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振怀

回来了,就这样

三十





      004背靠在F35实验室的门旁。他左手握住枪柄,将大半个长枪身搭在肩上,枪口垂向地面,右手抓着一包半开的巧克力棒。巧克力棒的包装纸是冷白色的,上面用银色勾出一个研究所的特质图案。他的嘴里也叼着半根巧克力棒。与000的制服不同的是,他的袖口出用黑色的隐线向内勾了寸许,左裤脚的地方用繁体绣了一个小小的“四”,不过用的仍然是那种银线。




  000和方榆刚刚抵达F35实验室的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F35实验室的门从内部锁死了,要有高级权限才能打开。”004一边说一边把那半开的巧克力棒丢给000。




  000伸手接住,抽了两根出来,塞进嘴里,又往方榆面前递了递:“来一根?”




  000刚咬开那两根巧克力棒就皱起了眉,接着自己未消的话尾说:“怎么这么苦?百分百纯黑巧吗?”




  说完,000把巧克力的包装袋翻过来细看上面的标识。



  方榆随手抽了一根塞进嘴里,咬开之后巧克力棒从固体变成极度苦涩的液体滑进喉道。是挺苦的。



  “这不是巧克力棒。是研究所特供的抵抗剂。可以一定程度抵抗各个实验体对人体自身的影响。”在004解释之前,方榆开口为000解释了一番。



  000挑眉,看了眼004,眼神询问:你怎么弄到的,我都没有。



  004眨眨眼,比了个手势,表示是研究中的项目。



  “还没有大规模采用,是研究所近段时间在推进的几个小课题中的一个。”方榆一边说一边去电子屏幕那里更改实验室权限,把锁死的门打开。




  000皱眉忍着苦涩的味道吃了三根,把剩下的半包揣进口袋里。接着把手从裤带伸进去,抽出贴着腿肚子绑住的一柄特质的银色长刀。这把刀出人意料却又理所当然的不是粒子刀,而是某种合金刀。这种合金也是研究所内部的项目。刀上带有其主人身体上的余温,反射着泠泠的光泽。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走廊很安静,即使F35实验室里正在发生一些或许激烈的冲突,也露不出丝毫的声响。这当然要归功于研究所的设施优良。他们三人对实验室内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是情况绝对不会乐观就是了。



  “滋呲——”F35实验室的门向旁边滑开。在门刚刚开启一个略窄的仅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擦过的小口时,004闪身进入其内。




  “砰——”枪响声从半开的门内传出,“砰——砰砰——”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除此之外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门彻底打开了。“注意,走廊通路即将形成,请各位研究员做好准备。注意,此次走廊通路为L组,滴,调换权限中…成功。注意,L组通路即将形成,各位小组内成员请做好应对准备。”萧岱又开始了。自从方榆上次被他拉入组后,方榆就把部分权限给了他。




       因为有些时候,方榆还是很认同他的某些观念的。而自从方榆给了他部分权限后,L组的魔鬼日常就更魔鬼了,有的时候甚至会抽取c组的幸运研究员协助调研。顺带一提,幸运的宁子尧每次都会被抽中。

  方榆和000也迅速进了F35实验室。铺面而来的是F35血液的味道。其实一般来说,F35血液的味道很淡,而当它的血液味道浓郁到刺鼻时,说明空气中它的血液浓度已经饱和了。




      F35血液的味道类似于栀子花香和松木香的前调,鱼腥味与海咸味与茉莉香的中调,而尾调是浅淡的鼠尾草味。这种味道淡淡的,似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味。但是当这种香味浓郁起来时,便会变得刺鼻,甚至有些令人脑昏。




  视野里布满了深紫色的雾气,这都是大量F35的血液雾化的结果。看起来004处理的果决极了。按这速度,他几乎是在进入实验室的同时就瞄准了F35的脑袋开枪了。这种极速的动态视力与反应,是目前人类所不能及的。




  F35深紫色的血液斑驳地映照在实验室内各个角落与墙壁上。林忆柳,陆连溪和王诩,以及另外两个铭牌丢失的研究员四散躺在各处。004正拎着他们的腿将他们归类。



  F35的脑袋只剩了小半个。正待方榆再仔细察看时,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榆。”方榆随着声音回头,入目却不是实验室的景象了。方榆看见了比现在略显年轻的庄羽站在一棵可让四人合抱的大榕树下看着他。榕树上翠绿的深绿的树叶层叠着覆盖着褐色笔挺的树干,就像鱼鳞覆盖着鱼那般。




  不知何时,耳边的安静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搅碎。日头高悬,炙烤着地面,榕树在阳光的照射下投映出黯色的阴翳。面色冷漠的庄羽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地凌厉冷漠,整个人像是一柄锐利无匹的军刃。庄羽似乎是在等他过去。




  方榆眼眸半阖着,抬脚走了几步。“来了。”他身后响起属于自己但细听起来却又略显冷泠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在他身后响起,方榆看见一个略显年轻的自己从身旁走了过去,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榕树底下。那是他们为了庆祝研究所建成而合照的时候。如果没记错的话,方榆回头,看见了举着相机拍照的方怀远。




  方怀远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道:“你们快比个耶,还要笑起来,这样才好看。”那时候两国还是蜜月期。方怀远看起来也,很,正常。他们的关系是如此之好,一点也看不出现在这种情况的苗头。他们现在已经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了……或许吧。




  “呲——”周围的景象从边角开始融化,最后又变回实验室的景象。000给方榆喷了解除F35血液影响的喷雾,将方榆从幻境拉了回来。仅吃一根抵抗剂并不能缓解此种浓度血液所带来的幻境影响。




  方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F35的大嘴面前了,即使那嘴已经被004打穿了。F35正艰难地挥动着仅存的两条触手中的一条,用某个不知名的研究员研究服的一角擦拭着嘴巴。




  方榆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戴起手套,上前摸了摸F35沾满深紫色血液,滑腻的,剩下的小半个脑袋,轻声夸了句:“好孩子。”知道吃完饭要擦嘴巴,很讲卫生。这当然和方榆努力的教导离不开关系。F35和小狗的智慧差不多,所以方榆没费很多劲儿就教会了它进食完毕要擦嘴。




  F35仅剩的七只眼睛舒服得眯了起来。它挥动着另一只腕足,缠住了方榆的腰。腰部的腕足越收越紧,方榆被勒得几乎不能呼吸。他抬起手腕,心里倒数了五下,手环在他数完之后开始亮起红光。这说明佩戴者的健康情况不容乐观。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方榆的手环亮起红色的那一刻,一把特质的刀就朝他腰侧的腕足飞了过来。F35的腕足就像豆腐块一般被轻松削下。F35的再生能力很强,如果不是在瞬间就完全切断它的腕足,那么它的裂口会瞬间长合。由此可见此刀出力之大之迅速。F35被切断的腕足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刀去势未减地冲向墙壁。一根束带从后方甩出,缠住刀柄,拉回了刀。




  刀如一道银光般在方榆眼前闪过又落回000手里。方榆的手环再次变为白色。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如果不是000一直密切关注着方榆,解决问题的速度不会这么快。不过,这速度,也不得不令人惊叹了。




  004正在查看五个研究员的状况。说是查看有点过了,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其中林忆柳最为显眼。




  林忆柳的研究服只穿了过长的外套,下面露出了光洁修长的大腿。研究服可以看出做了一些改动,足以勾勒出她匀称漂亮的身段。她的手上也佩戴了漂亮的腕饰,指甲也做得十分漂亮。




  不过研究服的作用是保护研究员不受实验体的污染,或者说是防止研究员污染实验体。就拿F35来说,研究服可以隔绝大部分F35血液的影响,防止它接触皮肤,对人体细胞造成损坏与恶性增殖的诱导。



       由于研究服可内调温度,又具有保障研究员体表温度以及监测研究员生命波长的作用。那么改良研究服来追求漂亮,只能说是一件自食恶果的事情。



  而且深海实验室的温度一般都在四摄氏度以下,并不是人体适宜的温度。林忆柳的小腿已经被冻得泛紫了。另外三个研究员只是陷入幻境后昏迷了而已,状况并不坏。不过,方榆他们发现,王诩在装晕。这就很有意思了。



  方榆自己手下的课题组里实验室中研究员的分配一般是以相同性别来划组,与之不同的是萧岱,他以个人能力来划组,而田青黛划组的方式,全凭兴趣和自愿。方榆认为相同性别的人在一起跟进课题会更加方便。这倒也不是为了避免什么办公室恋情,因为研究所的众人似乎都有种以身许事业的观念。




      说起来也是,像他们这样007工作制,哪有空再顾及别的事情。方榆倒是很提倡955工作制,但由于他是007工作制的领头羊,所以他的提倡无效。



  方榆看了眼000和004,给他们二人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不点破。接着,方榆转身去抱F35,把它塞回缸里。本来F35实验室拨了七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人了,而且看样子,F35的暴动是人为的。




  折损率也提升得太快了。即使方榆不认为这批人能齐整地存活,但也不至于折损得这么快。有什么东西是为了得到连同伴的命都能牺牲的呢?F35有哪样东西是王诩或者说他身后的人需要的呢?



  王诩的装晕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有所准备。不过军方实验室里研究员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太差劲了。



  000和004挨个给他们注射F35的血清,就连装晕的王诩也注射了。由于王诩并没有收到F35血液的影响,所以血清对他的作用就不是解药而是毒药了。这下他倒是切实地晕了过去。他那颤抖的眼睫毛和在眼皮下轻微转动的眼珠终于停止了动作。



  余下的四个研究员慢悠悠地醒了。林忆柳一醒就娇弱地扑进蹲在一旁看起来神色关切的000怀里。林忆柳一边哭诉一边低声地讲述了经过。



  不过方榆正在把F35抱进缸里,并没有关注这些。等000听完之后,就会提炼出要点告诉他。所以听不听没有什么关系,不听还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方榆抱住F35的半个脑袋,腰上松垮的缠着F35仅剩的那一根腕足。F35已经从刚才那里得到了教训,不会再缠紧方榆了。



  方榆小心翼翼地把F35的半个脑袋放进水里,它慢吞吞地沉下去。方榆手指轻巧脸侧,防护面罩展开包裹住他的头部。他跳下水,拉住F35的那根腕足,带着它向缸底游去。方榆的动作很轻缓,生怕再弄杀了它。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温和。



  方榆游到缸的中部,F35被打断的腕足已经生长了不少,它抽出一只腕足轻柔地勾着他的腰,顺从地跟着他。




  “嘭——”方榆抓住F35的腕足和缠在方榆腰际的F35的腕足应声而断。没等方榆反应过来,就被扣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方榆抬头对上了c-21橘金色泽的竖瞳。




  c-21把方榆紧紧地圈住,就连尾鳍也捆住了他的腿。方榆感觉c-21好像很生气。c-21裹挟着方榆极速地靠近缸底。



  c-21边游边注意着方榆的状况,显然是对上次带方榆进入深海而差点使他爆体而亡这件事心有余悸。顺带一提,各个实验室的缸内海水的加压是不同的,因为不同的实验体适应不同的液压。不同的液压会赋予它们不同的身体特质。变幻无穷的大自然是无比神秘而令人神往的。



  c-21把方榆放在缸底部的一只巨大的贝壳上。这只巨大的贝壳是实验室为F35准备的床。贝壳的底部铺了一层柔软细密的绒草。




  c-21把方榆压在下面,凑近他的防护面罩,想要亲他。方榆闭了眼,准备按开防护面罩。c-21按了他的手,这种液压下,方榆不能打开防护面罩,否则面颊会被压碎。




  c-21把嘴巴贴上方榆的防护面罩,一会儿又移开。“砰噔——”可怜兮兮的F35终于落回了缸底。它此时已经长好了大半。c-21瞟了它一眼,F35立马用腕足裹住自己的脑袋,一颠一颠地退进了角落。




  c-21抱住方榆,在他颈侧嘟囔着:“方榆。”






二十九






       方榆半盘腿坐在缸面,怀里抱着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体。这个椭圆体是某个实验体的卵。它的外直径,按照规则的球体来算,是9.56厘米。卵的外皮是浅绿色半透明的,上面络印延展着深青色的如网状的类似于人类血管的物质。卵的触感温润滑腻,就像是一块铺满滑腻苔藓的玉石般的触感。





  卵被方榆轻柔的抱在怀里,伴随着一定的节奏轻微地跳动着。卵的外皮折射出淡淡的荧光,看起来易碎实际上外皮具有一定的韧性。这是深海生物卵会具有的一般特性。




  深海里具有强大液压,卵的韧性可以帮助它能安全成长而不被液压碾碎挤爆。而深海,也就是达到一定海水深度之后,是完全的无光环境,所以卵具备荧光,可以自行散光,这是很多深海生物的特性。发光诱导捕猎类似于此,可以推断卵里面孕育的生物也能发光。




  虽然是淡淡荧光,但在无光海域,是很明亮的光源。不过这种光源也对捕食者具有吸引性,很多卵未能孵化便夭折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大自然的定向选择,不用为此担心,因为它们的发展一般不会遭到外力干涉。




  由于卵是浅绿色半透明的,所以可以看见模糊地看见内部。卵的内部有三个挤在一起的椭圆体,按照同样的算法,每一个小椭圆体的半径为2.32厘米。小椭圆体是深黄色的,内部还有一个深色的直径为0.82厘米的小圆点。小圆点可以类比于一般动物的心脏。



  这是初生的卵,再过三四天便可以进入生长阶段。方榆手上戴着深白色的特质手套,垂眼仔细看着怀中的卵。卵散发的淡淡的荧光均匀地涂抹在方榆的身上,镀了一层温柔的弧度。




  000靠着缸面旁边用于上下的那扇门旁站着,站姿随意,神态严肃,密切关注着方榆的动向。他的手向下扣在腰侧,按着一把粒子刀柄,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002在下面的操作台记录数据和进行一些测算。罕见地,助手小王并没有跟在方榆身边。这个实验室也没有其他人了,就只有方榆,000,002三人。




  至于原因,有些时候有些东西是不能完全交付到其他人手上的。方榆不用尝试也知道,当他的研究员们理解不了的时候,就算是画大饼也不能笼络住他们的心。这个实验体的实验进行方式过于残忍,其中的数据也十分珍重,为了防止横生枝节,方榆并没有假手于人。




  方榆对于六人小队很是信任,尤其是000和002,他们在研究方面有相当不错的能力。至于方榆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们不会背叛,难道仅凭所谓的情绪联结吗?当然不,虽然他们六人确实会因此一直追寻方榆,毫无保留地信任,在方榆和他们处于同一阵营时。方榆是这么认为的。




  当这个限定条件消失,一切充满未知。方榆知道他们的命门,同时也让他们窥见一点自己的后手。双重限定。方榆一如既往地喜欢完全掌控。他可对所谓的情感联结缺乏信任。尤其是在军方实验室对他所做那些事情之后。有些事情即使过去,也无法抹消痕迹,剜心剖骨也剔不掉。不提了,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除了方榆手上的卵,缸底也堆了十三个。卵挨挤着凑在一起,好像在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些什么呢?不知道。方榆轻柔地抚摸着卵,单手环住卵,另一手拿起一个特制的紫光灯,对着卵仔细地察看。




  卵的脉络在紫光下显得纤毫毕现,就连每一次脉动的细微颤抖所带来的影响都能看清。方榆看了约莫一刻钟,放下紫光灯。接着他戴上特殊的护目镜,这种护目镜可以在放大各个细节的同时记录数据。




  方榆单手敲了两下缸面。000听闻后,一个翻身迅捷地跳到方榆身旁,蹲下。蹲姿标准,看得出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



  方榆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剪刀。”



  000闻言,站起,手掌贴上缸面墙壁,“滋呲——”触屏被激活,蓝色光晕亮起。他熟练地点了几下,“滋呲——”一个长方形抽屉划了出来,抽屉里充盈着一定浓度的氮气。000戴上手套,拿出剪子,取下剪套,递给方榆。




  剪刀刀长有十二厘米,十分锋利。而且与一般剪刀不同的是,它是双面刃,所以捏住它蝴蝶状的柄,由为重要。方榆拿过剪刀,轻轻一划,具有韧性的卵,破开了一道口子。



  卵里面浅绿色的细胞溶胶将要溢出来,卵仍有规则地脉动着。剪刀上沾了些许浅黄色,应该是深青色血管中的血液。方榆掬一捧浅绿色细胞溶胶在手中,浅绿色在他手中晃荡,仿若一块莹润细腻的翡翠。000把特质的容器递到方榆手边,等他把液体装进去。




  方榆剪下一块卵具有韧性的外皮,又把卵上面的口子划大了一点。000在旁边协助他把外皮装起来。方榆把手往里面压去,浅绿色的细胞溶胶在压力下颜色逐渐变深,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遮盖住了那三个深黄色的小椭圆体。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阻力很大,好像变成了非牛顿流体一般。




  方榆把卵放回水里,水涌了进去,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颜色又褪成浅绿色。



  方榆想了想,将剪刀递回去,又说:“刀。”



  000从长方形抽屉里抽出一把特制的刀递给方榆。刀身长五厘米,单刃,有柄。方榆把刀扎入,用力推动,小心翼翼地把三个椭圆体挖了出来。就在方榆挖出最后一个椭圆体的同时,卵破了,所有的溶液流回了缸里。




  方榆拿起一个深黄色的椭圆体,这应该是卵里面孕育的生物。当三个生物都成熟之后,它们会在卵里厮杀,最后只有一个能破卵而出。他找准椭圆体里面的那个小黑点,一刀戳进去。椭圆体在他手上停止了脉动,接着它便化成了水,流回了缸里。




  方榆将剩下两个卵存放起来,准备带去给宁振淮试试,看看能不能缓解……带来的影响。宁振淮总算有点别的用处了,这挺符合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的。




  方榆洗干净手,消了毒,准备看会儿数据就去找小王跟进其他的课题。小王这孩子挺懂事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感很精准。这正是方榆一直把他带着的原因之一。




  002正在操作台前计算和跟进刚刚方榆传导过来的数据。方榆瞟了眼,走到电脑屏幕前坐下。电脑上其中之一的数据是一串按秒变换组合序列的DNA。每秒DNA的不同组合,所诞生的特性也不同,这也正是这种卵的魅力所在。充满神秘的未知,背后掩藏着大自然那无形的推手。




  那是方榆极力窥得的冰山一角的碎沫,极为细端的一点。但这足以证明方榆内心的某些不便言说的想法,更促使他向前,不顾一切地靠近,就像扑火飞蛾,咬饵上钩的鱼般。




  大自然向他投放了只能遮住钩尖的饵,他义无反顾地靠近,拼了命也要咬上去。总有人会为了真理奋不顾身不是吗?



  “嗡——”方榆掏出手机,手机上粘着一个粉红豹豹的钥匙扣,想也知道是谁送的。钥匙扣随着手机被掏出,坠在下面晃来晃去。




  “方教授,我是林忆柳,快来救救我。F35暴动了。”甜腻的满是恐慌的女声响起在耳侧。方榆皱眉,她怎么弄到我号码的?



  电话那头半响都没有听到方榆的回复,又传来林忆柳焦急却又甜腻的声音:“方教授,快点来救救我们!实验室门锁死了,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方榆回到:“好,我马上到。”方榆挂断电话,对上了000满是玩味的眼神。



  “是‘夏娃’的电话吗?”000吹了个口哨,轻佻地说。




  似乎是怕方榆不明白他的意思,000接着补充解释道:“祂用亚当的第七根肋骨创造了夏娃。接着他们繁衍出了后代,扩散了人类。您也可以选择合适的母体来孕育,说不定会是一个杂糅了基因优点的女性。”




  创造000他们六人的基因是方榆在被注入试剂之后从自身提取的,他是为了研制出针对那支试剂的解药。之所以只创造了男性,是因为男性基因可以杂糅注射更多东西,而且他们不具备繁衍的卵巢,这样可以控制不让他们自己产生后代,而来让人类批量生产他们。实际上这一批本来是要投入军方战场的新型人形武器,但因为某些原因中断了。




  而且这种类型的女性,难以成年,往往幼态就会夭折,并且幼态也极难成功生产出来。000他们一直希望方榆能够完全地转化为和他们一样的新人类,并且让他来带领他们走向新纪元。而和人类繁衍,说不定可以孕育出新的变种。




  方榆看了眼000,读出了未尽的意思。他没什么想法。不过,要说夏娃的话,还是c-21更像一点。方榆在那时候滴进去的不仅仅是血,他还抽了自己的骨髓,从中提取了一些……方榆摘取了一些自己的东西,创造或者说是唤醒了c-21。这么一说,方榆若是亚当,那么c-21便是所对应的夏娃了。




  不过比起这个,方榆更像是祭品,为鲛人献上一切乃至于生命的祭品。那种炽烈的决心,透过血液,穿进基因,唤醒了c-21。唤醒了那藏在组合平常普通的密码子后面的那串沉寂序列,致使它翻转序列,重组于方榆面前。




  方榆算了下时间,说:“我去F35那边控制情况,你们留在这里跟进度。”




  002应了声,仍旧专注于操作台。




  “我和你一起去。这里002一个人就够了。”000的话语刚落,人就已经站在门边了。



  “滋呲——”实验室的门在二人身后合上。000把口袋里一直揣着的深紫色的试剂递给了方榆。




  000此时的神情是凝重而严肃的,他很少有这种时候,从表面看来。他严肃而凝重地说:“这是您要的四倍浓度抑制剂。我还在尝试六倍浓度和八倍浓度。有一点我要提醒您,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衰败得更快。”




  方榆接过试剂没说话。这是抑制他全身细胞向000他们那种新人类细胞转化的试剂。主要原料就是方榆和000的血液。他不想变得和000一样,所以一直在使用抑制剂,抑制细胞活性。




  “您向来对人类不抱好感,何必再坚持人类的身份?”000脸上的神情散去,露出后面没什么情绪的脸。




  方榆把试剂收起来,说:“身份转换之后,思维方式,思维角度会变化,计划就会出现些许偏差。这是实验所不能容许的。”




  000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懂这些,于是他另起了一个话头:“我希望您能知道,我们一直在等您选择我们。而您,只能选择我们。”话落,000咧开嘴,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于此同时一股凝重得宛如实质的杀意直逼方榆面门。




  方榆看出了000笑容背后的森然杀意,不为所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方榆警告地看了000一眼,这种严肃意味的警告压散了杀意。



  000后退一步,调整了一下姿势,刚才的杀意也全然消失不见。方榆没有停下等他,他赶快追上去,抬手想搭方榆的肩膀,又转而插进自己兜里。



  “我们还是快点去F35那里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000的声音难掩兴奋,仿若刚刚才释放过杀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般。



  F35实验室里面有七人,林忆柳和王诩是其中之二。其余的十个人,被田青黛抢了四个,又被萧岱抓了六个走了。因为一个实验室所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而研究所秉承绿色节能理念,所以调过来的人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




  而且L组常年缺人手,萧岱的训练手段大家是有目共睹,萧魔鬼的名头在整个研究所可是响当当的。田青黛训练人的手段也不赖,小姑娘看起来甜甜的,手段却是雷厉风行。他们完全具备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化为己用的能力,更何况,方榆把那些具有不确定因素的人扣在了自己手上。




二十八

  幻象持续中.......





  浓重的血腥味拉扯着梁惇的神经。殷红冷白交缠的尸体逐渐融化,铺陈成了冷白的骨架。数不清的骨架堆叠,垒成高高的塔,方榆坐在顶端,而他陷在塔底。颇有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样子。





  是的,对于梁惇来说,方榆的实验成果堆砌的是数不清的尸体,是难以计数的人命交织而成的。但他显然忘了方榆并不参与人类研究,他只是潜意识认为方榆和军方实验室的那些没人性的科研人员一般。这是梁惇的思维误区,方榆可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视角切到方榆这边





  方榆眼前c-21的面容轮廓淡去,显出梁惇的面容来。方榆看着梁惇骤缩的瞳孔,唇角勾起,看来梁惇潜意识里就把他放在对立面。要把梁惇的立场掰过来,也行,或者……抹除他?到底哪一个更具有价值?生存或是死亡?





  切回梁惇




  梁惇不得不仰头看着方榆,方榆深棕色眼眸半阖,向下散漫地凝视着他。方榆打了个响指,场景变换。所有的尸山血海在一瞬间如水般溶化褪色。他们二人的距离仍未因幻象的转化而消失。大抵是因为方榆给梁惇的那种散漫的印象太深的缘故。





  湛蓝色一下子涌进了他们二人之间。湛蓝色逐渐转化成深蓝色,接着沉底。冷白的柱子以一个违背几何结构的方式撑起,支撑起了一个冷白的宫殿。





  方榆单手撑腮,手上殷红苹果的缺口由红转白,露出里面浅绿色的鳞片。与此同时,浅绿色的鳞片沿着他的脖颈往上攀爬,很快就覆盖住了他的半张面孔。苹果殷红的表皮转变成水红色鳞片。方榆脸上的鳞片由浅绿色变深,慢慢转变成深蓝色。





  梁惇看着眼前这一切,屏住了呼吸。虽说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幻境,可他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方榆托腮的手从手腕处覆盖了深蓝色的鳞片,手彻底变为蹼爪,轻轻地撑着脸。或许力度重一点,脸颊便会被划破。





  “你的那些设想对于我来说,都只是设想。我从不从事人类研究,我只醉心于深海。”方榆的语气仍旧是平调,显不出什么情绪来。





  随着方榆的话音落下,海水从他们的四面八方奔腾翻涌,瞬间淹没了他们。方榆那半边被鳞片覆盖的脖颈一侧,竟是转化出了鳃。在海水里往外泛着泡泡。





  极强的液压与剧烈的窒息感随着海水的倒灌,一起裹挟住了梁惇。明明是幻境,梁惇却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深海下的液压与缺氧的窒息感。要放在心理角度上说,这算是深度催眠了。





  梁惇完全无法呼吸了。仿佛一张口,就会吸入大量的海水。液压快要把他挤扁了。这真是刺激,死亡似乎就在一瞬之间了。





  方榆缓慢伸手,掐住了梁惇的脖颈,他半阖着的深棕色眼眸折射出粼粼的色泽,看不真切,看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幻境外,方榆同样掐住了他的脖颈。





  方榆用力掐住梁惇的脖颈,看着他因为窒息而脸色涨红。方榆半垂着眼眸,那深棕的瞳孔深处折射出粼粼的海域色泽。他凑到梁惇耳边,轻声细语:“我从来不是你的威胁。相反,我会救你。”




  话音落下,方榆松手,又坐回椅子上。




  幻境内





  梁惇疑惑不解,方榆明明掐住了他的脖子,但是却缓解了他溺水般的窒息感,反而能给他呼吸的空隙。甚至于有一秒,他被拉回现实,不过很快又被拉回幻境。





  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重,氧气却越来越多的涌入梁惇的喉咙。一种死亡幻觉,溺水者死前会呼吸到大量空气,冻死者死前会感到温暖环境。意识模糊间,梁惇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地对方榆的亲近感与信赖感。他会救我,即使他掐住我,也只是为了给我提供氧气而已。梁惇如是想着,一种奇怪的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他。





  幻境外





  方榆一点点地增加手上的力度,他深棕色的眼眸半阖,看不出神色。他手里梁惇的脸色越来越红,红到极致之后反而又开始往苍白转变。奇怪的是梁惇并没有挣扎,反而相当顺从。





  就在梁惇因窒息而亡的前一秒,方榆松了手。大量的真实的氧气冲入梁惇的脑海,以至于,他昏了过去。





  方榆眨眨眼,抹掉额角的虚汗,差点就以为真是幻境了,只差一点就真的能够抹除梁惇的生命。那鲜活的生命似乎仍带有余温,在他的掌心跳动。脆弱的温顺的鲜活的生命。他半阖的眼眸阖上,手仍旧沉浸在令人发抖的兴奋中。绝对的掌控,一个严谨的科学家最喜欢的,就是绝对的掌控。对实验细节的绝对掌控,对实验体的绝对掌控,对一切的绝对掌控都使他为之兴奋并颤栗不已。





  他再次睁眼,眼眸里一片冷静之色。方榆拿起吃了一半的橘子,将剩下的橘子吃完,然后鱼腥味和鳞片刮喉咙的感觉刺激地他直皱眉。他还是无可避免的被幻境影响到了,无论是神经上的极度兴奋还是眼前的模糊幻境。F35血液带来的幻境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己消失,必须要用解药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先往自己脸上喷了喷,又往梁惇面上喷了喷。他确认了一下,看来梁惇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了,他肯定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看着梁惇。





  方榆想了想,把梁惇单肩扛起来,开门,进入v03实验室,把他丢到实验室里面的休息隔间的床上去了。





  方榆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下v03的生命体征,准备再做些什么之前,被突然出现的田青黛抓去做身体检查了。





  方榆:我的身体我说了算。我说我健康我就健康。




  田青黛:呵呵。




  …………




  梁惇睁眼,入目是冷白的天花板,他有点缓不过来,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等他缓过来之后,一股饭菜的味道钻入鼻腔。他踉跄着起身,好一会儿才扶着休息室的门走出来。





  方榆正在快乐地摆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雀跃的小调。他眼角余光瞟到梁惇,:“醒了。过来一起吃吧。”




  梁惇坐在桌边,迟迟地没有动筷。方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不吃?不饿?”





  梁惇看着眼前一言难尽的菜。这菜闻着香,可是……芒果炖鱼块,番茄炸小鱼儿,橘子胡萝卜豆腐汤,芥末红烧鱼,梨块拌鳕鱼,皮蛋拌番茄海带……这是黑暗料理吧!你这样吃真的没问题吗!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庄羽留下来吃饭回去必闹肚子了!





  梁惇内心疯狂吐槽,但表面还是平静地夹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他麻木地咀嚼着,机械地回复方榆之前的问题:“好吃,味道不错。”





  梁惇实在是没法在方榆那看起来盛满了盈盈光泽的深棕色眼眸的注视下说出拒绝的话来。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对方榆的戒备感消失了,反而对他有种莫名地依赖感。




  “好吃就多吃点。”方榆边说边给梁惇夹了满满一碗菜,梁惇都没来得及拦,碗就满了。




  梁惇不得不一边道谢一边哭丧着脸埋头苦吃。他们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催眠的事情。方榆观察着梁惇的神色,那种抵触感与戒备感已然从梁惇的身上消失。梁惇不自觉地对他流露出了些许依赖感。




  由于之前窒息感的原因,梁惇对幻境里看到的景象记得不太清,很模糊,也就没有再提。而且潜意识里,梁惇觉得方榆不会害他,即使真有什么,也是方榆为了帮他而已。





  方榆最后的那句话已经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潜意识,无可更改了。方榆成功了,而且效果极佳。




  方榆满意地眯起眼,又给梁惇空了一大半的碗夹了满满一碗菜,“多吃点。难得你来一趟。”





  梁惇一边欲哭无泪地道谢,一边埋头苦干。方榆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了眯眼:厨子的手艺又变好了。





  总算是把梁惇的立场掰过来了。后面应该会轻松很多。方榆如是想着,接着就沉迷于干饭了。




  …………




  方榆趴在缸面上,朝下看着。一团橘金色泽在视线里从一个小点迅速地变大着,它的轮廓也从模糊到清晰。“噗呲——”c-21蹿出了水面。





  c-21向方榆张开双臂,是一个求抱抱的姿势。方榆挪了挪,把下巴搁进c-21的肩颈。c-21的耳鳍细微地偏转着,轻轻剐蹭着方榆的侧脸。坚硬的鳞片把方榆白皙的侧脸刮得泛红。





  c-21合拢双臂,圈住了方榆的肩膀。方榆深吸口气,彻底松懈下来。




  方榆阖上眼眸,语调松散地说:“c-21,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名字?”c-21疑惑地重复道。因为方榆和它贴的很近,所以他能够感受到它在说话时声带的震动,这真是很奇妙的感觉。





  方榆感觉到对c-21的松懈和依赖。就像梁惇现在对他的感官一样,不过要更深层次一些。这也是催眠吗?难道c-21对我使用了精神诱导?方榆懒懒地想,丝毫提不起戒备。此时方榆仍没有察觉出这些情绪所意味的不同,这种情绪也和梁惇对他那样不同,这情绪应该称之为,喜欢。可惜,母胎solo的某人并没有get到这个点。





  “就叫,『小橘子』怎么样?”方榆回抱住c-21的肩问。




  起名废方榆:我尽力了。




  当人给予一个事物对自己来说具有某种含义的称谓,说明他已经不把它再当一个平常的普通的事物来看了。在他这里,它独属于他。就像小王子和他的玫瑰一般。




  c-21尝试模仿着勾起唇角,再次重复了方榆的话:“小橘子?小橘子。我喜欢这个名字。”c-21看起来很高兴,尾鳍在水下快活地转着圈。




  它用力一抡尾鳍,双臂不使力,抱着方榆翻上了缸面,方榆被它彻底搂进怀里。方榆几乎是眨眼间就被c-21抱进了怀里。




  c-21高兴地咬上方榆的肩,牙齿卡进研究服里。




  方榆推了推它的脑袋:“别咬坏研究服。”c-21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口,神色也慢慢恹恹下去。




  方榆满是无奈地叹口气,把研究服解开,露出白皙的肩颈,纵容c-21道:“咬吧,咬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c-21一口咬上了方榆圆润的肩头,锋利的牙齿扎破了他的皮肤。殷红的血在溢出来之前就被c-21舔去。伤口在鲛人唾液的刺激下很快愈合了。





  方榆的手揣进口袋,捏住一管鲛人血清,准备等c-21咬完了再为自己注射,免得感染。c-21似乎是察觉了方榆的意图,凑到他耳边低语:“不会有问题的。”




  低温的吹气钻进方榆的耳朵,带起他背上细微的鸡皮疙瘩。c-21的舌尖轻柔地环绕舔舐着他的脖颈,感受下面鲜活的脉动。




  “好香。”c-21似乎是在感叹。接着,它的蹼爪按在方榆脑后,方榆顺着它的力道顺从地抬头,c-21亲了下去。




  方榆轻轻地推了一下c-21,企图让它让开。往常一推就开的c-21却没如他的愿。冰凉的舌尖在他的口腔刮蹭,一种酸涩的橘子味顺着舌尖传递。真的好像在吃橘子。方榆被这酸涩的橘子味弄得直皱眉,想要推开c-21,却被c-21扣得更紧了。





  c-21的尾鳍一点点缠紧他的腿,舌尖几乎探进了他的喉咙,刺激得他的眼眶盈满了生理性眼泪。在方榆窒息之前,c-21放开了他。





  方榆没来得及喘几口气,c-21又把他压向它,亲了过来。反复几次,c-21才略微满足地放开了方榆,他被亲得全身发软,无力。应该是窒息感带来的后遗症。





  方榆深吸几口气,努力缓和着。他慢慢撑住墙壁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接着便被c-21扯回怀里。





  他的研究服早在这种折腾里被解开了,他的整个胸膛都露在外面。方榆的眼眶残余着红色与晶莹的痕迹,衣服凌乱地敞开,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了一般一样。




  c-21喉结滚动,无可避免地被方榆诱惑到了。它的思维挣扎了一瞬,还是压下了交尾的念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方榆,现在还不能完全承接它。






  

二十七




       清理小队正在搬运物资。众所周知,清理小队又名全能小队,除了不能做实验以外,什么都能干。五六十箱橘子零零散散地摞在一旁。方榆划开箱子拆了一个橘子出来,剥开,塞入嘴里,酸涩味炸裂舌尖,他被酸的直皱眉。




  方榆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坐在一旁的箱子上:为什么这次又这么酸!庄羽是不是对他的口味有什么误会?




  “这次橘子的分配还是按往常那样吗?”田青黛手上拿着一个电子清单,朝方榆走了过来。




  方榆从箱子旁,有气无力地撑起半个身体弧度,捞了一个橘子递给田青黛,接着他说:“F35实验室的配额要减少六成。那些调来的人可吃不惯这个。”




  田青黛一边接过橘子,一边了然地点点头,表示赞同:“那多余的配额怎么处置?”田青黛剥开橘子,塞了半个进嘴里,涩味瞬间麻痹了她的舌头,她也被酸的直皱眉。




  “当做奖励发给『运动会』的前四名。”方榆唇角勾起,单手使力,一个空翻站到地面上。

  田青黛指尖在电子清单上点了点:“那就先拨给萧岱,让他来做奖励分配。”




  橘子在研究所有时也会起到一种流通货币的作用。毕竟人如果长期缺乏维C可是会有大概率患上败血症的。橘子富含的维C可以完美满足所需,而且研究所有大量的橘子。另外就是,研究所内部各个研究员之前不存在肮脏的金钱交易,只有绿色的橘子交易。做研究的大家虽然手头上没什么钱,但有很多橘子。这种酸涩的橘子可以提神补充维生素,在研究所是很受欢迎的。




  说话间,田青黛就把那个橘子吃完了,脸色看起来红润不少,可能是方榆的错觉。研究所建设的如此好,我的研究员们是如此的健康。方榆喜滋滋地想着,眼睛都愉悦地眯了一会儿。




  “对了,我一会儿点完这批货以后,就去做身体检查了。你记得去。”田青黛说完朝方榆点头示意,接着又走到清理小队那边去了。




  方榆伸展了一下手臂,又捞几个橘子揣进口袋里。002走过来,一口气搬了六箱橘子起来,高高的箱子挡住了他的脸。




  002的声音从箱子后闷闷地传来:“方教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方榆把自己拆过的那箱橘子抱起来:“没什么要忙的了。一会儿你们搬完物资,也去做身体检查。”




  002费力地把脑袋从箱子后探了出来:“数据还是用那个吗?”




  002掂了掂箱子,单手捆住底层的箱子,另一只手抓住方榆手上的箱子,接着往上一甩,箱子稳稳地落上去。




  因为002他们六个并不是人类,所以身体数值会不同。为了能够隐瞒他们的身份,方榆给他们提供了伪数值。




  方榆唇角勾起,拍了一下002的肩,轻声说:“这次就用你们测算的数值。你们不是一直在做吗?”





  002瞳孔骤缩:父亲怎么会知道……




  等002回过神来时,方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方榆走在走廊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感。他觉得有人在看着他,那目光犹如锋利的针芒一般扎在他的背脊。凉意从背脊爬上脑海。方榆回头,身后并没有人。头突然有些刺痛,他扶住墙面,几乎站不稳,意识慢吞吞地模糊起来。他好像看见一双橘金色的竖瞳在面前睁开。




  “咳,咳咳”方榆咳了几声来缓解这种怪异感。不知为什么,这些怪异感突然又似潮水般退去了。方榆觉得这应该是c-21搞得鬼。兴许是小小孩童的玩笑,无伤大雅,他可以纵容它的些许任性。




  方榆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发现里面坐了人,他挑了下眉。办公室里没开灯,玻璃窗默认调至黯色状态。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一个人影稳稳地坐在办公桌旁,背对着方榆,背脊挺的笔直。





  方榆手掌压上墙壁,“滋呲”蓝色纹络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极快速度扩散了整个房间。房间的灯光以一种人眼可以适应的方式亮起。黯色的玻璃也开始转变颜色,日光折射的角度更改,屋里渐渐开始充盈着亮色。方榆斜靠在门边,眼眸半阖,等待着灯光完全亮起。微暖的色调一点点蒸腾在冷白的室内,驱散着压抑冰冷的氛围。




  “好久不见,方榆。”那位不速之客不等方榆坐下便自顾自地开口了。




  方榆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坐到办公桌后面。许是觉得有些干燥,他按开了左手边的加湿器。白色外壳的加湿器很快开始工作,向外喷出细细碎碎的淡紫色喷雾。




  方榆两手交叉,放在下颚处抵住,语气有些松散地问:“你现在还是坚持那个观点吗,梁惇?”



  梁惇,庄羽的心理医生,有些时候也算是庄羽的半个军师。方榆其实对这种家族伴生的心理医生不太感冒。这种依附的关系,就好像捆绑榆树向上生长的菟丝花一般。




  梁惇皱眉,身体姿态都紧张起来,这是一种戒备状态。看起来,他对方榆很不放心。不过也确实如此就是了。




  梁惇冷冷地对方榆说:“我不认为你具有健康的心理。我要对你做心理评估。”




  室内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不过研究所的室温都是这样的。但梁惇肯定不会习惯这么冷的环境。冷意和眼前使人无端戒备的方榆像两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梁惇的神经。




  不过要方榆来说的话,大抵是温水煮青蛙?




  “梁惇,你应该搞清楚一个问题。你是庄羽的心理医生,不是我的。庄羽只是让你来确保我的研究员们的心理健康。而不是让你每次都来为难我。况且,每次你给我的试题,我不是都有做到合格吗?”方榆直视着梁惇的眼睛说,看起来颇为真诚。心理医生能通过一个人神态语气看出很多细节,所以在他面前,方榆也懒得多掩饰什么,何况他们关系也不好。






  梁惇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冷漠而又严肃地说:“首先,我不仅是庄羽的心理医生,我还要排查他的身边人,看看他们是否可靠,我要保护庄羽的安全。其次,我可以通过和你的对话判断出,你绝对。”




  “我绝对心理不健康?你真是主观臆断。你并没有明面的数据来证明不是吗?”方榆打断了梁惇的话,接了下去。




  “反社会人格通常都十分擅长掩藏自己,他们善于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梁惇显然很不悦方榆打断他的话,情绪开始出现细小的波动了。




  方榆眼眸半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语调平淡地说:“但我并不具备形成这种人格的条件不是吗?没有悲惨童年,没有悲催遭遇。就算我是先天的,也该暴露了吧,但是我并没有,不是吗?”





  梁惇看着方榆深棕色的眼眸,恍惚间觉得里面荡开了粼粼的波纹,散开了稀薄的冷白光晕。他眨眼散去这种感觉,又重新凝聚起精神。怎么回事,平常没有这么容易散神?梁惇疑惑地想。




  “即使这些条件你都不具备,但是,我可以从你的言行举止推断出,你曾经遭受过一件常人难以熬过的事情。按理来说,正常人,也就是心理健康的人,在经历这种事情后一定会精神崩溃,但你没有。”梁惇看起来仍旧是那么严肃,至少表面如此。




  加湿器喷出细密的紫色薄雾,紫色蒸腾升空,密密地织出一层淡色的网。室内的冷气逼得梁惇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如此坚持己见的原因吗?”方榆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梁惇也没说话。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嚏!”梁惇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方榆眼眸微弯,似乎是被取悦到了。



  “抱歉,忘了你不适应这种温度了。”方榆略带歉意地说,“哇哦!调高室内温度。”



  “是。正在为您调试温度中……调整至24℃。”机械女声响起。



  “见谅,我的语音助手叫‘哇哦’。”方榆解释了一句。



  被这声“哇哦”吓了一跳的梁惇:真是别致的称呼。



  不过是在设置的时候感叹一句却恰好被录进去做了唤醒音的方榆:哇哦!(因为说的时候是咏叹调,所以激活的时候必须用咏叹调这种事,导致方榆一般都不想用。改唤醒音的话又有很多数值要重新导入,非常麻烦,为了绿色节能理念还是忍了。)




  室内温度缓慢地升高,梁惇紧绷的神经因为较暖的温度而缓慢地松弛下来。更加之方榆那戏剧性的语音助手的称谓,梁惇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




  白色的加湿器顶端的按钮亮起蓝光,方榆把它按下去,加湿器关上了。室内湿度够了,不用再加湿了。




  梁惇看着方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咬下去。殷红的果汁顺着他抓着苹果的手流下,室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变暗了。梁惇只能看见方榆深棕色的眼眸以及他手上殷红似血的苹果。




  苹果的断口处溢出的并非果汁,而是殷红的血,扑面而来的铁锈味直冲梁惇面门。梁惇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催眠了,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意识不复清明,梁惇感觉自己处于清醒和模糊之间的地带。




  幻象加剧。




  方榆和梁惇坐着的办公桌消融掉,渐渐转化成了大小高矮不一的尸体残骸。方榆与他的距离拉高拉远。方榆坐在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上,手里仍旧拿着那只苹果。苹果在往下淌血,殷红的液体顺着尸堆流下,在梁惇的脚底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方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单纯的心理博弈或是语言暗示来控制梁惇。那样对付一个心理医生,难道不会太轻慢了吗?心理医生可是心理博弈和语言暗示的老手。所以,方榆在这其中加了一点细小的推手,来使他能够在这之中掌握主导权。




  对的,没错,方榆打从一开始就想要直接控制梁惇了。原因无他,方榆要保证即使是在庄羽死了的情况下,梁惇也不会对他造成威胁,甚至是为他所用。




  庄羽的物资和人是一起到的。医疗小队包含了心理医生这一人员。梁惇是庄羽最信得过的心理医生,所以只会派他过来。而梁惇认为方榆对庄羽来说很危险,两人一直不对盘。方榆为了确保一切尽在掌控,做了一个小小的推手。庄羽不在,方榆可要站出来把控全局了,所以能控制就控制,能利用就利用,要秉承绿色节能理念。





  好了,现在你发现那个推手是什么了吗?这里唯一突出的东西,就是那个喷出紫色烟雾的白色加湿器了。方榆在里面混了F35的血液,F35的血液是紫色的,具有致幻效果(在庄羽试枪那一节)。极冷温度下紧绷的神经会慢慢在回暖的温度中放松,精神松懈加上大量吸入致幻效果的烟雾,梁惇迟早会沉入幻象。那声“哇哦”也是为他精神松懈做的铺垫。





  其实这些都是军方曾加注于方榆身上的手段之中微不足道的小小推手之一。他学会了,并能灵活运用。




  不过这个致幻当然也影响到了方榆。所以方榆设置了自己能承受浓度的范围。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当按钮亮起蓝光时方榆关闭了加湿器,就是那个时候,浓度达到了他能承受的最大范围。方榆不知道梁惇能承受多少浓度,为了保险,他设置了自己能承受的最大浓度。




  方榆看着眼前的梁惇的面孔逐渐转变,最后变成了c-21的面孔。橘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他,它唇齿开合,发出水波震动声。那震动声汇聚在一起,凑成怪异的音调。可是方榆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笃定c-21说了什么。



  c-21说的是:“方榆,我看见你了。”方榆的头随着这句话又开始抽痛起来。不过很快,这种痛感就消退了,仿佛刚刚只是错觉。不过方榆感觉眼前的幻象没那么明显了。




  方榆看着梁惇的神色,试图从中分析出他看到的幻象是什么。不过方榆不确定F35的致幻会让人看见什么,只能确定会致幻。所以他从说话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梁惇的眼睛以便加深印象。




  方榆慢吞吞地塞了瓣橘子进嘴里,鱼腥漫延他整个喉管,他咀嚼几下,就像是在咀嚼带鳞片的生鱼肉般。看来幻象没有散去。方榆看了眼时间,心中了然。





                             六一快乐

待续。。。。。。

二十六

  






军方实测基地


  “嘭——”橘色的液体子弹穿开了面前庞然大物的脑袋,那个脑袋从子弹穿进去的地方炸开了。怪物的血液喷涌而出,就像一个小泉眼一样往外冒着血液。血液滴落到地上,将绿叶腐蚀成铅灰色,绿叶发出不堪重负的滋呲声。


  不等庄羽有空隙喘气,另外一只四不像的动物便又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了过来。庄羽抬手又是一枪,子弹从它大张的口腔中穿进,又从它的后颈穿出。“嘭——”血花绽放,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上,就像是在下小型的雨一样。


  解决完这两只怪兽,庄羽才有空隙喘口气。说是军方实测,目的是为了锻炼个人作战能力,可实际上呢?其实就是帮助实验室解决掉多余的实验体罢了。他们的实验室对陆生生物的研究还是比不上方怀远。怎么能比得上呢?方怀远可是在这一领域的领航人。


  庄羽曾经给方榆感叹过方怀远是当世独一无二,顶尖的绝世天才,是国际公认的陆生生物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而且他在陆生领域拥有数不清的成就与十四项科研成就。曾有前辈科学家寓言,他会带领人类开创新时代。众所周知,科学家寓言是一种介于悬和玄之间的东西。


  当时方榆怎么回答的?方榆笑着说:“那可不是天赋就能抵达的高度。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他老是整宿整宿泡实验室,比我还能熬。之前课题失败,还见过他哭鼻子呢!”深棕色眼眸里晃荡开细碎的光点,看得庄羽一怔。哪有什么天赋这种飘忽不定的说辞,他们只看见方怀远轻松站在人前,却忽略他对科研近乎执着,近乎疯狂的态度,他们忽略了他爬上去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仅用轻飘飘的两个字“天赋”来揭过。就好像拥有了这种轻飘飘的“天赋”之后,便能比方怀远做得更好似的,真是可笑。谁给他们的自信?真是自以为是。


  不过方怀远在陆生方面有多少成就,所对应的方榆,就在深海方面有多少成就。如果不是两国现在冷战,二人无论如何也可以保持知交的关系,即使是在明面上。他们是最懂攀爬的苦痛的,来时路途的艰难,若不身临其境,又岂能感同身受。


  言归正传。庄羽掏出手机,查看消息,发现有一个方榆的未接来电。许是刚刚击杀怪物时神经紧绷,过于专注,所以没注意到他的电话。不过注意到了也无暇顾及就是了。


  庄羽还记得方榆对这些实验课题的态度。顺带一提,隔行如隔山,方榆和方怀远研究的方向可谓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方怀远只能研制出仿生海洋动物机械,而不能培育出真的深海生物;方榆只能研制出神经共振磁卡,而不能研制出精神诱导剂。


  八年前


  庄羽推门而入方榆的办公室。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窗户外的路灯的光透了一半进来。只有一束橙黄的光线照亮了办公桌的一只桌脚。一个身影松散地虚靠在办公桌旁,那光线恰好照到他的脚。


  甫一进去,庄羽就被里面刺鼻的酒精味与碘酒纠缠的味道冲得直皱眉。他“啪呲——”一声打开灯。对方榆来说十分刺目的白光亮起。由于处于暗环境久了,灯一开,方榆的眼眸就生理性落泪了。


  庄羽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说不清道不明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又或许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对于感情的感知向来是冷淡的。他不会有剧烈的起伏的情绪,因为不需要。


  方榆虚靠在那里。宽大的研究服包裹着他,他的眼眸半阖着,脸颊还残留着晶莹的泪痕。有那么一瞬间,庄羽真的觉得他哭了。有那么一瞬间,庄羽甚至想为他擦去眼角泪滴,但庄羽手头并没有纸巾或手帕之类的。从那之后,庄羽开始携带手帕。



       直到庄羽对上他的眼睛。那是怎样一种情绪呢。松散的,漫不经心的,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深棕色眼眸,半阖着,以平视的角度回望着庄羽。深棕色眼底的那片澄澈的海域仿佛结冰了似的,荡出冷意。再不似庄羽初见他那样,眸底晃荡着明媚的色泽,就像浮光跃金的粼粼海面一般,那些明亮的东西流逝了在这不知不觉间。


  方榆收回视线,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我不想做那个课题。他们对我用了点刑讯逼供的小手段。”


  末了,方榆又没什么情绪地添了一句:“军方真是对内内行,对外外行。”


  庄羽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并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你看起来伤的很重,怎么不用修复仓?”


  方榆瞟了庄羽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不让用。只有我同意做那个课题,才能用。”


  庄羽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没想到军方会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卑劣的手段 。他们怎么能这样逼他!


  半晌


  “喂,冰块儿,我们搞一个研究所吧!这样就能给想要安心做科研的人一个庇护所 。我们搞一个这样的乌托邦吧!”方榆望向他,深棕色眼眸里盈满亮色的光彩,说不清那是什么,兴许是希望所凝成的光彩,不过希望可没那光彩看起来那么沉重。


  庄羽郑重地点头答应。在那之后过了两年研究所就初具雏形了。他们为它做了多少牺牲与努力暂且不说 。


  “嗡——嗡——嗡——”方榆的手环变成红色,开始震动。当佩戴者的生命体征极具下降时,才会出现的预警模式。庄羽这才注意到被浓重酒精味与碘酒味压下的血腥味。方榆的脚下早已形成了一个血汇聚成的小水洼。他宽大的研究服也被血色染红。


  庄羽掏出缓和剂想要为方榆注射,以便他能够撑一会儿。方榆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安慰他道:“放心,他们不会让我死的。我可是国有资产。”


  方榆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一众医疗人员拿着各种医疗器械冲了进来。方榆在被拖出去治疗之前,凑到庄羽耳边说了句话:“这个课题,除了方怀远,没人能成功。”


  时间转回现在


  庄羽不得不承认方榆是对的。这个课题从开展到现在,除了源源不断地产生失败品,消耗浪费资源以外,没有任何别的进展。思忖间,庄羽回拨了方榆的电话。


  “嗡——”方榆被手机震醒。他刚刚一不留神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的特浓咖啡已经见底,却好像并没有效果一样。方榆按压几下眉心,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滑了接通,这个点还能是谁。


  “喂,有什么事吗?”方榆的声音带点尚未清醒的倦怠意味 。


  “吵醒你了,抱歉。”庄羽冷淡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方榆懒懒地应了声,伸展了几下手臂。他把手机靠在耳边,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又蹦了蹦,努力让自己精神起来。


  方榆深吸口气,缓了缓,说:“难得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到。是实测开始了?本来给你准备了『书』,看样子你是收不到了。”语调平缓,听起来精神多了。


  庄羽没有答话,方榆习以为常地接着说下去:“刚刚庄家又来找我了。还是老样子。哦,对,橘子我收到了,味儿不错,谢了。”


  庄羽想说点什么,半天只憋出几句:“他们还没有对我使用精神诱导剂。你那边要小心。”


  “我也准备要和你说这个。『书』你拿不到了,我会把里面的内容传导到你的手环上,撑不住了记得点开手环。”方榆边说边点开手环,把磁卡插入,将磁卡的震动频率转换成代码的形式,以便庄羽一点开就能用。在转换完成之前,方榆不得不体验一把精神共振的滋味了。


  方榆没等庄羽接下来的话,直接挂断电话,该交待的已经交待完了。更何况,这该死的精神共振开始了,他抽不出精力说话了。


  有规律的震动从手环处开始传导,一点一点爬上神经。方榆感觉自己的神经先是被绷成一根紧紧的弦,接着又用一种钝刀的钝面不停地在上面切割拉扯,似乎很像是在拉二胡一般。接着神经又开始跟随频率震动,脑仁抽痛,就连心脏也骤缩起来。方榆的唇被紧抿得发白,他的左手用力地按在胸腔上,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心脏的疼痛。


  一股窒息感牢牢包裹住了方榆,他大口喘气想要缓解,却是徒劳。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的背脊。一开始他还有力去抵抗这种极端的神经共振感,渐渐地他的力气被抽去,他的力气就像是潮水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涌出,他只能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动弹小指都不行了。


  “滋呲——”房间内的排水口被从内打开,一条橘金色泽的尾鳍撑了出来。c-21在眨眼间出现在方榆眼前。


  意识几乎要被这摧枯拉朽的精神共振吞噬殆尽的方榆看见了距离他面孔寸许的c-21。橘金色泽的竖瞳专注地盯着他。方榆感觉好像出现幻觉了,c-21怎么会在这儿?


  c-21把看起来生命体征微弱得近乎于无的方榆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它不明白怎么一会儿没看住,自己的伴侣就衰弱成这个样子。


  方榆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撑不住地晕了过去。c-21担心地用蹼爪轻轻拍了拍方榆的脸,发现他晕过去了。c-21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的震动。它发现方榆的心跳紊乱得不正常,这不对劲的震动应该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


  它亲了亲方榆即使昏迷也紧紧皱起的眉心,想要安抚他。然后,它没忍住又亲了几口,直把方榆的脸颊亲得红扑扑的。c-21凑近方榆耳边,轻柔地吟唱起怪异的歌谣。


  那歌谣音调奇异又带着一种蛊惑的魔力,使人不自觉就放松沉沦下去。方榆皱起的眉眼舒展开,下意识地往c-21怀里缩了缩,c-21贴心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怪异的歌谣平复了精神共振的影响,甚至于完全屏蔽了精神共振。方榆得以从精神共振中解脱。他挣扎着想要醒来,指节用力想要挣脱,却又在c-21越来越怪异的音调中放松,又跌落回去,无力地重归梦境,被c-21牢牢地环抱住。


  …………


  白色的笔直的树干冲天而起,绿油油的叶如同细密的鳞片般层层叠叠地贴在树干上。风一吹,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簌簌响动,树叶摇摆,看起来像鱼在呼吸时鳞片开合的样子 。


  方榆站在了故乡的街道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故乡了。自从进了实验室,出行都被限制 。即使后来在研究所,一举一动也都被盯着。基本没有机会回到故乡。


  故乡此时看起来像是在春季。满天飞舞的都是棉白的厚厚的柳絮,是流行感冒高发季。方榆深吸一口气,想要好好地感受一下故乡。果不其然地被柳絮塞了满满一嗓子。


  “咳咳咳”方榆把柳絮从嗓子里咳出来。方榆有些时候会动摇,会疑惑自己做的是否值得。他甚至觉得那偌大的研究所就是一个巨大的缸,而他就是那缸中的鱼。可是他是榆,树木是不能长久地浸泡在水里的,更何况是海水……那泡于其中树木的结局,只有腐朽。在腐朽之前,一定要抵达彼岸才行。可那无数人终其一生都难以抵达的地方,他又岂会是例外……


  眼前一抹橘金色泽闪过。方榆从故乡街景中回神,看见了站在榆树下的c-21。没错,是站。c-21看起来和以往不同了。它,现在该说是他了,他橘金色泽的竖瞳和深金色的发丝没变,但是橘金的尾鳍变成了一双腿。


  方榆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的感受。就好像是心脏处被人狠狠剜下一大块,风一吹,呼呼地疼。


  他的c-21怎么能是,怎么能是……怎么会是怎么会是……人类?!他最完美的实验体怎么可以超出他的概预算?!他朝c-21冲了过去。


  c-21冲他笑起来:“方榆,这是你的故乡。它好美。”


  方榆颤抖着,抱住了c-21的腿,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天空的一角开始出现裂痕,大量的海水从那个缺口处倾斜而出,眨眼间淹没了街道。c-21的样子也从人类变回它本来的样子,方榆搂住的腿变成了橘金色的尾鳍。


  c-21用尾鳍把方榆卷进怀里,安抚地拍打他的背:“没关系。”


  在熟悉的窒息感中,方榆闭上了眼睛。


  ……


  方榆猛地睁眼,对上了一双橘金色的竖瞳。他此刻被c-21牢牢地揽在怀里,就连光着的脚也踩在它的尾鳍末端。c-21把方榆抱回了实验室的休息间的床上 。


  方榆这才从刚刚仿若真实的梦境中缓过神来。竟然梦见c-21和故乡……真是奇怪……


  


  


  


  


  

二十五

    




      波涛裹挟着,推攘着船。船在浪与暗流之间起伏飘摇着。狂风卷着乌云,雨滴有力地敲击着海面与船舱。船上的研究员们都聚在船舱内瑟瑟发抖,脸色苍白。胃部的不舒适与心理的害怕摧折着他们。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那是什么!”他们透过船舱的窗户,看见了外面的景色。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见一个巨大的看不清样貌的黑影缓缓地靠着船滑过。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它几乎要把船压扁。研究员们不自觉地挤在一起,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方榆此时就在这个庞然大物与船舷的缝隙之间。猛烈的雨滴与狂风让他睁不开眼,于是他打开了防护面罩。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下一道闪电划破黑暗之后,庞然大物上出现了三个站立的身影,似乎是人。


  “方教授,晚上好!”站在庞然大物上面的其中一人朝方榆说道。


  方榆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声音几乎被巨大的雷声与雨声淹没。


  一道闪电劈在他们附近,照亮了他们三人的面孔,是研究所的研究员。


  “在做环境测试吗?”方榆大喊着问,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雨幕。


  “对!”那人大声回答道,接着又说,“方教授,又有新人要加入我们了吗?”他带着揶揄的面色在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算是吧!预祝你们测试顺利!”方榆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朝他们摆手。


  他们也朝方榆挥手,兴高采烈地继续测试去了。


  林忆柳靠在船舱门外直发抖,本来她是想寻求方榆的保护。可当她看见眼前这一幕时,恐惧就像钉子一样钉住了她的双腿。她又畏又惧地看着方榆,心中那些小九九突然就熄灭了些许。


  研究所正门


  方榆把手环凑近门边的电子屏幕上。“滋呲——”“请稍后,走廊通路尚未结束。”


  方榆眉梢一挑,萧岱还没结束。方榆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着。屏幕上的数值不断变化闪烁。“正在为您测算安全路径。1%……28%……69%……”“滴滴——走廊通路已解封,走廊重新接轨中……成功。欢迎回家。”


  方榆准备打开一条可以避开所有走廊通路的路径,没想到萧岱恰好结束了。门向两边打开,露出里面冷白色调的走廊。


  各个走廊上都有清洁小队的身影,他们正在做善后工作。当然,其中擦墙拖地弄得最干净的,当然是和L组合作的C支队。冷白色调的走廊上还残余着各种各样的污迹和液体。清洁小队正在卖力地擦拭整理着。


  方榆带着众研究员进入了研究所。000则是自告奋勇地把F35先运进实验室去了。


  五分钟前


  000呲一口大白牙,冲方榆笑着说:“方教授,就让我把F35运回去吧!”说完,抽出粒子刀,砍掉了F35一半的腕足,接着把剩下的腕足一扯,将它的大脑袋抗在肩上,捉不住的地方全部用粒子刀切掉了。别看000很轻易地用粒子刀砍掉了F35的腕足,实际上那是需要很大力度以及很快速度才能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切断F35的腕足的。因为F35的再生力很快,切慢了会切不掉,出现切一点长一点的尴尬情况。


  004正以一个违反力学的姿势努力擦拭着天花板,他费力地擦了半天,直到那块儿砖光可鉴人。他的余光瞟见了方榆,几乎是眨眼间,他就蹦到了方榆面前。


  方榆只觉得面前刮过一阵风,再抬眼,004便出现在了他眼前。“方教授不是出去接研究员们了吗?怎么现在一个人在这里?”004一边问方榆,一边把手上的抹布甩到清洁车上去。


  方榆一手插兜,一手夹着一个文件夹。他回答道:“我让青黛去安排他们的后续事宜了。我正准备去监控室找萧岱,他把我的小助手拐跑了,我的后续任务可不能没有他。”说完方榆颇为无奈地扶额。


  004眨巴眨巴眼睛,问方榆道:“正好,我也把这块儿清理干净了。能和方教授一起去吗?”


  方榆真的很难拒绝004诚挚的请求,谁让他容易心软呢!他没有回答004,只是向前走着,004默默地跟在后面。


  004拿出手机往“6A”里发了条消息:@全体成员,b12走廊旁边已清洁完毕,来个人收拾一下后续,我要和方教授去玩辣


  002:我在地下十五层,距离近,马上来。


  000:这种事儿,直接@2,他爱表现。


  监控室


  “方榆,不得不说,你的小助手还真是得力。”萧岱看着走来的方榆说道。


  小王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方榆:方教授酷爱救我qaq萧教授真的是魔鬼啊!呜呜呜呜还是方教授最温柔最好了,方教授救救我。


  方榆把视线从小王身上移开,看向萧岱,略微不爽道:“你改走廊权限开考核我没意见。但你把我的人拐跑了,我有意见。”


  萧岱把眼镜取下,别在衣服上,两手一摊道:“我可没有强迫他,他是自愿的。不信你问他。”说完萧岱就瞪了眼小王。小王被吓得抖了抖。


  “小王,过来。”方榆朝小王勾了勾手,小王颤巍巍地看了眼萧岱,几乎是拔腿就朝方榆跑过来,活像一个被欺负的小媳妇找娘家人告状的样子。在小王扑进方榆怀里之前,他先伸手按住了小王的肩膀,让小王停在了他的面前。小王乖乖地站到方榆身旁。


  “没有下次,否则你那三个核心课题我不参与了。”方榆告诫地看了萧岱一眼,接着把视线转向了监控器。萧岱知道方榆绝不会放弃实验的,所以那告诫只是听听就过。


  所有监控器的权限都被萧岱打开了。只见大部分监控器内的研究员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活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另外一小部分状态好的研究员是方榆的c组和萧岱的L组。不过L组更为活跃,他们活蹦乱跳的,看起来兴奋极了。


  “没想到,你的c组身体素质都不错。一点不像经常加班的样子。”萧岱的眼神满是赞许之色。


  方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有点小骄傲地说道:“身体好,研究的效率才高。秉承绿色节能理念,不做无效内耗。”


  其中一个监控器内,宁子尧正在对着c-20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就连c-20都恹恹地趴在缸面上,而宁子尧却看起来十分亢奋,甚至于他想拉c-20跳一支华尔兹。


  萧岱指尖点了点宁子尧说:“他的状态不错。何不试试重点培养?”


  方榆没回答。半响,他才说:“今天他们都已经很累了,就不用让他们再加班了。应该让他们休息了。”


  “不过这个『运动会』倒是让大家放松了神经,好好地休闲了一把。”萧岱话锋一转,说了另一件事,“庄先生的橘子寄到了。”


  方榆了然地点点头:“想必医疗小队也跟着来了,我让大家准备一下,明早就开始做体检。”


  ……


  凌晨一点半


  方榆属实是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找他。方榆坐在阅览室的桌子上,面前摞了四五摞文件。他素来喜欢这些纸质的文件,不过现在也不是真纸质就是了,只是仿真拟态纸张,因为树木太宝贵了。


  蓝色散发荧光的书页给方榆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他埋头与资料之间。他的面前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丝毫没分给他一点视线,就连眼角余光都没。方榆没开口,他在等对方开口。


  就在方榆又整理好一份文件之后,那人开口了。那中年男人说:“你应该知道庄羽这次参加军部实测,凶多吉少。”


  方榆没答话,只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果然,那中年男人又接着说道:“我希望你能说服庄羽,让他回到庄家,做庄家继承人。这样我们就会让他从实测里活着出来。”


  “你的意思是,庄羽要么成为庄家继承人,要么死?”方榆眼都没抬,仍将视线放在手上的文件上。


  那中年男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方榆嗤笑一声,语带淡淡嘲讽:“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只有你能说服庄羽。只要你能让庄羽继承庄家,我们会向你支付一笔你满意的数额。”中年男人说,他的语气十分焦急,就好像这事情很急切一般。哦,确实很急。


  方榆从文件上抽出一丝精力,瞟了他一眼说:“我要12.34亿,你们出得起吗?”


  那中年男人噎住了,又是这样,就像六年前那样。


  三年前


  中年男人坐在方榆面前,冷漠地打量了方榆几眼,语带轻视地说:“你不适合和庄羽往来。你这是在高攀庄家,像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去了。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庄羽?开个价。”


  方榆眉梢一挑,只觉得好笑。面前的年轻男人与他而言就像一只跳脚的猴子一般。他轻敲桌面,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第一,我的时间很宝贵,见我是需要预约的,你这算擅闯。第二,我和庄羽是双向选择,这种事你无权干涉。第三,硬要我开价的话,我要5.32亿。”


  中年男人心头一跳,5.32亿恰巧是庄家明面上的估值。但这个估值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敏锐的危机感使中年男人的冷汗一下子就留了下来。


  “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见的,浪费时间是不好的行为。我会向你收取这次会面的报酬,你们庄家在海上走私的其中两条交叉线,我拿了。回去告诉庄家人,我无意插手他人家事,还请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方榆说完便摊开了文件,不再搭理他了。


  时间转回现在


  12.34亿是庄家明面上的估值再加暗地里估值的三成,这对庄家来说可是大出血。自从上次谈话,中年男人就不敢再轻视面前的青年了。


  方榆仍旧是冷淡地说:“我还是一样的态度。我和庄羽是双向选择的。我是选择庄羽这个人,而不是选择庄家。并且,我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想法。请回吧,时间不早了。”


  中年男人没有动,坐在那里,想要再提出能够打动方榆的条件。方榆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地说:“哦,对了,这次也浪费了我的时间。那海上走私的最后六条线,也归我了。”


  话音刚落,那中年男人就擦了把虚汗。三年前,他以为方榆的话只是色厉内荏,没想到方榆真的拿走了那两条线。那些合作商突然不合作了,转投方榆的怀抱,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年男人深刻地意识到面前青年的不简单,虽然非敌非友,但绝不能把他推向对立面。中年男人没再待着,片刻也不敢再耽误地走了。


 方榆慢吞吞地抬起头,手捏捏眉心,疲倦地叹口气。他在找有关鲛人的文献,想从之前的资料中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可惜徒劳无功。他拿起手旁的超浓咖啡,灌了半杯。


  庄家几乎是隔段时间就来人当说客,来说服他,企图他能说服庄羽。抛开庄羽那种人会动摇才怪这种事情不谈,为什么庄家人不去自行说服庄羽还要主观臆断他能动摇庄羽?庄羽要是轻易就动摇,那样就不是庄羽了。庄家的事情,方榆不会插手,别人的家事,掺和了只会浪费时间。而且方榆认为庄羽完全有把握能够处理。


  方榆思前想后,还是给庄羽打了个电话。不过,不凑巧的是,电话没通。方榆凝眉细想了一下,关于精神诱导剂,还是要给庄羽做些准备。他从抽屉里拿出给庄羽准备的『书』,想了想,放进了一张暗绿色的长条形磁卡。这种磁卡具有特殊的震动性,插入手环后,会引发人的精神共振。这算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办法。这种摧枯拉朽的精神共振虽比精神诱导剂强悍,但它能够使人保持清醒。顺带一提,目前这种磁卡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并未投入大量生产。不过,赌一把也没关系。方榆完全地相信庄羽能够驾驭住。

二十四

    



      方榆在水下绑好所有束带的一瞬间,002也启动了控制系统。F35瞬间从张牙舞爪的状态被束缚成一个乖巧的大章鱼的状态。方榆带着身后一众湿漉漉的研究员上了甲板。


  方榆点了点人数,折损了将近七成的研究员,还剩17人。林忆柳说不清是运气好还是什么,也侥幸活了下来。此时看见方榆,眼眶立刻变得湿漉漉起来。


  方榆扫了一眼面前互相搀扶着挨挤着,有气无力的17人。他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欢迎大家加入F35实验室。为了表达对大家的欢迎,以及对大家刚才勇敢地解决问题的态度的嘉奖,我决定亲自下厨,犒劳大家。”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朝着厨房走去。田青黛想拦却放弃了,算了,他开心就好,让他去吧。


  军舰上配备了简易的厨房和一些F35食用的新鲜鱼类。这些鱼类非常新鲜健康好吃有营养。方榆准备了鱼类却没有喂F35,因为F35现在已经是吃饱的状态,所以他们才能享用本该是F35食用的食物。如果事先喂食了F35,它的力量就会更强,更不可控,所以没有喂食。折损的研究员们替代了这些新鲜鱼类的作用,所以幸存的研究员们才能享用它们。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岂不是……嘘,别说出来。


  方榆语调松散地哼着歌,手上熟练地给鱼刮皮去鳞,刨开内胆,取出鱼刺,洗净,裹上天妇罗,下油锅。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但出锅的时候却变成了奇怪的东西。


  关于方榆的厨艺,一直是个谜。田青黛看着桌上奇怪的菜色,筷子停住了。其实吧,方榆的口味,她知道,但是……面前这些,呃,这是什么……


  三盘黑乎乎的东西,两盘黄桃炒鱼片,两盘鸡蛋韭菜炸鱼块,一大碗番茄胡萝卜炖鱼汤,四盘颜色浅淡,看不出是什么的菜,还有一大碗火龙果炖雪梨炖鱼。这些菜,真是令人,一言难尽。


  方榆坐在长方形的冷白桌上,桌上摆放着他刚刚即兴制作的菜品。他深棕色的眼里晕散着还未散去的清浅笑意,日光倾洒进去些许,那深棕色眼眸就像一汪泛起轻微涟漪的海面一般,折射出淡淡的光泽。


  “大家快试试。我的手艺一向不错。”方榆的语调松快,尾音微微上扬,彰显出说话者愉悦的心情。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军方实验室的人贯来会阿谀奉承。他就等着听他们谄媚的话语呢,虽然有时不喜欢觉得恶心,但夸奖他的厨艺还是会令人愉悦呢。因为他的厨艺并不算太好,看着他们强忍不适说出违心的话,所带来的愉悦感,与嘲讽感,还是非常令人期待的。


  田青黛没下筷子。000和002则是等着方榆动筷子之后再动筷。众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下筷子。显然是被这种黑暗料理下到了。


  林忆柳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众人都踟蹰不敢动筷子,她知道机会来了。她拿起筷子,冲方榆甜甜一笑:“方教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真是辛苦了!我闻着就觉得非常地香甜可口。”说完,她率先拿筷子吃了一口芒果,接着又笑容满面地称赞道:“非常好吃!”


  方榆眉梢一挑,并没有受到面前这个少女甜笑的冲击,他对人类完全没有审美性,要他来比的话,还是F35更吸引他,比起这个少女的话。但是眼下,如果还想继续听见更多赞美词的话,就得做点什么了。


  “林忆柳,坐到我旁边来。”方榆面露笑意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林忆柳眨眨眼,装作惊喜地和那个位置的研究员换了位置,坐在了方榆身边。众研究员见状,纷纷开始夸起方榆的手艺来。赞美之词延绵不断地从他们的口中冒出。方榆唇角勾起,好心情地给林忆柳夹了一块鱼片。


  000和002趁着众人说话的间隙大快朵颐,筷子移动地只能看见残影。他们倒是真的无所谓菜的口味。田青黛额角抽了抽,试探性地塞了一口鱼片进嘴里,好怪,再吃一口,还是很怪,再吃一口……田青黛陷入好怪,再吃一口的循环中。


  事实上,身体素质极佳的庄羽都受不了的方榆的口味,这些研究员们也受不了。上次庄羽回去胃抽搐了一整天,还差点被军医诊断为食物中毒了。更何况这些研究员们。研究员们勉强吃下了饭菜,却因为方榆的怪口味闹了肚子。方榆的手艺当然要迎合他自己的口味。众研究员们肚子一阵翻腾,有些晕船的已经去吐了,有些还在强自忍耐,有些已经开始上吐下泻了。田青黛还好,没吃太多,再加上她偶尔也会和方榆一起吃饭,所以适应良好。000和002完全不会有事,这点事情还难不倒他们。


  林忆柳往方榆旁边靠了靠,想要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方榆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还想再有什么动作,突然一种被极端危险的生物盯上的感觉从背脊爬上脑海。林忆柳回头看向走廊,那里空无一物。橘金色泽的残影还未消散在方榆深棕色的眼底。林忆柳丝毫不知她逃过一劫。


  军舰打开了自动巡航模式,002得以抽空休息。其实他很乐意于架势军舰,他喜欢在父亲的授意下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价值。不过……他要是一直待在驾驶室,有些事情就看不分明了。父亲不会喜欢那样的。002踱着步子回了休息室。船上一共六间休息室,000和002两人一间,方榆和田青黛各一间,剩下的三间就让那十七人自己分配,反正船今日之内就能返回研究所,只用小憩一下即可。


  船按照固定航线行驶着,不巧地是,需要经过一片被黯沉的乌云笼罩的海面。但他们丝毫没有改变航线的想法,遇见困难,就要迎难而上,不是吗?


  虽然是小型军舰,但是容纳21个人还是可以的,只不过有些拥挤就是了。军舰沉浮在翻滚的波涛之间。波涛与波涛之间就像在打海上排球一般,把军舰像排球一样打来打去。军舰不断在其中颠簸着,一阵比一阵高的浪花怕打着船舱,牵引其下的F35也跟着晃动腕足。


  方榆坐在甲板上,一条腿伸在外面,一条腿曲在身前,大概是半盘腿的样子。雨丝如同针线一般串联着天与海,使得它们本就模糊的边界更加看不真切了。雨丝细密地搭在方榆的身上,带来刺痛感,如针扎。狂风怒号着,想要把这坐在甲板上的青年吹倒。青年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因此而倒下。天幕已经是漆黑的,海水也被黯色涂抹。偶有亮白色的闪电闪现,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天与海之间一会儿包裹在黯色里,一会儿被闪电照亮。明明暗暗,振聋发聩。


  橘金的色泽不断闪现在方榆脚下的海面。方榆垂头看着,看不见黯色的海面之下的景色,他的眼眸半阖着,头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打瞌睡。他太疲惫了,以至于在这熟悉的暴风雨里,感受到了一种安稳感,他甚至觉得暴风雨是温柔的包容的。研究所的人们常年都与风暴和海潮相伴,此时外人面前觉得危险可怖的暴风雨,在他早已被危险性洗涤的麻木的神经面前,不值一提。真要说的话,还是里面那群军方调来的人更危险,比F35带来的危险更大。


  方榆的眼眸终于不堪重负地合上,他往前,无力地落进海里。橘金色的尾鳍割破海面,将跌落的方榆卷起,c-21把他稳稳地接进怀里。方榆在c-21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彻底松懈下来。c-21把下巴搁在方榆头顶蹭了蹭,橘金色的竖瞳满足地眯起,耳鳍向下偏转。它似乎是感受到了方榆潜意识里的依赖,十分满足地收紧了怀抱。它的伴侣越来越依赖它了,相信不久以后,他就会明白他对它而言意味着什么。c-21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为此,它做了不小的推动。c-21轻柔地把方榆抱上甲板,等他睡熟了,才一蹦一蹦地把他抱回休息室。


  ……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蹿进了驾驶室,几分钟之后,又在驾驶室门后探头,左顾右盼,接着小心翼翼地出来。


  “哦哟哟,瞧我发现了什么,一条碍事的小泥鳅。”那人动作僵硬地扭头,看见了靠在驾驶室门边的000。见鬼,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人忿忿地想。


  000不紧不慢地向那人走过去,那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000的视线扫过他的铭牌“王诩”。000唇角勾起,露出“友好”的笑容:“别怕。只要你给我一点封口费,我不会说出去的。”


  王诩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和实验室的行情一样啊,有封口费就行。他抬起手腕,点开手环问:“你来个价吧!”这种情况,对方要是狮子大开口,也没办法了,只能祈祷家族给他的钱够用吧!


  000把手环靠上去,仍旧笑着说:“不多,五十万。”


  王诩立马给他转了八十万过去,他看着000的眼睛说:“八十万,多给你三十万,希望你的嘴能闭严实了。”


  “当然,我可是守口如瓶的人。”000说着,又靠上了走廊,朝王诩摆摆手,“回见咯,王诩。”


  王诩赶紧急匆匆地跑了。“滴滴滴——警告,警告,巡航系统出现未知故障。”船舱里开始闪烁红色的警报灯。000不由得在心里啧啧称奇这王诩的勇气,王诩到底知不知道在风暴海域里干扰航行系统会发生什么,更何况船下面还绑了危险系数不低的F35。方榆的观点没错,军方实验室的人都是为了争权夺利不计后果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废料的浪费资源的东西。


  走廊红灯闪烁不断,明暗交替的灯光勾勒出靠在其中的一个青年的身影。


  “还要在那里看多久的戏呢,方妈妈?”000一边朝靠在走廊上的方榆那里走去,一边恶趣味地说道。他可不想像002那样喊方榆“父亲”呢。方榆如此优柔寡断,该是母亲角色。


  方榆手上拿着一个剥开的橘子,橘子已经被吃了三分之一。他没有计较000的称呼问题,只是把橘子往前递了递,语调松散地问:“吃吗?”


  000一把夺过橘子,丢进嘴里,然后被酸的直皱眉,说:“这橘子太酸了吧!下次让研究所别再买了。你兜里还有没?都给我吃了吧!”说完他就要过来掏方榆的兜,方榆不带任何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000一边作罢,一边怏怏地说,“钱还是和往常一样,投进研究所的项目。你少吃点橘子,太酸了对身体不好。”说完,他就进了驾驶室。


  几分钟后,走廊的警报声停止了,问题被解决了。000走出了驾驶室,在离开之前,硬是从方榆兜里抢了两个橘子走了,美其名曰,让002也尝尝。


  方榆慢吞吞地往休息室走,却在门口看见了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人,林忆柳。


  林忆柳看见他,立马笑意盈盈地说:“方教授,原来您在这儿!”


  方榆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林忆柳碰了壁却没有放弃,反而锲而不舍地接着说:“方教授,您能带我熟悉熟悉F35吗?我想在进实验室之前,对其中的实验体多了解了解。”


  在研究所,了解实验体的方法中最为推崇的一种就是萧岱主张的那一种。不知道萧岱把研究所都弄成什么样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嗡嗡”萧岱给方榆发了几十张电子档案。方榆扫了几眼,发现是各个课题组研究所的考核成绩。


  “抱歉,下次再带你熟悉。现在我需要查看一些数据。”方榆一边拒绝,一边推门进休息室,接着迅速地合上门。


  林忆柳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榆已经把门关上了。就在门彻底闭合的前一秒,她好像看见一抹橘金的色泽。林忆柳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方榆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查看资料,就被c-21压在了门上。他抬头疑惑地看着c-21,c-21用蹼爪把他的头按进怀里。c-21灵巧地解开他研究服上的两颗口子,露出他白皙颀长的脖颈。方榆被它控制地动弹不得,它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即使是轻微地划过肌肤,也留下了细微的血痕。c-21舔掉溢出的血液,伤痕很快就因为唾液的缘故愈合了。


  “方榆,我不喜欢那个人类。它的血液流速和心脏跳动的频率显示,它不干净。”c-21一边贴着方榆的脸侧说,一边用尾鳍缠紧了他。方榆能感受到c-21的胸腔在震动,c-21喜欢以“说”的方式和他交流。


  

    c-21两只蹼爪按在缸边,头仰着,看着从门口进来的方榆。从他走进来开始,它就一直注视着他。方榆被c-21专注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他走近c-21,蹲下,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它的头。


  “早上好,c-21。”方榆笑着说。


  c-21耳鳍向下偏转,发出水波震动声,接着那些声音重叠成一句:“早上好,方榆。”


  方榆闻言挑眉,有些惊讶于c-21的学习能力。方榆趴在地上,双手捧着c-21的脸颊,想要看看c-21是如何发声的。


  c-21乖巧地任由方榆摆弄着,尾鳍轻轻拍打水面,在水面激起轻微而又细小的水花。c-21唇齿张合着,发出水波震动声,汇聚成两个字:“方榆……方榆,方榆,方榆……”它不停地发出声音,橘金色的竖瞳专注地凝视着方榆。


  方榆仔细检查了c-21的下颚和脖颈,发现它在发出那些水波震动声的时候,声带并没有震动。c-21虽然有发育完备的声带,但是并不会用声带发声。也是,鲛人一般生产于深海,不需要用声带。能使用声带清晰传递声音的地方必须要有空气。不然说话就会变成咕嘟咕嘟,这也是人类在水下使用联络设备传递信息的原因。


  方榆的手按上了c-21的眼睛,橘金色泽的竖瞳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配合着c-21越来越奇怪的音调声,将方榆的意识逐步推入混沌。c-21抬起蹼爪,从后环住方榆的脖颈,一点一点地靠近方榆。他看着c-21的脸颊在他面前慢慢变大。方榆不由得闭了眼,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方榆的口腔充斥着海潮味儿和酸橘子又酸又涩的味道。鲛人在水下诱捕猎物的时候,会以声波迷惑对方,并且鲛人本身会散发出猎物喜欢的味道。酸橘子的酸涩味道让方榆的大脑皮层宛如被针狠狠地扎了下般,使他的意识从那种混沌迷蒙的感觉中迅速抽离。方榆皱着眉,推开c-21。c-21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


  方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连皮带肉地塞进了c-21的嘴里。c-21的脸瞬间皱成一团。方榆上半身坐起,虚靠着空气,腰腹部收力,身体的弧度固定,就仿佛他靠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面坚实的墙般。


  方榆两指抬起c-21的下颚,半阖地眼睛自上而下地看着它。方榆一直以来极力掩饰,用无数情绪堆砌遮掩的,那种轻漫的,睥睨的,冷淡的,情绪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向外流泻出了一丝。这才是真正的方榆的情绪,一个疯狂的,冷漠的,严谨的,把实验放在第一位,常年和深海怪物打交道的,讨厌陆生生物的科学家该有的真正样子。只不过一直以来,都被方榆很好地遮掩住了。不过有些即使再怎么遮掩,也有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丝的时候。说起来,之所以能和庄羽那个冷漠得毫无人性的人做朋友这么多年,也是因为二人具有一定的相似性罢了。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怎么可能会有同类存在呢?都只不过是求同存异罢了。


  方榆看着c-21,说:“下次,拟合诱导信息素的时候,记得自己多观察。”语气十分松弛,语调却是平稳无波的,不似往常那般带有可以辨别出的情绪色彩。


  c-21耳鳍向下偏转,它不喜欢方榆这样看着他。它不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好像它只是一个物品的眼神。c-21不喜欢方榆这样,就好像它和他从来就不对等一样。它讨厌这个高高在上的眼神。c-21伸出蹼爪,按住了方榆的眼睛。方榆顺从地闭眼。c-21的另一只蹼爪按在他的颈侧。低沉压抑的笑声从方榆被挤压的咽喉间发出,几乎将要勾画出发声者疯狂的轮廓。一个被限制与外界接触,终日与深海怪物相伴的科学家,此时才彰显出了自己模糊的情绪轮廓。


  c-21的蹼爪下,方榆的声带震动着。它摸索着张口,发出一些气音。c-21发出咕嘟咕嘟声,像是水和空气蒸腾交缠的声音。“噗——”c-21吐了几口水。“fff……法…昂方,方yu,方榆。”方榆听见c-21的声音。


  他握住c-21的蹼爪,移开,睁眼。c-21橘金的竖瞳凝视着他,不停地念着:“方榆,方榆,方榆……”方榆的手松垮地掐住c-21的脖颈,它的声带在震动,它学会了“说”话,以人类的方式。方榆的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厌恶,是对陆生生物的厌恶,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方榆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教c-21学习人类知识的想法。可能c-21努力学习声带发声的样子打动了他。也可能是c-21用声音诱导了他。毕竟鲛人的声音一般具有诱导性。


  小王进来的时候,方榆正在教c-21说话。方榆举着平板,上面是一个苹果图案。方榆举着平板,盘腿坐着。方榆点点屏幕,说:“跟我念,苹果,apple,a,p,p,l,e,apple。”


  c-21的蹼爪按在方榆的脖颈处,仔细地摸索声带震动的频率,认真地跟着学:“跟……跟我,跟我念,蒲波,apple。”


  方榆摇摇手指,说:“不对,不对。苹果。舌头抵住上颚,再试一遍。”


  c-21把蹼爪伸进方榆的口腔里摸索着,唇齿开合地模仿着,说:“苹果。”方榆不适地眯眼,被蹼爪塞的有些想呕吐,硬生生忍住了。口腔中海腥味漫延,又隐约有一种橘子的味道被隐藏包裹在其中。


  “方教授,需要为c-21准备后续的学习过程需要的东西吗?”小王的声音从方榆口袋里的手机中传来。研究所特供手机,具有对讲机功效。方榆掏出手机,正准备说话,舌头却抵住了c-21的蹼爪。c-21好奇地捏了捏,软软的。


  方榆用力地闭合口腔,咬住c-21的蹼爪。c-21蹼爪上坚硬的鳞片差点没把他牙崩掉。c-21缓缓撑开他的口腔,他用力闭合,收效甚微,c-21的力气比他大。在两方都使力的拉锯下,只听“嘎达”一声,方榆的下巴脱舀了。c-21的蹼爪自然就掉了出来。


  他疼的倒抽一口冷气,在自己更痛之前,双手扶住下巴,用力一顶,“咔嚓”下巴归位了。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接着争先恐后地滑落而出。


  青年双腿松散随意地盘着,熨帖的白色研究服规整地套在身上。带有病态倦怠神色的脸上,深棕色的眼眸半开半阖,晶莹剔透的液体从中溢出,眉头皱着,苍白无血色的唇紧紧抿着。一种隐忍的脆弱感铺面而来。c-21喉头动了动,咽下口水。它伸出蹼爪抹去方榆脸上的泪,又勾舌去舔蹼爪。苦涩的味道从c-21舌尖传导漫延。


  方榆拿着手机,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痛感,说:“需要。我决定教导它人类知识。我要检测它的学习能力。还有,重新检测一下它的身体数值。c-21应该快到成年期了。”


  鲛人成年之后就会寻找配偶,然后进入发情期,接着开始繁衍后代。这是生物本能。方榆把c-21亲吻他的举动归类为它处于一种焦躁期。就是幼崽会在接近成年期的时候产生一种焦躁,或者是提前锁定了自己的配偶,想要在成年期之前把它扣留在身边。等到成年期到来,直接进行交尾。这都是生物繁衍的本能,人类也是这样。而c-21显然是把方榆锁定为了自己的配偶。方榆准备在接下来的时期里,让c-21多和该实验组的其它鲛人接触。因为c-21从没见过除它以外的鲛人,所以才会把他当成同类。方榆对c-21所做的这些既不抵触,也不喜欢。打个比方吧,你养的海豚亲了你,你会因此把它视为同类吗?答案显而易见。举个更贴切的例子,你养的猫亲了你一下,你会为此有心动的感觉吗?不会。物种本身是不对等的。在方榆心里,c-21是他最完美的造物,他可以因此而纵容它做的一切,不过也仅此而已。


  c-21乖巧地任由方榆摆弄着。方榆抽了几管c-21的血,取了它的几根头发和鳞片,还有一些口腔上表皮细胞。然后方榆心满意足地抱着这一堆东西下去检测去了。


  小王坐在操作台上一边导入数据,一边担忧地说:“方教授,c-21,是不是对您的情感过于浓烈了?”


  方榆抬眸看了眼,c-21不出所料地在他面前。c-21隔着一层玻璃,专注地看着他。橘金色泽的竖瞳,在对上方榆眼眸的一瞬间,闪烁出奇异的色彩。


  方榆揉了揉眉心说:“是这样的。因为c-21从小都是我喂养的。所以它对我有恋母情结,这是动物本能。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事物具有强烈的依赖性。”


  “滴滴,滴滴,滴滴”操作台的仪器紊乱了一瞬,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方榆扫了眼,发现c-21的数值比上次检测的时候好更多了,简直是成几何指数倍在增长。方榆指尖点了几个数值,对小王说:“c-21快要成年了。数值增长比之前更快了。从明天开始让c-21和其它鲛人接触,让它选出配偶。”


  小王忙不迭地点头,说:“好的。我明天就去和那几个课题组对接,把权限转移过来。”


  半响,小王有些踟蹰地说:“方教授,昨天宁恩的数据我只做了一半,剩下的,我还想再去看看。”小王一想到昨天只进行到一半的实验,心里就痒痒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一样。


  方榆几乎立马就想同意。实验卡一半这种事,实在是很令人难受。不过,在那之前,方榆把平板装进防水袋里,丢给了c-21。


  c-21连忙接过,平板上正在播放一些动画。“宝宝巴士,我会自己上厕所……”


  宁恩海上实验区域


  方榆双腿松散地盘坐在甲板上,他的手边放着一个装满红色肉块以及不少内脏的白色铝桶。不断地有宁恩浮上来潜下去,水面上波纹不断扩散着。方榆的手上戴着白色纳米手套。他抓取满满一手肉块,用力抛弃,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划过,肉块砸进水里。水下的宁恩躁动起来,不断推攘挤压着争抢肉块。


  湛蓝的天空,偶有海鸥翱翔而过,深蓝的海面,不断有宁恩挨挤着浮现。一派祥和安宁的美好景色,掺杂着炎炎夏日里难以掩饰的倦怠感。


  一尾橘金的色泽在深海里极速地闪过。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那些宁恩就像是受到惊吓般躁动了起来。


  小王焦急的声音传来:“方教授,不好了!宁恩躁动了!”


  方榆单手撑地,一个后空翻站起。他一边冲进船舱里,一边说:“你通知清洁小队,我下去控制它们。”


  方榆十分熟练迅速地穿戴好了潜水服,往腰上绑了二十五个纳米束带,过长的束带瞬间把他绑得像个木乃伊,不过这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方榆有时候真觉得,庄羽是个乌鸦嘴,昨天才说有时候需要绑大型深海怪物,今天就要下去绑宁恩。


  小王紧跟着快速穿上潜水服,因为太着急所以束带打结了。小王一边拆结,一边紧张地说:“方教授,我跟你一起!”


  回应小王的是方榆跳入水里的声音。


  方榆一入水,便宛如一支离弦的箭般,迅速地直冲一只正在疯狂撞网的宁恩而去。方榆直接骑到宁恩身上,打开束带,将束带有针的一头扎入宁恩背上。宁恩一边撞网,一边左右摇晃,想要把他颠落下来。


  方榆拿起束带另一头,从宁恩背上跳下,他顺着宁恩的躯体游到它肚子处,将束带扎入,紧接着又拆开另一根束带。宁恩发狂地左右摇晃着,方榆一瞬间被它甩开。又扭转腰身,腹部发力,蹬腿游回了宁恩背上。两个束带已经把宁恩横着捆了一圈。方榆拿起连接处,双腿用力地踩在宁恩背上。宁恩终于不再左右摇摆,但是仍然在撞网。方榆两手交叉,造次扎下束带,宁恩仰起头嚎叫了几声。


  方榆再次绑了两根束带到宁恩身上。四根绷紧的束带限制了宁恩的行动,它渐渐不动了,它给鳔充气,慢慢地浮上了水面。


  水面上,小王仍旧在拆结。越着急越打不开。小王拿起手机,说:“请求清理小队协助,开启定位权限。”


  “清理小队收到。即将为您派遣最近的小队,A小队。”


  “A小队,竭诚为您服务。”


  

『庙前雪』第十章

  季望秋想了想,吹了一支平调的曲子,毫无意义的音节串联,听起来颇为刺耳。






  曲毕,左青橘说:“何必介怀那些,我师尊惨遭人陷害,我也未曾自怨自艾。因为我不想随了那些人的意。”






  季望秋犹豫再三,终是说:“都过去了。”





  左青橘这才回过神,用灵力驱散了酒意,他说:“都过去了。我已经报了仇了。”






  左青橘又喝了半碗说:“本来是想安慰你,没想到却被你反过来安慰了。”






  季望秋想了想说:“你师尊是当年的正道魁首,清除邪祟的主力之一,莫非你的师尊是那一位。”






  左青橘应了声,抬眼看星空。皎白的弦月沉在黯色的天河里。澄黄闪烁的星子点缀其中,好像天河中不断沉浮的灯盏一般。溶溶月色倾洒而下,在庭院投下星星点灯的光斑。





  不知何时起,庭院又起了那浓稠的黑雾。不过正在喝酒看星星谈人生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即使左青橘发现了,也无所谓,他不想探究,不想在缠进因果里了。





  季望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那正道魁首也就是左青橘师尊的名号,不由有些奇怪。





  季望秋说:“抱歉,我记不起他的名号了。”





  左青橘瞥了他一眼:“正常。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再加上当时那些人做贼心虚,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就如这北丘山的住持一样,除了『妖僧』,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号?”





  季望秋摇头,道:“不过,我的师尊当时和你的师尊齐名。”





  左青橘半支起身子,偏头看他,几缕发丝垂落,束发的簪子被他躺得有些松,衣衫在牵扯中松散了些许,看起来颇有些慵懒随意之感。






  左青橘有些兴味地说:“你师尊莫不是那位。并指破山河,翻腕振天下的泠珏剑主。”





  季望秋说:“是。”





  左青橘的衣衫被手肘压了不少,牵扯间束得慌,他不由得扯了扯领口,将里衣也扯得松散才罢休。不过里衣还是穿得严实,不过松弛了许多,使得他看起来更懒散倦怠了许多。





  左青橘半阖着眼,颇有些懒散地说:“那你猜猜我又是谁?”






  季望秋想,青橘这么问,肯定是也有名号的人,但是那位的徒弟并不出名。半响,他摇头说:“猜不出。”





  “当时闻名天下的有不少人,但是和我师尊齐名的一共有六人。你的师尊,一个;我的师尊,一个;妖僧,一个;这就去了三个,还有三个。你猜我是哪个?”左青橘边掰着指头给季望秋看,边说。





  季望秋瞪大了眼,有些迟疑地说:“你莫不是,莫不是……”





  左青橘抬眼:“嗯?”





  季望秋深吸几口气说:“剑起搅乾坤,剑落揽星辰的惊雨剑主?”





  “答对了”左青橘打了个响指。接着左青橘又朝他比了个五,说:“那差不多是快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么说,我起码比你大五十岁。”





  季望秋说:“可你不是那位的徒弟吗?惊雨剑主可是那位的师弟。”





  “对啊。他也是我师兄。他比我大十岁,长兄如父。”左青橘解释道,“当时他已受封礼,要自己搬到别的峰去住,还要收徒。我不想以后受封礼后还要自己住自己收徒。那太麻烦了。”





  季望秋仰头喝了小半碗酒,说:“于是,你就拜入了他门下。所以,你既是他师弟,也是他徒弟。”





  左青橘并指翻了个细小的花诀,一抹细小的火焰燃起,漂浮于半空。他说:“是。而且我从小就跟着他。拜入他门下,日子也和平常一样。”





  “所以你们的师尊不管吗?”季望秋有些好奇的问。末了他又添上一句,“你也没比我大,我们应该算同龄。”





  左青橘想到那时候的光景,抬手遮眼,低低地笑了,说:“师尊知道后,天天追着我打,不过师兄每次都跟在师尊后面拦。后来奈何不了我了,只得作罢。恰逢世间邪祟丛生,便把我们遣下山,眼不见心不烦了。”





  季望秋似是被感染到,仿若眼前也现出了那时安详平和的光景。于是跟着他一同笑起来。一时间,笑声朗朗,盘绕在屋脊上。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在屋顶上看星星

  听风惊雨。下周三见。

『庙前雪』第九章




       左青橘又抬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青瓷碗,又掐诀让酒坛将两个碗倒满。




  “嘭——”左青橘和季望秋碰了碗沿,那撞击发出细小的脆响。




  左青橘说:“这青梅酒前甘后涩,正合适现在喝。”




  季望秋仰头喝了半碗,甜味散去之后,梅子的涩味猛的回蹿,又被苦味压下,勾缠在舌尖。他被刺激地咳了几声,倒也不辣,就是苦味和涩意很重,但是酒的醇味也很浓。





  左青橘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没喝过酒,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季望秋缓过来,又仰头喝了剩下半碗。他从前在琅轩剑阁除了修习剑法和理论知识以外,没沾过酒,后来又被追杀,更是没空沾染。而今突然一喝,被呛到也数正常。





  季望秋将碗放下,那灵力催动的酒坛便又给他倒了一碗。他没再喝,拿起蜡烛做的小笛,抵在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灵力穿透小笛,随着乐声传递而出。悠扬婉转的笛声回荡在庙宇上空。左青橘微眯着眼,又喝了口酒。




  按理来说,此时两人应该把酒言欢,但是由于他们认识不久,又各怀心思,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话题。便只能单纯的喝酒看星星了。




  笛声起起伏伏,最后盘旋而下,环绕成哀哀的低鸣声。这代表吹奏者此时悲伤的心境。季望秋吹着吹着便想到从前在宗门里的畅快日子。





  那时候师尊还没有去南屿天海,也没有失去音讯。他除了习剑以外,就爱在自己那座山峰的各个屋檐上吹笛子,每次同门想要抓他都追不上他,因为他的轻功很好,修为最高。他还记得小师妹那大大的如水珠般晶莹圆润的眼睛,他还记得每次在他出完任务回宗门的时候都爱缠着他要山下糕点吃的小师弟。





  可惜,物是人非。师尊失去音讯之后,一切都变了。




  左青橘听着由欢快转为哀调的笛声,看了眼季望秋。




  左青橘说:“什么事使你如此忧愁?”




  季望秋没说话,只是一口气灌了一碗酒下去,才说:“使我心境不稳的事。”话落,他又咳了几声,因为喝太猛了,不小心呛到了。





  左青橘皱了下眉,有些不赞同他的喝法,说:“果酒可不是这么喝的,这酒喝不醉。你也不能一醉解千愁。”




  季望秋咧了嘴,有些自嘲地说:“让你见笑了。”




  半响,季望秋说:“不过是被同门陷害,被门派追杀罢了。”




  左青橘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你说个我的事吧!”




  左青橘又喝了一口酒:“我是以杀入道的,因为我想诛尽世间邪祟。我的师尊自然也是以杀入道的。几十年前,世间邪祟丛生,民不聊生。我和师尊一起除魔卫道,屠戮的妖魔鬼怪不在少数。我的师尊很厉害,可以说是清理邪祟出力最多的人,正是因为他,世间才能那么快肃清。”




  季望秋插了句,说:“那时候,我也在世间各处清理邪祟。”





  左青橘看着黯沉的天际,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酒精侵蚀着他的意识,他有意地放纵自己沉溺些许。





  左青橘猛地灌了一碗,他想平复一下情绪,因为那件事,他并不能很平静地说出来,哪怕时隔多年。





  左青橘说:“后来,世间太平,天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那些和我师尊一起除魔卫道的人……居然开始畏惧我师尊,说他杀生太多。”左青橘停住了,半响才准备接着说。





  其实他不说,季望秋也能猜到接下来的结局。




  左青橘深吸几口气,果然,就算时隔多年再提起,也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左青橘又灌了一碗,借冰凉的酒液平息自己的情绪。





  “后来,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人,开始讨伐我师尊。可是他们打不过他,于是,暗地里陷害他。”左青橘顿了顿,“当时,他们设计把我关进水牢,以我的性命作饵,诱我师尊上钩。”




  季望秋接道:“你师尊肯定去了。”




  左青橘应了声,说:“最后,我突破重重阻碍出来,只来得及抱住他的尸体。他们需要我师尊时,他是万众瞩目正义凛然的正道魁首;不需要时,他是杀戮成性的魔头。真是可笑啊!”左青橘勾唇想要笑出来,却只弯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季望秋偏过头看着左青橘,正想说些什么安慰他。





  左青橘合眼,轻声说了句:“我恨。”这才是真正促使他心魔的原因,那莲的反噬不过是个引子罢了。即使最后,他把那些参与的人都清除干净,也抹不去那恨意。





  季望秋不知如何安稳他,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季望秋也不能跟他说都过去了,哪能那么容易就过去呢。就像他自己仍旧陷在里面一样。





                                             

想到一句话,非常地适合这个橘橘的师尊

尸山血海他静默,万众瞩目他稽首

下周三见づ (●⊙(工)⊙●)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