哦!”

  方榆温柔的样子,好像散发出了母性光辉。真的很像妈妈……庄羽脑子里冒出了这种诡异的想法,一定是方榆刚才先入为主地说自己是妈妈的原因。

  男妈妈方榆:啧,感觉冰块看我的视线好诡异啊……


  L11抱了方榆一下,就如旋风一般消失在白雾的一头。庄羽的手仍旧按在枪柄上。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的响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左眼角有一颗泪痣的年轻男人出现在视线里。许是常年不见光的原因,他的皮肤过于的白皙,透白。方榆甚至会怀疑他有没有得白癜风。他身上穿着和方榆相比样式有细微不同的研究服。


  “哇哦,意外惊喜!”L11实验室的负责人萧岱,也就是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年轻男人,装作惊喜地说。他是L组的负责人,方榆是c组和D组以及其它缺人的组的负责人。方榆一看这架势就猜到是他的手笔。萧岱最爱遛,啊不,教导自己的研究员。爱之深,责之切,不可两三句就概括出来。


  方榆冷淡地点头,简短地介绍:“庄羽,合作方。萧岱,L组负责人。”二人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萧岱这才把带来厚重感的黑框眼镜摘下,被钝化的锋利感几乎是立刻就让庄羽的手按上了枪柄。萧岱把眼镜挂在研究服上,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L11实验室新加入了一个伙伴,我们正在对他进行考核。”研究所大调子上都很像方榆,所以萧岱具有这种冷锐感也正常。更遑论实验本身就需要足够冷漠和客观。


  萧岱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地看着方榆说:“我们L组可不太轻松,新加入的要是不考核,最后要么跑到别的组里,要么折损掉了。方教授什么时候才能抽空来我们L组帮帮忙?”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宁子尧哭丧着脸出现了。方榆眉梢一挑,说:“这就是你说的新研究员?这不是c-20的宁子尧?”


  萧岱叹了口气,装作同情地说:“我看见这个可怜的孩子,研究服破破烂烂的蹲在L组门口哭。我于心不忍,就收留了他。”


  其实是因为研究服都是定制的,谁也匀不出多的给他,只有等下次才能再定制的宁子尧:……


  宁子尧的怀里抱着五个直径十厘米的棒棒糖。听完萧岱的话之后,宁子尧小声地辩驳:“明明是你强行地把我抓去L组的……”萧岱瞪了宁子尧一眼,宁子尧又不敢做声了。宁子尧不停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方榆。


  方榆无奈地摇摇头:“宁子尧是我手里的人。平时,你私底下去捞人,我不计较,但你当面?是不是有点过了?”


  萧岱摊手,丝毫没有给面子的意思,说:“除非是方教授你来我们L组,否则的话,就抱歉咯。”


  方榆皱眉,不赞同地说:“宁子尧必须待在c-20,我准备后续让c-21和c-20接触。”


  宁子尧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方教授,是要让c-21和我老婆交尾吗?”由于c-20是雌性,为了增添实验趣味性,他们实验室一直把它戏称为老婆。宁子尧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满脸通红地把头埋进棒棒糖堆里。


  方榆想了想,说:“我可以加入,但是宁子尧得回到c组去。”


  萧岱抽出手和方榆握了握,说:“成交!”方榆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宁子尧劫后余生地铺进方榆怀里:“呜呜呜呜方教授,谢谢你救我!呜呜呜呜呜我会以身相许,啊不好好跟着您的。”萧岱可是研究所里出了名的魔鬼,他手底下的研究员都苦不堪言,他们的生活堪称水深火热也不为过。他可不要一直待在L组。而且他明明昨晚才进组,被简单灌输了知识之后,萧岱这个魔鬼开启了考核,真的惨绝人寰。还是方教授的组好,呜呜呜呜从来不会有这种魔鬼考核。



       其实是方榆没空开展罢了。方榆被宁子尧怀里的棒棒糖硌得皱眉,艰难地抽出手,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方榆从宁子尧手里抽了一根棒棒糖出来,有规律地轻敲墙面,滴滴哒哒的敲击声响起。L11眨眼间就出现在棒棒糖下方。此时,宁子尧怀里的棒棒糖已经被啃空了,他惊恐地瞪大眼,都没意识到L11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速度实在是太恐怖了。


  L11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歪着头看着方榆问:“方叔叔,手里的糖可以给小一一吗?”


  方榆笑眯眯地慢慢把棒棒糖递给它。L11抱着糖就啃了起来,方榆一把抱住它,轻声说:“方叔叔抓到小一一了。”


  L11把头靠在方榆肩上发出呜噜呜噜声。或许有人会觉得方榆对这些实验体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实际上是他对实验体发自内心的温和与喜爱吸引着它们靠近。动物的直觉是敏锐的,方榆和那些研究员给它们的感觉不一样,因为方榆是真的喜欢它们。它们厌倦实验室研究员的冷漠,趋自本能的靠近方榆。


  L11张大嘴咬上方榆的肩膀,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方榆,观察着他的情绪。要是方榆一有害怕退缩的情绪L11就会把他的肩膀咬掉。方榆仍旧温和地摸着L11的头,说:“乖,松开,叔叔这里还有糖,跟叔叔回实验室好不好?”


  L11把尖牙收起,舔了舔方榆的研究服。方榆的研究服被它分叉带刺的舌尖刮得沙沙响。L11乖巧的把手塞进方榆手心,尖锐的指甲小心地收缩起来,生怕划伤了他。方榆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小小的棒棒糖递给它,它捏着,乖巧地舔舐着。


  萧岱朝方榆比了个请的手势。方榆牵着L11走向了这里唯一的通路。


  “检测到L11归位,警报解除,取消L11实验室走廊权限。正在抽调最近的清理小队。”走廊里的隔板全部升上去,一切恢复原样。白雾也很快散尽了。几乎是白雾散去的瞬间,清理小队便抵达了。不出意料的话,负责L组的是C支队。



     C支队六人小队出现在走廊里。C支队的制服和A支队一样,不过绣字母的地方是C的花体。不过由于长期做得工作不同,和A支队配备的工具也不同。C组配备的是一应扫地拖地除尘等等的清洁设备。因为L组自己可以控制实验体,所以清理小队负责的地方就只用是清理。还有L组实验体体积都不像方榆手底下那些实验体体积那么庞大的原因在里面。


  萧岱留在了L11实验室。萧岱已经把眼镜戴上了,钝感遮掩了他的锐利。他笑眯眯地和方榆说:“方教授,再次欢迎你加入L组。相信我们日后会配合得很愉快的。”方榆点头,总感觉眼前的萧岱像只笑眯眯的狐狸。


  L11把脸压在玻璃上,恋恋不舍地望着方榆:“方叔叔下次来也要陪小一一玩哦!”


  方榆眉眼弯起,朝L11挥手告别:“嗯,下次也会陪小一一玩的!”


  宁子尧忐忑地跟在方榆身后,生怕萧岱再开口把他给扣下去。方榆注意到了身后的小尾巴,他转头对宁子尧说:“你可以回去了。研究服的事,我会让小王把我的那套分给你的。”


  宁子尧感激地点点头,三步一回头地小跑着走了。他要尽快开始c-20的测试了,争取老婆能配得上c-21。呜呜呜呜方教授真是个好人!以后谁说方教授的坏话我就第一个冲出来打他!


  ……


  ……


  方榆领着庄羽走了一段转来转去的路,在彻底把自己转晕之前,用手环刷开了一扇门。几乎所有实验室的设计都是一个巨大的缸加操作台加小隔间休息室的式样。区别只是在缸的深浅和实验室内人为调控的温度环境,湿度环境不同罢了。



       缸的深浅分为一百五十米,一百七十五米,两百二十五米,两百七十五米和三百米,对精度有要求的实验室可以自行定制。缸的旁边有一个可以上去的平台,平台设计和c-21的差不多,也是用一个隔间隔开。不过门上用的是指纹解锁。除了方榆自己用的是虹膜解锁以外,大家基本上爱用指纹。因为比较方便快捷,再加上大型实验体有一定概率会在虹膜解锁的时候把研究员眼珠子扣出来,或者是把他脑子开瓢。所以大型实验体实验室也用的是指纹。


       方榆用虹膜的实验室屈指可数。实验室内没有开灯,鱼缸里面的水散发着蓝色的光泽。细看下去那些并不是水的颜色,而是里面漂浮的细小的灯塔水母在发光。


  在这堆积密集得已经成为溶液的灯塔水母中,一个轮廓模糊的身影,影影倬倬的。庄羽瞬间感觉到了危险性,他记得门口的电子屏幕里的危险等级是绿色。绿色是正常的危险等级,而黄色危险等级比绿色要低。


  方榆注意到庄羽的举动,调笑着说:“好歹尊重一下我研究所的安全性吧!这里安全指数可比你们军方内部系统安全指数高多了。而且实验体暴动都能看出端倪,人还要细看,少不留神就……实验体可比他们危险性低多了。”


  方榆安抚性地拍拍庄羽按在枪上的手,庄羽慢慢把手松开。


  方榆单手撑上玻璃壁,接着说:“这是你要的那一批里最好的一个。”

十二

  





晚上九点十六,研究所,方榆办公室






  方榆坐在办公桌后面,庄羽站在室内靠外的玻璃墙前。庄羽看着玻璃外的景色。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和海的边界已经模糊了。海面不时有巨大怪异的影子浮起落下。




  二人都还没有吃晚饭。从来都不是按点吃饭的方榆完全没有意识到应该要去吃饭,一般只有胃饿的抽搐的时候,他才会想起来要吃点东西。即使他不久前才给c-21喂过食。每个实验体喂食的次数和时间间隔都不同。c-21最近处于成长期到成年期的一个过渡中,所以每天规定喂六次。之前幼体期是一天喂两次。




  由于各个课题组吃饭不定点的原因,所以都是直接从研究所的食堂订饭,定点配送。庄羽也不饿,方榆不提,他也无所谓。他们在聊国际科研大会的事情,还有最近军方内部的变动。




  方榆从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抽出一个亮银色的横版夹板,放到桌面上。银色的夹板放到桌面上,发出轻微地滋呲声,像是触屏连接发出的声音。方榆指尖按上夹板的某一处,“滋呲——”夹板上浮现出蓝色的纹路。方榆双手放上去,根据纹路迅速敲击出一串密码。“滋呲——”蓝色纹路消失,夹板恢复原状。方榆背后的墙面铺展开一片蓝色的纹路。




  方榆站起,手斜搭在椅背上。他偏头看了眼庄羽,有些兴味盎然地说:“庆祝你升少校的礼物,我一直都没有给你。这次刚好有机会,可以亲手给你。”这是他刚刚才想起来的事情,再不送,等科研大会的事情结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方榆转身,将手掌压在布满蓝色纹路的墙面上的某一处。伴随着“滋呲——”一声,墙面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里面开阔的空间。方榆做这些丝毫没有避讳庄羽,没有必要。




  里面的空间是外面空间的四分之三。冷白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摆放着各种形状与式样的白色枪械,大部分都是粒子枪,剩下一部分是生物能量枪。毕竟是军方注资的研究所,没有枪械怎么行?房间的最左边有一个两米高,一点五米宽的地方没有摆放任何枪械。方榆走过去把手按上。“滋呲——”一小块儿白色的墙壁向旁边移开,露出一个柜子。柜子分上下两层,上面放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下面挂着两件黑色的研究所制式的衣服。




  方榆取出盒子,按上指纹,“滴滴”盒子应声而开。他把盒子递给庄羽。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狙击枪样式的粒子枪。枪械上装填弹药的弹夹处被替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纳米材质的圆柱体,里面装满了橘色的液体。庄羽从里面拿出,手刚一握着枪柄,枪就发出一个机械女声:“指纹已激活,开始解锁,滴滴,成功。”




  方榆向庄羽介绍说:“这是我特意为你研发的远程生物粒子枪。指纹解锁的。而且已经锁定了你的指纹。里面装的橙色液体是某个实验品的血液,在受粒子能冲击后,爆发出巨大的威力,而且不用换弹夹,因为这个实验品血液里的细胞增殖速度非常快,可以自己循环制造血液。绿色环保节能。最后一点,这枪的数据没有上报。”这才是这个礼物需要亲手赠送的真正原因,只有亲手交付才能免除泄露风险。




  庄羽摸着流畅的枪身,饶是他对枪械不赶兴趣,只是把它当成工具,也有点爱不释手了。方榆挑眉,说:“要不要去试试?”




  庄羽应了声。于是方榆从柜子里取出黑色研究服递给他,说:“换上。正好F35暂停了,有空闲的实验室。”需要注意的一点是,这里空闲的实验室专指没有研究员的实验室,并不意味着里面没有实验体。而F35就属于有实验体的空闲实验室。



  庄羽套上研究服后,发现意外的合身。方榆满意地上下打量一番:“上次你定做制服的时候,找你的助手要了一份你的身体数值。想着,研究所成立这么久,总要带你看看,就给你做了两件研究服。现在看来,刚刚好。”




  地下八层,F35实验室门口。




  门边向内镶嵌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显示“已暂停”三个字样。方榆把手指按上去。“指纹确认,最高权限,欢迎。数值更改中……已开放。”屏幕随着方榆的操作,显示出F35的身体各项指标,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字体显示“健康,活跃”。




  庄羽看了眼屏幕里造型怪异巨大丑陋的F35,握紧了枪,不动身色地往方榆前面站了站。“调试完毕,实验体处于健康状况,危险度为轻微黄色。请研究员携带工具再进入实验室。”“滋呲——”屏幕下方向外推出一个置物架,上面竖着卡入了八把白色的长款类似于粒子枪的枪械,不过不同的是,粒子充能的地方放置的是一管绿色溶液。方榆单手提前一把,向后别着。注意到庄羽的视线,他解释道:“绿色溶液是宁恩的血,可以克制F35一会儿。F35的再生能力非常强,非常适合试这把枪。它是唯一的,暂停的,再生能力强的实验体。刚好可以抗住这枪的杀伤力。”早上还对F35喜爱不已的某人,现在拿到一半权限就拿它试枪。




  方榆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将枪架在肩上,单手握着,另一只手用指纹刷开了门。




  他们踏进实验室。门迅速地合上。室内光线昏暗,一股海潮味儿混合着浓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血腥味儿。由于F35适合暗光环境,所以室内能见度不高。




  一条巨大的有一个成年人腰那么粗的裹满尖牙的触手朝庄羽的面门甩过来。庄羽抬手,瞄准,射击,整个动作一起呵成,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手中的枪震动了几下,轻微的后坐力传来,显示出其优良的性能。触手从被击中的地方炸开,爆出一团深紫色的血雾。断掉的触手抽搐几下,不动了。顺带一提F35血液是深紫色的。那有断口的触手像是没有痛觉般,毫不停歇地朝庄羽袭来,同时那断口迅速愈合,在伸到庄羽面前时,已经长出了崭新的一段。庄羽这时候才刚刚理解了再生力强是什么意思。




  在那条触手袭向庄羽面门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了三条触手朝他卷去。“砰”“砰”“砰”三条触手应声而断,毫不停歇地朝他逼近。一条触手悄无声息地朝方榆的肩上搭去,方榆头也没转,一枪崩掉了。又有两条触手朝他的腿袭来,意图卷走他。方榆抬手,手环扣住枪,机械女声响起“调整模式,子弹强度,两倍。”方榆对着那几条触手连开数枪,高强度的子弹贯穿触手,整条触手炸开,紫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方榆眯眼,将夜视镜装到枪上,然后双手抓住半抗在肩上的枪,他持枪的姿势并不标准,一看就知道没有经过系统的射击训练,但是从用枪的流畅度,可以显示出他经常使用枪械。常年使用枪械留下的经验,弥补了他姿势不标准所带来误差的不足。方榆左右移动枪械,瞄准了夜视镜里模糊不清的一团巨大的影子,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嘭——”子弹穿透几条触手的阻拦,打爆了F35一半的头。深紫色的液体炸开,涂满了大半个墙面。在绿色的液体的侵蚀下,断口没有再生,攻击庄羽的触手垂落下去,“啪”地掉在地上。淅淅沥沥的紫色液体滴落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




  枪械巨大的后坐力,迫使方榆的大半个肩膀发麻,他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被震得裂开了。F35被方榆打破了半个脑袋,躲藏在墙角的身躯虚弱的起伏着。被宁恩血液抑制的创口,缓慢地愈合着。庄羽松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有空隙看清F35的样子。无法用语言形容它的形状,不可名状的无形压迫感扰乱着神经,给庄羽带来无法喘息的错觉。方榆啧了声,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喷雾,喷在庄羽面部,又用袖子把他脸上的血迹擦去,因为方榆没有携带手帕或者纸巾的习惯。




  几乎是瞬间,庄羽感到那种极具危险性的压迫感和窒息感就消失了。方榆边把喷雾放回口袋,边解释道:“F35的血液沾到皮肤上会致幻。擦掉就没事了。”




  庄羽这才真正看清楚了F35的样子。一个巨大的像章鱼脑袋一样布满尖刺和脓疮的肉球像两边裂开,中间残留着绿色的液体,和子弹的灼烧痕迹,上面不规则地镶嵌着十一个半透明的小眼球,无数条沾满尖牙的触手从肉球下面生长而出,那肉球应该是F35的脑袋。脑袋的底部,就像章鱼那样有一个布满无数细小利齿的口腔。口腔里还残留着些许衣物碎片。




  庄羽皱眉,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刚想开口,方榆却抢在那之前开口了:“我们该出去了,F35快长好了。”方榆的眼睛一直盯着F35,时刻观察着它的动向。庄羽闻言把视线转向F35,那个巨大的肉球已经合拢得只剩一条缝隙,触手的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嫩的肢节。




  F35的门在二人身后关闭,电子屏幕上的字样又恢复成“已暂停”。方榆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研究所已经向军方申请拨一个小队过来加入F35的研究。”




  庄羽看向方榆,从话语中读出了方榆不想让他插手的意思。方榆边将枪归位边说:“我不喜欢心术不正的研究员。可是研究所实在缺人手。”




  庄羽抿唇,他不认同方榆的观点。他看着方榆,严肃地说:“军方那边实验室靠裙带关系,过来的研究员都有水分,对你不利。”方榆是知道的,那些人可能连操作台上面的操作顺序都会搞错,更遑论他手里这种高危的实验。



  庄羽在枪械上点了几下,只听咔嚓几声,枪械收缩组装成普通粒子枪的模样,只不过枪柄的地方多了一个蓝色的指纹触屏解锁。他把这把特殊的粒子枪别回腰间。



  方榆贴墙站着,单手插兜,从庄羽的话里品出了担忧。他略有些嘲讽地勾唇:“我的研究所里,有水分的研究员,可活不下去。”就凭刚刚用F35试枪这一点来看,方榆说的是真的。刚刚二人都没有穿防护设备,要是二人其中有一个人掉了链子,他们不可能活着出来。如果方榆不知道F35的习性,没有为此做准备,或者是庄羽日常训练的时候偷懒,都不可能在F35面前有活着的余地。要专业素质过硬,理论和实践储备够丰富,才足以应付这些实验体。



  方榆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小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方教授,我给您和庄少校订的饭到了。您记得去办公室吃。”




  方榆应了声,又道了声谢。小王的声音听起来紧张兮兮的,“不用谢我,这是我自己乐意并且自愿为方教授做的事情。方教授为了研究所的工作太辛苦了!”接着电话便被挂断了。小王挂断电话后又攥拳给自己打气,然后又紧张又忐忑地去休息了。



  每个实验室订餐都有不同的偏好,而方榆的偏好就比较……




  庄羽看了眼面前的四菜两汤,分别是圣女果炒黄瓜,猪肝炒菠萝,不知名的黑乎乎一团,怪味毛血旺,苦味海带汤,以及蛤蜊萝卜土豆汤。他记得方榆从前口味不是这样的。




  庄羽瞟了眼看起来吃得很愉快的方榆。他想了半天,有些疑惑的问:“食堂缺资金?”




  “不会,为了保障科研人员的身体健康,我们研究所的菜品一向都是被羡慕的对象。”方榆疑惑地看着庄羽,又夹了一筷子菠萝进碗里。




  庄羽沉默地端起碗,艰难地咽下菜,舌尖被苦得发麻。方榆又给自己捞了碗汤。方榆仰头灌了大半碗汤,发现庄羽好像食欲不振的样子。方榆想了想,劝道:“多吃点。一会儿带你去看看你想要的那一批实验品,我已经给你分门别类的划好了。”研究所没有空闲的供访客住的房间,他们一般都不会在研究所待超过八小时,因为受不了研究所里面满目的冷白和压抑的氛围。因为大家都忙于实验,所以研究所的走廊上十分清冷。




  而且方榆也没打算让庄羽休息。其一是没房间,其二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他看看那批实验体。




  办公室的挂钟指向2这个数字,现在是凌晨两点。




  庄羽和方榆并肩走在过道上,过道两边是一个个分隔开来的大型实验室。实验室门边的电子屏幕上大部分都显示着“实验中”,偶有几个电子屏上显示的是“休息中”。




       这和庄羽想象中,全员休息的研究所并不一样。因为方榆本人喜欢天天和实验体腻在一起,非常热爱非常热衷于实验室,整个人几乎扎进课题组里面。所以他手下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影响。而且再加上他除了偶尔会拎着助手加班以外,都是自己一个人加班,从不强制性让谁加班,反而强调让大家注意休息,注意身体。这样一来,大家对于泡课题组并不抵触,反而十分积极地想向方榆学习,以他为榜样。




       由于庄羽所待的是军方,所以作息时间是硬性规定,不像方榆这边这么自由散漫。或许这研究所像它主人本身那般自由随性,并不是外人所以为的冷白压抑。不过压抑和激情,并不是处于对立面的情绪。只不过是不同的人看研究所的侧重点不同,它所展露出的样子也不同罢了。万事万物都是多面的立体的,而非平面的单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