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振怀

回来了,就这样

    c-21两只蹼爪按在缸边,头仰着,看着从门口进来的方榆。从他走进来开始,它就一直注视着他。方榆被c-21专注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他走近c-21,蹲下,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它的头。


  “早上好,c-21。”方榆笑着说。


  c-21耳鳍向下偏转,发出水波震动声,接着那些声音重叠成一句:“早上好,方榆。”


  方榆闻言挑眉,有些惊讶于c-21的学习能力。方榆趴在地上,双手捧着c-21的脸颊,想要看看c-21是如何发声的。


  c-21乖巧地任由方榆摆弄着,尾鳍轻轻拍打水面,在水面激起轻微而又细小的水花。c-21唇齿张合着,发出水波震动声,汇聚成两个字:“方榆……方榆,方榆,方榆……”它不停地发出声音,橘金色的竖瞳专注地凝视着方榆。


  方榆仔细检查了c-21的下颚和脖颈,发现它在发出那些水波震动声的时候,声带并没有震动。c-21虽然有发育完备的声带,但是并不会用声带发声。也是,鲛人一般生产于深海,不需要用声带。能使用声带清晰传递声音的地方必须要有空气。不然说话就会变成咕嘟咕嘟,这也是人类在水下使用联络设备传递信息的原因。


  方榆的手按上了c-21的眼睛,橘金色泽的竖瞳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配合着c-21越来越奇怪的音调声,将方榆的意识逐步推入混沌。c-21抬起蹼爪,从后环住方榆的脖颈,一点一点地靠近方榆。他看着c-21的脸颊在他面前慢慢变大。方榆不由得闭了眼,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方榆的口腔充斥着海潮味儿和酸橘子又酸又涩的味道。鲛人在水下诱捕猎物的时候,会以声波迷惑对方,并且鲛人本身会散发出猎物喜欢的味道。酸橘子的酸涩味道让方榆的大脑皮层宛如被针狠狠地扎了下般,使他的意识从那种混沌迷蒙的感觉中迅速抽离。方榆皱着眉,推开c-21。c-21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


  方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连皮带肉地塞进了c-21的嘴里。c-21的脸瞬间皱成一团。方榆上半身坐起,虚靠着空气,腰腹部收力,身体的弧度固定,就仿佛他靠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面坚实的墙般。


  方榆两指抬起c-21的下颚,半阖地眼睛自上而下地看着它。方榆一直以来极力掩饰,用无数情绪堆砌遮掩的,那种轻漫的,睥睨的,冷淡的,情绪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向外流泻出了一丝。这才是真正的方榆的情绪,一个疯狂的,冷漠的,严谨的,把实验放在第一位,常年和深海怪物打交道的,讨厌陆生生物的科学家该有的真正样子。只不过一直以来,都被方榆很好地遮掩住了。不过有些即使再怎么遮掩,也有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丝的时候。说起来,之所以能和庄羽那个冷漠得毫无人性的人做朋友这么多年,也是因为二人具有一定的相似性罢了。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怎么可能会有同类存在呢?都只不过是求同存异罢了。


  方榆看着c-21,说:“下次,拟合诱导信息素的时候,记得自己多观察。”语气十分松弛,语调却是平稳无波的,不似往常那般带有可以辨别出的情绪色彩。


  c-21耳鳍向下偏转,它不喜欢方榆这样看着他。它不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好像它只是一个物品的眼神。c-21不喜欢方榆这样,就好像它和他从来就不对等一样。它讨厌这个高高在上的眼神。c-21伸出蹼爪,按住了方榆的眼睛。方榆顺从地闭眼。c-21的另一只蹼爪按在他的颈侧。低沉压抑的笑声从方榆被挤压的咽喉间发出,几乎将要勾画出发声者疯狂的轮廓。一个被限制与外界接触,终日与深海怪物相伴的科学家,此时才彰显出了自己模糊的情绪轮廓。


  c-21的蹼爪下,方榆的声带震动着。它摸索着张口,发出一些气音。c-21发出咕嘟咕嘟声,像是水和空气蒸腾交缠的声音。“噗——”c-21吐了几口水。“fff……法…昂方,方yu,方榆。”方榆听见c-21的声音。


  他握住c-21的蹼爪,移开,睁眼。c-21橘金的竖瞳凝视着他,不停地念着:“方榆,方榆,方榆……”方榆的手松垮地掐住c-21的脖颈,它的声带在震动,它学会了“说”话,以人类的方式。方榆的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厌恶,是对陆生生物的厌恶,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方榆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教c-21学习人类知识的想法。可能c-21努力学习声带发声的样子打动了他。也可能是c-21用声音诱导了他。毕竟鲛人的声音一般具有诱导性。


  小王进来的时候,方榆正在教c-21说话。方榆举着平板,上面是一个苹果图案。方榆举着平板,盘腿坐着。方榆点点屏幕,说:“跟我念,苹果,apple,a,p,p,l,e,apple。”


  c-21的蹼爪按在方榆的脖颈处,仔细地摸索声带震动的频率,认真地跟着学:“跟……跟我,跟我念,蒲波,apple。”


  方榆摇摇手指,说:“不对,不对。苹果。舌头抵住上颚,再试一遍。”


  c-21把蹼爪伸进方榆的口腔里摸索着,唇齿开合地模仿着,说:“苹果。”方榆不适地眯眼,被蹼爪塞的有些想呕吐,硬生生忍住了。口腔中海腥味漫延,又隐约有一种橘子的味道被隐藏包裹在其中。


  “方教授,需要为c-21准备后续的学习过程需要的东西吗?”小王的声音从方榆口袋里的手机中传来。研究所特供手机,具有对讲机功效。方榆掏出手机,正准备说话,舌头却抵住了c-21的蹼爪。c-21好奇地捏了捏,软软的。


  方榆用力地闭合口腔,咬住c-21的蹼爪。c-21蹼爪上坚硬的鳞片差点没把他牙崩掉。c-21缓缓撑开他的口腔,他用力闭合,收效甚微,c-21的力气比他大。在两方都使力的拉锯下,只听“嘎达”一声,方榆的下巴脱舀了。c-21的蹼爪自然就掉了出来。


  他疼的倒抽一口冷气,在自己更痛之前,双手扶住下巴,用力一顶,“咔嚓”下巴归位了。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接着争先恐后地滑落而出。


  青年双腿松散随意地盘着,熨帖的白色研究服规整地套在身上。带有病态倦怠神色的脸上,深棕色的眼眸半开半阖,晶莹剔透的液体从中溢出,眉头皱着,苍白无血色的唇紧紧抿着。一种隐忍的脆弱感铺面而来。c-21喉头动了动,咽下口水。它伸出蹼爪抹去方榆脸上的泪,又勾舌去舔蹼爪。苦涩的味道从c-21舌尖传导漫延。


  方榆拿着手机,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痛感,说:“需要。我决定教导它人类知识。我要检测它的学习能力。还有,重新检测一下它的身体数值。c-21应该快到成年期了。”


  鲛人成年之后就会寻找配偶,然后进入发情期,接着开始繁衍后代。这是生物本能。方榆把c-21亲吻他的举动归类为它处于一种焦躁期。就是幼崽会在接近成年期的时候产生一种焦躁,或者是提前锁定了自己的配偶,想要在成年期之前把它扣留在身边。等到成年期到来,直接进行交尾。这都是生物繁衍的本能,人类也是这样。而c-21显然是把方榆锁定为了自己的配偶。方榆准备在接下来的时期里,让c-21多和该实验组的其它鲛人接触。因为c-21从没见过除它以外的鲛人,所以才会把他当成同类。方榆对c-21所做的这些既不抵触,也不喜欢。打个比方吧,你养的海豚亲了你,你会因此把它视为同类吗?答案显而易见。举个更贴切的例子,你养的猫亲了你一下,你会为此有心动的感觉吗?不会。物种本身是不对等的。在方榆心里,c-21是他最完美的造物,他可以因此而纵容它做的一切,不过也仅此而已。


  c-21乖巧地任由方榆摆弄着。方榆抽了几管c-21的血,取了它的几根头发和鳞片,还有一些口腔上表皮细胞。然后方榆心满意足地抱着这一堆东西下去检测去了。


  小王坐在操作台上一边导入数据,一边担忧地说:“方教授,c-21,是不是对您的情感过于浓烈了?”


  方榆抬眸看了眼,c-21不出所料地在他面前。c-21隔着一层玻璃,专注地看着他。橘金色泽的竖瞳,在对上方榆眼眸的一瞬间,闪烁出奇异的色彩。


  方榆揉了揉眉心说:“是这样的。因为c-21从小都是我喂养的。所以它对我有恋母情结,这是动物本能。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事物具有强烈的依赖性。”


  “滴滴,滴滴,滴滴”操作台的仪器紊乱了一瞬,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方榆扫了眼,发现c-21的数值比上次检测的时候好更多了,简直是成几何指数倍在增长。方榆指尖点了几个数值,对小王说:“c-21快要成年了。数值增长比之前更快了。从明天开始让c-21和其它鲛人接触,让它选出配偶。”


  小王忙不迭地点头,说:“好的。我明天就去和那几个课题组对接,把权限转移过来。”


  半响,小王有些踟蹰地说:“方教授,昨天宁恩的数据我只做了一半,剩下的,我还想再去看看。”小王一想到昨天只进行到一半的实验,心里就痒痒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一样。


  方榆几乎立马就想同意。实验卡一半这种事,实在是很令人难受。不过,在那之前,方榆把平板装进防水袋里,丢给了c-21。


  c-21连忙接过,平板上正在播放一些动画。“宝宝巴士,我会自己上厕所……”


  宁恩海上实验区域


  方榆双腿松散地盘坐在甲板上,他的手边放着一个装满红色肉块以及不少内脏的白色铝桶。不断地有宁恩浮上来潜下去,水面上波纹不断扩散着。方榆的手上戴着白色纳米手套。他抓取满满一手肉块,用力抛弃,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划过,肉块砸进水里。水下的宁恩躁动起来,不断推攘挤压着争抢肉块。


  湛蓝的天空,偶有海鸥翱翔而过,深蓝的海面,不断有宁恩挨挤着浮现。一派祥和安宁的美好景色,掺杂着炎炎夏日里难以掩饰的倦怠感。


  一尾橘金的色泽在深海里极速地闪过。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那些宁恩就像是受到惊吓般躁动了起来。


  小王焦急的声音传来:“方教授,不好了!宁恩躁动了!”


  方榆单手撑地,一个后空翻站起。他一边冲进船舱里,一边说:“你通知清洁小队,我下去控制它们。”


  方榆十分熟练迅速地穿戴好了潜水服,往腰上绑了二十五个纳米束带,过长的束带瞬间把他绑得像个木乃伊,不过这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方榆有时候真觉得,庄羽是个乌鸦嘴,昨天才说有时候需要绑大型深海怪物,今天就要下去绑宁恩。


  小王紧跟着快速穿上潜水服,因为太着急所以束带打结了。小王一边拆结,一边紧张地说:“方教授,我跟你一起!”


  回应小王的是方榆跳入水里的声音。


  方榆一入水,便宛如一支离弦的箭般,迅速地直冲一只正在疯狂撞网的宁恩而去。方榆直接骑到宁恩身上,打开束带,将束带有针的一头扎入宁恩背上。宁恩一边撞网,一边左右摇晃,想要把他颠落下来。


  方榆拿起束带另一头,从宁恩背上跳下,他顺着宁恩的躯体游到它肚子处,将束带扎入,紧接着又拆开另一根束带。宁恩发狂地左右摇晃着,方榆一瞬间被它甩开。又扭转腰身,腹部发力,蹬腿游回了宁恩背上。两个束带已经把宁恩横着捆了一圈。方榆拿起连接处,双腿用力地踩在宁恩背上。宁恩终于不再左右摇摆,但是仍然在撞网。方榆两手交叉,造次扎下束带,宁恩仰起头嚎叫了几声。


  方榆再次绑了两根束带到宁恩身上。四根绷紧的束带限制了宁恩的行动,它渐渐不动了,它给鳔充气,慢慢地浮上了水面。


  水面上,小王仍旧在拆结。越着急越打不开。小王拿起手机,说:“请求清理小队协助,开启定位权限。”


  “清理小队收到。即将为您派遣最近的小队,A小队。”


  “A小队,竭诚为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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