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振怀

回来了,就这样

『庙前雪』第十章

  季望秋想了想,吹了一支平调的曲子,毫无意义的音节串联,听起来颇为刺耳。






  曲毕,左青橘说:“何必介怀那些,我师尊惨遭人陷害,我也未曾自怨自艾。因为我不想随了那些人的意。”






  季望秋犹豫再三,终是说:“都过去了。”





  左青橘这才回过神,用灵力驱散了酒意,他说:“都过去了。我已经报了仇了。”






  左青橘又喝了半碗说:“本来是想安慰你,没想到却被你反过来安慰了。”






  季望秋想了想说:“你师尊是当年的正道魁首,清除邪祟的主力之一,莫非你的师尊是那一位。”






  左青橘应了声,抬眼看星空。皎白的弦月沉在黯色的天河里。澄黄闪烁的星子点缀其中,好像天河中不断沉浮的灯盏一般。溶溶月色倾洒而下,在庭院投下星星点灯的光斑。





  不知何时起,庭院又起了那浓稠的黑雾。不过正在喝酒看星星谈人生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即使左青橘发现了,也无所谓,他不想探究,不想在缠进因果里了。





  季望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那正道魁首也就是左青橘师尊的名号,不由有些奇怪。





  季望秋说:“抱歉,我记不起他的名号了。”





  左青橘瞥了他一眼:“正常。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再加上当时那些人做贼心虚,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就如这北丘山的住持一样,除了『妖僧』,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号?”





  季望秋摇头,道:“不过,我的师尊当时和你的师尊齐名。”





  左青橘半支起身子,偏头看他,几缕发丝垂落,束发的簪子被他躺得有些松,衣衫在牵扯中松散了些许,看起来颇有些慵懒随意之感。






  左青橘有些兴味地说:“你师尊莫不是那位。并指破山河,翻腕振天下的泠珏剑主。”





  季望秋说:“是。”





  左青橘的衣衫被手肘压了不少,牵扯间束得慌,他不由得扯了扯领口,将里衣也扯得松散才罢休。不过里衣还是穿得严实,不过松弛了许多,使得他看起来更懒散倦怠了许多。





  左青橘半阖着眼,颇有些懒散地说:“那你猜猜我又是谁?”






  季望秋想,青橘这么问,肯定是也有名号的人,但是那位的徒弟并不出名。半响,他摇头说:“猜不出。”





  “当时闻名天下的有不少人,但是和我师尊齐名的一共有六人。你的师尊,一个;我的师尊,一个;妖僧,一个;这就去了三个,还有三个。你猜我是哪个?”左青橘边掰着指头给季望秋看,边说。





  季望秋瞪大了眼,有些迟疑地说:“你莫不是,莫不是……”





  左青橘抬眼:“嗯?”





  季望秋深吸几口气说:“剑起搅乾坤,剑落揽星辰的惊雨剑主?”





  “答对了”左青橘打了个响指。接着左青橘又朝他比了个五,说:“那差不多是快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么说,我起码比你大五十岁。”





  季望秋说:“可你不是那位的徒弟吗?惊雨剑主可是那位的师弟。”





  “对啊。他也是我师兄。他比我大十岁,长兄如父。”左青橘解释道,“当时他已受封礼,要自己搬到别的峰去住,还要收徒。我不想以后受封礼后还要自己住自己收徒。那太麻烦了。”





  季望秋仰头喝了小半碗酒,说:“于是,你就拜入了他门下。所以,你既是他师弟,也是他徒弟。”





  左青橘并指翻了个细小的花诀,一抹细小的火焰燃起,漂浮于半空。他说:“是。而且我从小就跟着他。拜入他门下,日子也和平常一样。”





  “所以你们的师尊不管吗?”季望秋有些好奇的问。末了他又添上一句,“你也没比我大,我们应该算同龄。”





  左青橘想到那时候的光景,抬手遮眼,低低地笑了,说:“师尊知道后,天天追着我打,不过师兄每次都跟在师尊后面拦。后来奈何不了我了,只得作罢。恰逢世间邪祟丛生,便把我们遣下山,眼不见心不烦了。”





  季望秋似是被感染到,仿若眼前也现出了那时安详平和的光景。于是跟着他一同笑起来。一时间,笑声朗朗,盘绕在屋脊上。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在屋顶上看星星

  听风惊雨。下周三见。

『庙前雪』第八章




       僧侣照常把莲子羹放在左青橘的桌案上。左青橘眯了眯眼,灵识感受到屋顶处蹲了一个人。根据那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季望秋。今天白天的比试,也是他为了确定季望秋灵力波动的一个手段。他猜到昨天是季望秋蹲在屋顶上,但是不确定,通过白天的比试,他确定了。





  左青橘不在意季望秋想要干什么,又想从他这里探得什么。反正在他接受住持教授他伽蓝瞳术之前,住持是不会放他出庙的。左青橘不明白住持为什么执意要传授他伽蓝瞳术,但他就是不想学,他不想徒生因果。





  修真之人最看重因果。因为某些原因,左青橘还修习了因果律。因果律分为两种,一为我入因果,一为他入因果。我入因果是指,修习的人本身自行种因收果;他入因果指的是,修习的人本身不入因果,只是作为他人因果之间的枢纽,最后直接摘取他人的因果。




  我入因果可以免除杀戮缠身,减少滋生心魔的概率;他入因果和杀戮相伴,必生心魔。左青橘是在遭受反噬之后修习的因果律,自然习的是他入因果。





  免除这一原因,左青橘总得来说算道教,和佛教不搭关系,这住持却偏要教授他属于佛门的伽蓝瞳术。




  左青橘左手撑腮,右手压过铺展在桌案的经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瓷勺。莲子在半透明呈现胶质的羹里面沉浮,飘出浅淡的莲香。





  在这庙宇里面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左青橘偏爱在夜间阅读这些经书。想必这也是那住持的意思,想让他对佛教更了解。





  左青橘想到近几日误入庙中的季望秋,慢吞吞地吃完了莲子羹,待那些僧侣们退散后,缓缓抬头,和屋顶上偷看的季望秋对了个眼。




  左青橘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或许季望秋会是他出庙的契机。那莲的残魂,一直蕴养在庙里也挺好,他孤身一人离去便是。




  季望秋顿时屏住呼吸,他掐的法诀只能隐匿气息,并不能隐匿身形。一晃神,左青橘已经翻身上了屋顶,坐在了他的身侧。




  左青橘仰躺着,一腿曲着,一腿弯着。左青橘说:“望秋半夜不睡,跑我屋顶上偷看,是要做什么?”




  季望秋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半响他说:“想邀青橘一起看星星,又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闲,于是就来看看。”说完,他不禁为自己的好借口点赞。





  左青橘哂笑一声,并没有拆穿他,说:“今天的月色是挺美,星河也璀璨夺目。夜风习习,十分凉爽。”




  季望秋暗暗松了口气,不论左青橘信没信他的借口,但这页算是揭了过去。季望秋也枕着胳膊躺下,发现月明星稀霜满野。




  季望秋想:青橘这不是在说瞎话,哪有星河。不过自己刚才的借口也是胡掐的。看来青橘知道我胡掐,但是并不打算追究。




  二人无言地看着夜空。左青橘估摸着,此时应该开坛酒喝喝。季望秋则是想着摸出个乐器来,吹奏一番,好打破二人间的沉默。




  众所周知寺庙里一般是没有酒的,因为僧侣有戒律。但是,某无故常驻的道教人员,是喜欢小酌的。所以,莲花池旁的槐树下,埋了不少酒。只要左青橘能留下安稳地学伽蓝瞳术,住持对这些一向是十分宽容的。




  左青橘的院内天井下也堆了几坛青梅酒。要不是顾虑莲的残魂,他早把莲花池里的莲花全摘了塞进坛子里。




  季望秋摸索了半天无果,看了看细长的熄灭的蜡烛,拿了过来。他用灵力包裹住整个蜡烛,将它穿几个孔,制成小笛。




  左青橘随手掐了几个诀,一阵灵力波动后,一坛酒,稳稳地落在屋顶上。




『庙前雪』第七章

  日暮。太阳西斜,轻缓地坠进后山。那徒有深橘色泽的泠然光芒也被青墨绿相掩映的群山挡在了身后。绵绵的冷意从层峦叠嶂的山间爬出来,几乎是瞬息之间就融进了茫茫的暮色里。





  在月亮爬上枝头之前,季望秋回到了自己休息的院子里。据小童所说,明日住持便会出关。季望秋对这个能收留鬼修和魔修的住持有了几分兴趣。





  而这北丘山的住持,在传闻中,并不是慈悲为怀,能容异端的人(对正道来说,鬼修魔修是异端)北丘山的伽蓝瞳术很有名,与之相对的,是拥有此术的僧人的名声狼藉。外界传言这位僧人是妖僧,以杀行佛法,不为世人所容。





  而众人对于他那能够杀人于无形的伽蓝瞳术更是虎视眈眈。此间常有人以肃清正道的名头想来攻打北丘山,逼迫那僧人交出伽蓝瞳术。几次之后,庙前血流成河,殷红的色泽满溢在庙前的台阶上。之后,再无人能刻意寻得北丘山。传闻北丘山终年积雪而树木长青,有冬夏相交之景。





  至于那僧人法号为何,在北丘山隐去踪迹后,也逐渐被世人淡忘,后世提前,皆以妖僧一词代之。





  季望秋被这与传闻中不同的北丘山勾起了兴趣。同时也好奇左青橘留在这庙宇的原因。思虑间,入夜了。





  天色黯沉,朗月高悬。屋内的烛火在天黑之前便亮了起来。橘红的烛火跳跃着,在书脊指缝间,留下斑驳的影。





  门缝外渗进橘色的光,一切声音仿若被那光线吞去。季望秋皱眉,又是这样。一到入夜,便有一刻时间门外十分静谧诡异,然后那些僧侣便会去往左青橘的院内和他交谈几句,之后离开,之后一切恢复如常。





  季望秋内视一番,自己的伤已好了大半,便打算推门而出,一探究竟。





  甫一推开门,那股尖锐的杀意便朝面门刺来。季望秋连忙掐诀格挡,又掐了个诀隐匿气息,那尖锐的杀意才如潮水般退去。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季望秋将灵力凝聚指间,对着屋内的一盏烛灯轻轻一勾,那盏烛灯便飞至他手中。






  烛火摇曳,只能照见脚前的寸许方向。聊胜于无吧,季望秋想道。





  季望秋凭着白日的记忆摸索着前进。这庙中的诡异也不知道左青橘又了解多少。这么想着,季望秋按着记忆往左青橘的院子摸去。





  “呼哧——”一阵风把烛火吹熄。眼前的光亮顷刻散去。季望秋这才发现烛身上面烙刻着奇怪的符号,此时那符号正散发着淡青的光。





  “呼哧——”烛火猛地又燃起来,不同的是,烛火变成了蓝色。阴冷的感觉从蜡烛一直传导到季望秋手上。





  一阵冷风瘆瘆地刮过,猛地吹散了浓稠的黑雾。季望秋身后响起零碎而轻缓的脚步声,有人要来了,是那些僧侣。





  季望秋左右看了看,闪身躲到假山后面。四五个僧侣缓步走来。季望秋看见了和屋内截然不同的场景。那些僧侣从僧衣中露出的肢体有些已经发青,有些皮肤已经脱落,只留白骨在上面。   



       


       那些僧衣上面亮着橘色勾连的奇怪符号,似乎是一种封印的咒术。季望秋不太清楚,他仗着自己在琅轩剑阁内比试第一的习剑水平,理论知识没怎么学,更何况是符咒。他也不是符修,也看不出这刻画的是一种封魂的禁咒。季·剑术第一·理论课摸鱼·符咒描摹堪堪及格·望秋:好多奇怪的陌生符号。季·实践学霸·理论学渣·望秋:早知道理论课一定认真上。





  “噗嗤——”蜡烛熄灭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出,静谧的死寂瞬间褪去了。季望秋再看,那些僧侣却变得正常了。季望秋一时有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那些僧侣如昨天一样,鱼贯进入了左青橘的院子。季望秋从假山后闪身而出,几个翻身上了左青橘的屋顶,轻车熟路地掀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作为一名合格的剑修一定要理论和实践都合格哦

下周三见づ (●Θ(工)Θ●)づ



『庙前雪』第六章

  




       季望秋抿唇,突然想把遭遇的一切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和盘托出。不知为何,待在左青橘身边总有一种放松懈怠之感。纵使左青橘棋面上的杀意几乎要刺破指尖,季望秋仍能从左青橘身上感受到浅淡的温和之意,以及没来由的亲和感。季望秋感觉颇为矛盾。





  半响,季望秋皱眉喝掉半盏茶,才说:“我已身陷囹吾。”季望秋还是选择向左青橘倾诉一般,反正他们素不相识,彼此的圈子也无交集,说了也没什么影响。





  季望秋想了想又说:“同门栽赃陷害,师尊了无音讯。”短短几句,交待了他如今的状况。这些,让季望秋如何能静心自处。





  左青橘食指指腹贴着茶盏转了半圈,小童适时地为其斟满,他喝了口茶,说:“想必来时,你已经发现了。这庙外围有一道结界,这里与外的时间流速各不相同。山中无日月,人间已千年。你尚可在此磋磨心境,待你境界更上一层楼,便可出山报仇。”





  季望秋垂眸望着茶水里天地的缩影,没说话。





  于是,左青橘又说:“所幸我也无事。你可以每日都来找我对弈论剑,如何?”






  微风轻轻吹拂,莲花和莲叶挤挤挨挨地轻慢地在碧绿如翡翠的湖上摇晃着。嫩粉淡白浅绿墨绿的色泽倒映进澄黄的茶水里,泛起清亮的涟漪。





  季望秋指尖轻触茶面,一圈圈涟漪荡开。与此同时,湖面中心起了一圈圈涟漪,几尾鱼儿凭空掉进池里。那是季望秋用灵力凭空变的。





  左青橘微挑眉,但也不甚在意。他向来很喜欢莲池,季望秋想在里面添些鱼儿,倒也无所谓。那几尾鲜活的鱼儿恰好可以给死寂的池,增添几抹鲜活。






  季望秋说:“养伤的时候,有个伴儿,倒也不错。”





  左青橘先一步起身,走到池旁的槐树下,朝季望秋作了一揖说:“季兄,便来论剑,如何?”





  季望秋跳到左青橘身前一丈的距离,说:“唤我望秋即可。”





  左青橘眼尾一弯,笑着说:“望秋,好寓意。那望秋称呼我青橘即可。”





  季望秋作揖道:“青橘,承让。”





  左青橘说:“承让。”





  左青橘折了一下袖子,挽了一个繁复的剑花,季望秋感叹了一下他起势的华丽繁复,剑尖便离他眉间只有寸许距离了。





  而左青橘丝毫没有收势的意思,季望秋还担心左青橘收势,看来左青橘对待比试很认真。这正合季望秋的意。切实行剑的时候,对方只想取你的命,可不会在乎你准备好了没有。






  季望秋脚尖轻点,如一朵绵云一般向后一退,与剑尖拉开距离。同时,季望秋手腕翻转,起势出剑。季望秋汇聚灵气,横劈而下。





  一道凌厉剑光自上而下劈向左青橘。左青橘一跃而起,向上横挑一道。一道锐意的剑光向上撞去,两道剑光相交,发出剑鸣,又应声而碎。几个呼吸间,二人的剑碰撞在一起,剑身发出铿锵铮鸣声,颤动的麻意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臂。






  几乎是瞬息间,二人交缠的身影分开。左青橘空出的手迅速掐了个诀,一道青色的光芒自他的剑刃上发出。






  季望秋趁此机会提剑翻腕,朝左青橘刺去。破空声传来。左青橘没有抬眼,凭借声响,迅速抬腕格挡。青芒大胜,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剑意刺向季望秋。他此时与左青橘离得极近,几乎能看见左青橘透彻的眼眸中那个杀意毕露的自己。所以那剑意离他眉心的距离不过毫厘。






  明明是比试,二人却又认真地仿若要杀了对方一样。季望秋眨眼,在这紧绷地氛围中,近乎要笑出来。那是一种畅快地笑,自如地和修为相当的人比试,是一直被追杀的他许久未曾体会的感觉。





  左青橘眨眼,用尽全力压抑着几欲将眼前人绞杀的欲望。左青橘很久没同人比试,每次他的剑出鞘,必饮血。而且左青橘自从替莲挡劫失败后,便沾了杀欲过重的心魔。莲高洁,而它的反噬,是杀戮成性。这也是左青橘留在此地的原因之一,修身养性,勘破心魔。





  在青芒扎进季望秋眉心前,季望秋空出来的手压上了剑身,将左青橘的剑压下。殷红的血珠如断了线般没入季望秋的剑身,他的剑太锋利,左手刚压上去没使全力也被割开了。





  二人都想赢,都是处于锋芒毕露的少年意气时,不想承让于他人,想要一较高下。更何况左青橘正因为季望秋偷吃了他的莲花酥恼着呢。





  殷红的色泽顺着季望秋的剑透到左青橘的剑上,那青芒的锐意被殷红的色泽魇了下去。





  左青橘的杀欲终是被自己压下。左青橘执剑的手向上使力,剑身错开寸许,他翻腕后撤,又向前平划了一层剑气。






  季望秋抬剑化去剑意。二人又缠斗了一刻钟 ,以季望秋的微毫之差败给左青橘。左青橘甚是满意,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去。





  季望秋心道:左青橘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半响又觉得左青橘也不大,像个孩子也正常。


  




  

第七十四天

天井





  小朋友把头埋在种了睡莲的水缸里。沁凉的水缓解了小朋友的困顿与倦怠。他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情绪。并不是特意找的有睡莲的水缸,而是两个大水缸里都种了睡莲。





  小朋友的脚踮着,大半个身体折进水里。沁凉的感觉如丝线般细细密密地缠绕着他,勾缠着,将他温柔地环绕,好似可以包容一切似的。





  家主转进后院就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炽烈的阳光还未褪去色泽,在树枝和屋檐的阴翳中,肆意洒下斑驳的光斑。褐色的水缸,堆叠墨绿树影的后院,水缸外露着的白色的休闲裤,黑色的运动鞋,水缸上嫩绿的莲叶。随意懒散的青年,与热烈张扬的日光,猛烈地撞入家主的眼帘。






  家主边走到后院的石桌上,边说:“别歇了,过来加班。”






  小朋友在水下听不真切。家主“体贴”地敲了敲他的背,说:“出来加班!”





  小朋友:“咕嘟咕嘟。”周六不加。




  家主已经坐在石凳上,娴熟地铺开文件,和电脑,顺便把小朋友上次没续完的思维导图给撤了出来,说:“快点。”





  家主丝毫不担心小朋友会把自己淹死在水缸里,因为在工作没做完之前,没有谁会放任自己的员工摸鱼。





  小朋友认命般地从中出来。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小朋友把上衣脱了擦了下头和手,又拧干了穿上,然后也坐了下来。





  家主随口一问:“怎么没看见你家那位。”




  小朋友拿着笔开始续图,闻言说:“昨天搞得太晚,他在午睡。”




  家主:yooooooooooo~




  小朋友补了一句:“他加班到半夜。”




  家主了然:“李家的事。没想到他们还能蹦跶这么久。”




  小朋友说:“他们对这块蛋糕的划分出了争执,李家趁着这机会在夹缝求生。”




  家主虚假地问道:“你要不发发善心?”抛给李家一线希望,再让他们对我们鼎力相助。



  小朋友说:“我暂时不想。”我觉得你那纯属是痴心妄想。




  说着说着小朋友想到早上的事情。






早上四点




  小朋友迷迷瞪瞪地撑着坐起来,准备去喝杯水。却发现身旁的小先生仍然是他睡时的姿势,电脑仍在小先生腿上,他还在忙。




  小朋友把他抱住,小先生亲亲他的耳尖低声说:“我去给你拿水。”




  小朋友喝了半杯水,清醒了。他看着小先生,半响说:“你现在得休息了,熬夜对身体有害。”




  小先生摇头说:“等我处理完再睡,就一会儿了。”




  小朋友记得他睡之前小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小朋友把小先生的电脑抽出来,把小先生按进被子里,说:“我帮你,你休息。”





  小先生低低地应了一声,虚抱住了小朋友的腰。小朋友开始着手处理。




  小朋友拿起电脑一看。上面腾讯会议正开着。小朋友再看了眼时间,早上四点一刻,又看了眼会议已开时间,两个半小时。




  小朋友:真是任劳任怨的下属们。




  小朋友把小先生的蓝牙耳机塞进自己耳朵。会议基本上是各个部门汇报各个情况的进度,小朋友仔细听,然后顺着提了几个处理方案。不到一个小时,那些新的走向的任务进度评估报表就发进了小先生的邮箱。




  小朋友:真的很高效。




  小朋友的处事方式和小先生并不相同,但都非常锐利,会议推进的速度很快。小朋友发言的时候都是打字,没有开麦,怕吵到小先生。




  加了一晚上班的小朋友刚把头埋进水里消暑不久,就被家主拖出来加班。



时间拖到现在




        家主咳了几声,见小朋友又摸鱼,便给了他一个爆栗,说:“禁止摸鱼。”




         小朋友比了个中指,把纸推过去,“我边给你分析边写吧!这里……”


  ——————————

小剧场

  小朋友想象中的谈恋爱:和恋人一起吃吃喝喝,快乐无边

  小朋友现实中的谈恋爱:加班,陪恋人加班,和恋人一起加班。

  小朋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梁槐安对圆锥曲线的演算写了大半张纸,边写边讲思路,由于太投入题目,几乎没怎么管孙天昊是否认真在听。孙天昊的头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这圆锥曲线磨得他头疼,偏生这梁槐安又喋喋不休。






  孙天昊又强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脑袋“嘭”地一声,砸在手臂上。梁槐安解了大半,正准备歇下,喝口水再写,却发现孙天昊已经睡着了。





  梁槐安喝口水,没再说话,继续把题演算出来。梁槐安看着孙天昊压在手臂下面的作业,又看了看孙天昊,想了想,抽了支铅笔出来。





  铅笔摩挲纸面发出窸窸窣窣地声音,梁槐安安静地演算着题目。灯光温柔地晕染在他的侧脸,看起来宁静美好。孙天昊刚醒来,就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





  梁槐安发现他醒了,手指一转把笔夹住,在他眼前晃了晃,说:“这些题我都做完了。这是你的作业吧?”





  孙天昊应了一声,心想孙玄烨请的家教还是有点用处,可以帮忙写作业。下一秒,梁槐安就朝孙天昊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突然变得灿烂的笑容,内心有一丝不好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梁槐安就捏起一块儿橡皮,随意在上面擦了几下。梁槐安说:“你只要能给我复述出思路,这写完的作业就是你的,要是不行,每错一个加一题。”






  孙天昊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凭什么?”





  梁槐安没有回孙天昊的话,梁槐安要治治这打瞌睡的小子,浪费了他刚才的口舌。于是,梁槐安说:“而且——”尾音故意拉长了,吊人胃口。





  孙天昊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忙说:“而且什么?”





  梁槐安说:“你说不出解题思路的题,我会擦掉。因为你不懂,所以不能算你做的。而且这都是我做的,是我的知识,我如何处置都是我的知识产权。”






  孙天昊显然是没料到梁槐安会这么说。他有些局促地挠挠脑袋说:“知识产权?还有这种说法?”





  梁槐安看着孙天昊一无所知的样子,得意地点点头,说:“当然。知识可是无价之宝。”





  孙天昊叹口气,把笔拿起来,认命地开始看题。梁槐安看着仔细演算的孙天昊,想:也不像班儿说的那么讨厌,反而有点好糊弄,看来这笔外快,稳赚不赔了。





  梁槐安心情好极了,笔也转得勤。过了会儿,孙天昊家的佣人送了盘水果进来。梁槐安也不客气,吃了几块。





  不知不觉,时间就从练习题的缝隙间挨挤着跑走了。夕阳西沉,橙红的日拖了长长的影子,慢吞吞又满是疲惫地跳进了地平线。灿白的地平线绷直了几分,把太阳吞进肚里。





  “滴滴——”梁槐安的闹钟响了,他看了眼手表,敲敲桌面说:“别写了,下课了。”





  孙天昊一怔,掺杂着几许不敢置信地说:“你不让我写完?你不总结一下?”






  梁槐安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为什么?难道你很配合吗?你不喜欢那些流程那就不走。”反正我也不想多费口舌,麻烦。梁槐安把后面半句咽下去。





  梁槐安说:“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功课,我也得抓紧时间。”





  孙天昊说:“那你要不留下,写完作业再走?”





  梁槐安说:“不会吧不会吧,竟然有人在学校写不完作业吗?”





  孙天昊:谢谢,有被气到。




  孙天昊觉得他从小所受的所有的良好的教养,压抑情绪的方法,都在梁槐安这不管用。梁槐安总是能轻易让他炸毛。


  梁槐安赶在孙天昊再次炸毛之前,朝他呲出一口大白牙,用手指了指自己,说:“走了。”


  孙天昊被那灿白的牙晃了眼,只得应了声。梁槐安不知道的是,孙天昊在他走后,把他解完的那道大题又写了好几遍。


  




       梁槐安最终还是打了那个电话。他无法拒绝这样大的诱惑,更何况他真的需要勤工俭学。





  梁槐安和徐华表弟的爸爸约在周日下午给他的儿子孙天昊补课,先试着上几堂课,有效果才会让他继续下去。因为马上高三,梁槐安的学校只有周日下午才放假。




  往常周日下午梁槐安都会选择睡觉或者泡图书馆,这次他去了孙天昊家里。




  在和孙天昊的爸爸,孙玄烨,商量了一些事宜之后,梁槐安见到了孙天昊。





  孙天昊单手撑腮,另一只手上夹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孙天昊的书桌上摊了本紫色的五三,上面只寥寥写了几题,看得出很敷衍。孙天昊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似乎很不乐意做题。





  梁槐安走进孙天昊的房间,孙玄烨给他们关了门。




  梁槐安说:“你好,孙天昊,我是梁槐安,是给你补课的。”




  孙天昊只把余光分给梁槐安一点,在他拉开椅子将要坐下来时,孙天昊才说了句:“找家教是我爸的意思,我不想,在你之前,我已经赶走几个了,你不要不识抬举。”




  梁槐安额角一抽,只觉得这孙天昊说话太欠扁了,又想到高额的报酬,又默默忍了。




  梁槐安说:“你爸和我说,你成绩不差。就是最近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孙天昊又瞟他一眼,说:“是。和你有关?”




  “和我没关系。不过我想知道你的学习目标,我好掂量掂量。你要是不好教,我就不教了。”梁槐安说。不想忍了,不能让这货蹬鼻子上脸。他可不是孙天昊的爸,可不用惯着他这坏脾气。勤工俭学也不必曲意逢迎不是。咱是有骨气的读书人。




  孙天昊似乎是没想到梁槐安会这么回答,此时才开始正眼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家教。温柔的日光缱绻地堆积在少年透着松散意味的眉眼间,少年挺直的背脊也被光线缠绵地描绘着。温和美好,像午后暖阳,是孙天昊对梁槐安的第一印象。




  梁槐安继续说:“我也不比你大,你叫我老师,我也膈应。不如就称呼我为梁哥,怎么样?”




  孙天昊想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还没开始上课就想占他便宜,却也嫌喊老师开不了口,只得同意。




  “好了,这位孙同学,讲讲学习目标吧!”梁槐安边铺开练习本边说,“开始吧!”




  “我的目标是。”孙天昊猛地住了嘴,有些恼怒。梁槐安把他的节奏打乱,牵着他鼻子走,他要扳回一城。




  于是在梁槐安疑惑的眼神传过来时,孙天昊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国内排名第一的大学。”





  “很好。”梁槐安装作满意地在纸上写下了a大,然后说,“这个目标不可行,下一个。”





  孙天昊有些恼怒,感觉自己被看不起了。他说:“不行吗?”





  梁槐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练习本,在孙天昊快要爆发的时候,装作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孙叔叔说,你的成绩……”




  梁槐安说到半途停了下来,看着孙天昊期待后半句的样子,接着又说:“很烂。人呐,还是现实点好。”说完,又装作遗憾地叹口气。




  孙天昊彻底被激怒了,说:“那你就等着瞧!”




  梁槐安说:“好。那我们看下这道题。”




  孙天昊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想发怒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看题。




  梁槐安得逞般地笑了笑,开始仔细地给孙天昊讲题。





第七十天




淋雨护花






  倾盆大雨,小朋友正蹲着看院子里的花。雨如刀般削落了枝叶,花也在风中摇摇欲坠。小朋友把伞撑到花上面,细细地瞧它那嫩绿的茎。





  天变得真快啊,上午还是大太阳,下午便大雨倾盆了。城北注定不太平了。小朋友如是想着。





  一片阴影落下,头顶的雨被遮住了。小朋友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小先生撑了伞。





  “你再怎么护着,这花也会被风折断。”小先生半弯着腰,凑在小朋友耳边轻声说。雨声太大,要凑近一点才能听清,他不想小朋友漏听他的声音。




  小朋友知道他不止说这花,也在说李家。那李家现在可就如这暴雨中的娇花一般,岌岌可危,腰折的机率很大。




  小朋友把手里的伞放到地上,最大限度地遮住了花。小朋友说:“护不住,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点遮挡而已。要是风雨注定使它折断,我们也要分一杯羹。”





  小先生单手环住小朋友的腰,半点不介意小朋友身上的雨水,蹭了蹭小朋友的颈窝,说:“回屋,外面雨大,淋久了不好。”





  小先生直起身,借着环腰的力道把小朋友捞起来。小朋友顺势站直了身子。





  他们进屋去了。屋里,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茶香氤氲,冲淡了雨腥气。





  在城北的事情解决完之前,小朋友会一直待在这里,以防万一。小先生作为公示人,城北的幕后黑手,待在城北如鱼得水,更何况,自家亲爱的就在城北。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






第六十九天





奇奇怪怪





  小朋友陷在懒人沙发里,脊背微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睡着,他就把自己像虾米一样卷进了沙发里。





  小先生轻缓地把小朋友从沙发里抱出来,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他塞进怀里,自己也窝进沙发里。






  沙发无力地凹陷下去,离地面分外地近了。




  小朋友哼哼几声,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




  小先生抽出只手捂住小朋友的眼睛,亲亲他的颈窝,低声说:“睡吧。”




  小朋友眼睫颤动,刷得小先生手心痒痒的。最终小朋友还是鼓囊几句,往小先生怀里凑了凑,没再动了。




  小先生把小朋友整个抱住,也闭上眼睛。



        日光蹑手蹑脚地游移着,空气中的浮尘也轻轻地飞舞着。

接第六十八天





        被扛着的家主,目光游移到小朋友的刀上,说:“油布包的是把刀?”





  小朋友边打边跑,抽着间隙说“对。你之前眼馋的唐刀,我给你定了一把。”




  家主说:“什么纹的?”




  小朋友抬手抹嘴,擦去汗珠,道:“锦绣芙蓉的刀柄,刀鞘是雕花山鸟的。”





  家主说:“这么花里胡哨?花鸟我就不追究了,那个芙蓉是什么鬼?”





  小朋友反手一刀敲向攻来人的脊骨,在那人未从疼痛中回过神时,肘击他的腹部,接着一脚踹翻。小朋友喘口气说:“芙蓉盛世,开太平,寓意好。”




  家主说:“开刃没,都解决了。这样打下去,他们不断地会爬起来。”




  小朋友甩甩刀说“想什么呢。法治社会,杀人犯法的。给警察叔叔打电话,让他们来救命 。”




  家主慢吞吞地说:“这离警察局不远,我刚去见过老孙警官。”




  小朋友说:“我知道。你说过。”




  家主说:“他说有人要动我们,走前给我提了醒。另外,他问了合作的事情。”





  小朋友说:“这很正常。他想晋升,我们想掌权,合作不是什么坏事。”





  家主说:“我怀疑,这批人。”是他请的……后半句没说出来,小朋友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朋友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现在回复他,我们合作。他有一个儿子,和我们一般大,现在在上警校。”家主眨眨眼,明白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老孙明显是要挟他们,可他们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现在他们不得不合作,可是以后谁说的准呢……后来,他们把小孙也卷进了这些事情里,老孙数次想抹去他们的痕迹都因为顾虑儿子的安危而没动手。




  向一个人复仇最好的方式并不是杀了他,而是把他最珍视的事物当作挡箭牌要挟他为你所用。一如老孙当时用他们的命胁迫他们合作那样 。善恶有报,只需等待合适时机,不必等天道助行。




  现在,家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死死捏着,防止他掉下去,他拨通了电话:“老孙,我们同意了。”





  话音刚落,电话刚掐,那些人便如潮水般散去了。小朋友眯起眼睛,不爽地啧了一声 。





  家主从他背上跳下来说:“谢了。”要不是小朋友乐意扛他,估计他就会被打到地上去了。




  小朋友甩甩刀,把被油布包的严实的唐刀递给了家主,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家主接过刀,掂了掂说:“你刀使得真不赖。”他刚刚在小朋友背上看见小朋友,横挑,竖劈,转柄,弯刺,全都干净利落,刀刀逼人要害,那些人因为小朋友的锋芒而谨慎很多 。





  小朋友挑眉说:“我还会花刀,要不要教你?”





  家主一拍他肩正欲说些什么,胃一阵翻腾:“呕”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小朋友哈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