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振怀

回来了,就这样

二十九






       方榆半盘腿坐在缸面,怀里抱着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体。这个椭圆体是某个实验体的卵。它的外直径,按照规则的球体来算,是9.56厘米。卵的外皮是浅绿色半透明的,上面络印延展着深青色的如网状的类似于人类血管的物质。卵的触感温润滑腻,就像是一块铺满滑腻苔藓的玉石般的触感。





  卵被方榆轻柔的抱在怀里,伴随着一定的节奏轻微地跳动着。卵的外皮折射出淡淡的荧光,看起来易碎实际上外皮具有一定的韧性。这是深海生物卵会具有的一般特性。




  深海里具有强大液压,卵的韧性可以帮助它能安全成长而不被液压碾碎挤爆。而深海,也就是达到一定海水深度之后,是完全的无光环境,所以卵具备荧光,可以自行散光,这是很多深海生物的特性。发光诱导捕猎类似于此,可以推断卵里面孕育的生物也能发光。




  虽然是淡淡荧光,但在无光海域,是很明亮的光源。不过这种光源也对捕食者具有吸引性,很多卵未能孵化便夭折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大自然的定向选择,不用为此担心,因为它们的发展一般不会遭到外力干涉。




  由于卵是浅绿色半透明的,所以可以看见模糊地看见内部。卵的内部有三个挤在一起的椭圆体,按照同样的算法,每一个小椭圆体的半径为2.32厘米。小椭圆体是深黄色的,内部还有一个深色的直径为0.82厘米的小圆点。小圆点可以类比于一般动物的心脏。



  这是初生的卵,再过三四天便可以进入生长阶段。方榆手上戴着深白色的特质手套,垂眼仔细看着怀中的卵。卵散发的淡淡的荧光均匀地涂抹在方榆的身上,镀了一层温柔的弧度。




  000靠着缸面旁边用于上下的那扇门旁站着,站姿随意,神态严肃,密切关注着方榆的动向。他的手向下扣在腰侧,按着一把粒子刀柄,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002在下面的操作台记录数据和进行一些测算。罕见地,助手小王并没有跟在方榆身边。这个实验室也没有其他人了,就只有方榆,000,002三人。




  至于原因,有些时候有些东西是不能完全交付到其他人手上的。方榆不用尝试也知道,当他的研究员们理解不了的时候,就算是画大饼也不能笼络住他们的心。这个实验体的实验进行方式过于残忍,其中的数据也十分珍重,为了防止横生枝节,方榆并没有假手于人。




  方榆对于六人小队很是信任,尤其是000和002,他们在研究方面有相当不错的能力。至于方榆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们不会背叛,难道仅凭所谓的情绪联结吗?当然不,虽然他们六人确实会因此一直追寻方榆,毫无保留地信任,在方榆和他们处于同一阵营时。方榆是这么认为的。




  当这个限定条件消失,一切充满未知。方榆知道他们的命门,同时也让他们窥见一点自己的后手。双重限定。方榆一如既往地喜欢完全掌控。他可对所谓的情感联结缺乏信任。尤其是在军方实验室对他所做那些事情之后。有些事情即使过去,也无法抹消痕迹,剜心剖骨也剔不掉。不提了,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除了方榆手上的卵,缸底也堆了十三个。卵挨挤着凑在一起,好像在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些什么呢?不知道。方榆轻柔地抚摸着卵,单手环住卵,另一手拿起一个特制的紫光灯,对着卵仔细地察看。




  卵的脉络在紫光下显得纤毫毕现,就连每一次脉动的细微颤抖所带来的影响都能看清。方榆看了约莫一刻钟,放下紫光灯。接着他戴上特殊的护目镜,这种护目镜可以在放大各个细节的同时记录数据。




  方榆单手敲了两下缸面。000听闻后,一个翻身迅捷地跳到方榆身旁,蹲下。蹲姿标准,看得出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



  方榆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剪刀。”



  000闻言,站起,手掌贴上缸面墙壁,“滋呲——”触屏被激活,蓝色光晕亮起。他熟练地点了几下,“滋呲——”一个长方形抽屉划了出来,抽屉里充盈着一定浓度的氮气。000戴上手套,拿出剪子,取下剪套,递给方榆。




  剪刀刀长有十二厘米,十分锋利。而且与一般剪刀不同的是,它是双面刃,所以捏住它蝴蝶状的柄,由为重要。方榆拿过剪刀,轻轻一划,具有韧性的卵,破开了一道口子。



  卵里面浅绿色的细胞溶胶将要溢出来,卵仍有规则地脉动着。剪刀上沾了些许浅黄色,应该是深青色血管中的血液。方榆掬一捧浅绿色细胞溶胶在手中,浅绿色在他手中晃荡,仿若一块莹润细腻的翡翠。000把特质的容器递到方榆手边,等他把液体装进去。




  方榆剪下一块卵具有韧性的外皮,又把卵上面的口子划大了一点。000在旁边协助他把外皮装起来。方榆把手往里面压去,浅绿色的细胞溶胶在压力下颜色逐渐变深,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遮盖住了那三个深黄色的小椭圆体。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阻力很大,好像变成了非牛顿流体一般。




  方榆把卵放回水里,水涌了进去,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颜色又褪成浅绿色。



  方榆想了想,将剪刀递回去,又说:“刀。”



  000从长方形抽屉里抽出一把特制的刀递给方榆。刀身长五厘米,单刃,有柄。方榆把刀扎入,用力推动,小心翼翼地把三个椭圆体挖了出来。就在方榆挖出最后一个椭圆体的同时,卵破了,所有的溶液流回了缸里。




  方榆拿起一个深黄色的椭圆体,这应该是卵里面孕育的生物。当三个生物都成熟之后,它们会在卵里厮杀,最后只有一个能破卵而出。他找准椭圆体里面的那个小黑点,一刀戳进去。椭圆体在他手上停止了脉动,接着它便化成了水,流回了缸里。




  方榆将剩下两个卵存放起来,准备带去给宁振淮试试,看看能不能缓解……带来的影响。宁振淮总算有点别的用处了,这挺符合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的。




  方榆洗干净手,消了毒,准备看会儿数据就去找小王跟进其他的课题。小王这孩子挺懂事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感很精准。这正是方榆一直把他带着的原因之一。




  002正在操作台前计算和跟进刚刚方榆传导过来的数据。方榆瞟了眼,走到电脑屏幕前坐下。电脑上其中之一的数据是一串按秒变换组合序列的DNA。每秒DNA的不同组合,所诞生的特性也不同,这也正是这种卵的魅力所在。充满神秘的未知,背后掩藏着大自然那无形的推手。




  那是方榆极力窥得的冰山一角的碎沫,极为细端的一点。但这足以证明方榆内心的某些不便言说的想法,更促使他向前,不顾一切地靠近,就像扑火飞蛾,咬饵上钩的鱼般。




  大自然向他投放了只能遮住钩尖的饵,他义无反顾地靠近,拼了命也要咬上去。总有人会为了真理奋不顾身不是吗?



  “嗡——”方榆掏出手机,手机上粘着一个粉红豹豹的钥匙扣,想也知道是谁送的。钥匙扣随着手机被掏出,坠在下面晃来晃去。




  “方教授,我是林忆柳,快来救救我。F35暴动了。”甜腻的满是恐慌的女声响起在耳侧。方榆皱眉,她怎么弄到我号码的?



  电话那头半响都没有听到方榆的回复,又传来林忆柳焦急却又甜腻的声音:“方教授,快点来救救我们!实验室门锁死了,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方榆回到:“好,我马上到。”方榆挂断电话,对上了000满是玩味的眼神。



  “是‘夏娃’的电话吗?”000吹了个口哨,轻佻地说。




  似乎是怕方榆不明白他的意思,000接着补充解释道:“祂用亚当的第七根肋骨创造了夏娃。接着他们繁衍出了后代,扩散了人类。您也可以选择合适的母体来孕育,说不定会是一个杂糅了基因优点的女性。”




  创造000他们六人的基因是方榆在被注入试剂之后从自身提取的,他是为了研制出针对那支试剂的解药。之所以只创造了男性,是因为男性基因可以杂糅注射更多东西,而且他们不具备繁衍的卵巢,这样可以控制不让他们自己产生后代,而来让人类批量生产他们。实际上这一批本来是要投入军方战场的新型人形武器,但因为某些原因中断了。




  而且这种类型的女性,难以成年,往往幼态就会夭折,并且幼态也极难成功生产出来。000他们一直希望方榆能够完全地转化为和他们一样的新人类,并且让他来带领他们走向新纪元。而和人类繁衍,说不定可以孕育出新的变种。




  方榆看了眼000,读出了未尽的意思。他没什么想法。不过,要说夏娃的话,还是c-21更像一点。方榆在那时候滴进去的不仅仅是血,他还抽了自己的骨髓,从中提取了一些……方榆摘取了一些自己的东西,创造或者说是唤醒了c-21。这么一说,方榆若是亚当,那么c-21便是所对应的夏娃了。




  不过比起这个,方榆更像是祭品,为鲛人献上一切乃至于生命的祭品。那种炽烈的决心,透过血液,穿进基因,唤醒了c-21。唤醒了那藏在组合平常普通的密码子后面的那串沉寂序列,致使它翻转序列,重组于方榆面前。




  方榆算了下时间,说:“我去F35那边控制情况,你们留在这里跟进度。”




  002应了声,仍旧专注于操作台。




  “我和你一起去。这里002一个人就够了。”000的话语刚落,人就已经站在门边了。



  “滋呲——”实验室的门在二人身后合上。000把口袋里一直揣着的深紫色的试剂递给了方榆。




  000此时的神情是凝重而严肃的,他很少有这种时候,从表面看来。他严肃而凝重地说:“这是您要的四倍浓度抑制剂。我还在尝试六倍浓度和八倍浓度。有一点我要提醒您,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衰败得更快。”




  方榆接过试剂没说话。这是抑制他全身细胞向000他们那种新人类细胞转化的试剂。主要原料就是方榆和000的血液。他不想变得和000一样,所以一直在使用抑制剂,抑制细胞活性。




  “您向来对人类不抱好感,何必再坚持人类的身份?”000脸上的神情散去,露出后面没什么情绪的脸。




  方榆把试剂收起来,说:“身份转换之后,思维方式,思维角度会变化,计划就会出现些许偏差。这是实验所不能容许的。”




  000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懂这些,于是他另起了一个话头:“我希望您能知道,我们一直在等您选择我们。而您,只能选择我们。”话落,000咧开嘴,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于此同时一股凝重得宛如实质的杀意直逼方榆面门。




  方榆看出了000笑容背后的森然杀意,不为所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方榆警告地看了000一眼,这种严肃意味的警告压散了杀意。



  000后退一步,调整了一下姿势,刚才的杀意也全然消失不见。方榆没有停下等他,他赶快追上去,抬手想搭方榆的肩膀,又转而插进自己兜里。



  “我们还是快点去F35那里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000的声音难掩兴奋,仿若刚刚才释放过杀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般。



  F35实验室里面有七人,林忆柳和王诩是其中之二。其余的十个人,被田青黛抢了四个,又被萧岱抓了六个走了。因为一个实验室所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而研究所秉承绿色节能理念,所以调过来的人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




  而且L组常年缺人手,萧岱的训练手段大家是有目共睹,萧魔鬼的名头在整个研究所可是响当当的。田青黛训练人的手段也不赖,小姑娘看起来甜甜的,手段却是雷厉风行。他们完全具备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化为己用的能力,更何况,方榆把那些具有不确定因素的人扣在了自己手上。




二十五

    




      波涛裹挟着,推攘着船。船在浪与暗流之间起伏飘摇着。狂风卷着乌云,雨滴有力地敲击着海面与船舱。船上的研究员们都聚在船舱内瑟瑟发抖,脸色苍白。胃部的不舒适与心理的害怕摧折着他们。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那是什么!”他们透过船舱的窗户,看见了外面的景色。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见一个巨大的看不清样貌的黑影缓缓地靠着船滑过。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它几乎要把船压扁。研究员们不自觉地挤在一起,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方榆此时就在这个庞然大物与船舷的缝隙之间。猛烈的雨滴与狂风让他睁不开眼,于是他打开了防护面罩。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下一道闪电划破黑暗之后,庞然大物上出现了三个站立的身影,似乎是人。


  “方教授,晚上好!”站在庞然大物上面的其中一人朝方榆说道。


  方榆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声音几乎被巨大的雷声与雨声淹没。


  一道闪电劈在他们附近,照亮了他们三人的面孔,是研究所的研究员。


  “在做环境测试吗?”方榆大喊着问,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雨幕。


  “对!”那人大声回答道,接着又说,“方教授,又有新人要加入我们了吗?”他带着揶揄的面色在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算是吧!预祝你们测试顺利!”方榆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朝他们摆手。


  他们也朝方榆挥手,兴高采烈地继续测试去了。


  林忆柳靠在船舱门外直发抖,本来她是想寻求方榆的保护。可当她看见眼前这一幕时,恐惧就像钉子一样钉住了她的双腿。她又畏又惧地看着方榆,心中那些小九九突然就熄灭了些许。


  研究所正门


  方榆把手环凑近门边的电子屏幕上。“滋呲——”“请稍后,走廊通路尚未结束。”


  方榆眉梢一挑,萧岱还没结束。方榆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着。屏幕上的数值不断变化闪烁。“正在为您测算安全路径。1%……28%……69%……”“滴滴——走廊通路已解封,走廊重新接轨中……成功。欢迎回家。”


  方榆准备打开一条可以避开所有走廊通路的路径,没想到萧岱恰好结束了。门向两边打开,露出里面冷白色调的走廊。


  各个走廊上都有清洁小队的身影,他们正在做善后工作。当然,其中擦墙拖地弄得最干净的,当然是和L组合作的C支队。冷白色调的走廊上还残余着各种各样的污迹和液体。清洁小队正在卖力地擦拭整理着。


  方榆带着众研究员进入了研究所。000则是自告奋勇地把F35先运进实验室去了。


  五分钟前


  000呲一口大白牙,冲方榆笑着说:“方教授,就让我把F35运回去吧!”说完,抽出粒子刀,砍掉了F35一半的腕足,接着把剩下的腕足一扯,将它的大脑袋抗在肩上,捉不住的地方全部用粒子刀切掉了。别看000很轻易地用粒子刀砍掉了F35的腕足,实际上那是需要很大力度以及很快速度才能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切断F35的腕足的。因为F35的再生力很快,切慢了会切不掉,出现切一点长一点的尴尬情况。


  004正以一个违反力学的姿势努力擦拭着天花板,他费力地擦了半天,直到那块儿砖光可鉴人。他的余光瞟见了方榆,几乎是眨眼间,他就蹦到了方榆面前。


  方榆只觉得面前刮过一阵风,再抬眼,004便出现在了他眼前。“方教授不是出去接研究员们了吗?怎么现在一个人在这里?”004一边问方榆,一边把手上的抹布甩到清洁车上去。


  方榆一手插兜,一手夹着一个文件夹。他回答道:“我让青黛去安排他们的后续事宜了。我正准备去监控室找萧岱,他把我的小助手拐跑了,我的后续任务可不能没有他。”说完方榆颇为无奈地扶额。


  004眨巴眨巴眼睛,问方榆道:“正好,我也把这块儿清理干净了。能和方教授一起去吗?”


  方榆真的很难拒绝004诚挚的请求,谁让他容易心软呢!他没有回答004,只是向前走着,004默默地跟在后面。


  004拿出手机往“6A”里发了条消息:@全体成员,b12走廊旁边已清洁完毕,来个人收拾一下后续,我要和方教授去玩辣


  002:我在地下十五层,距离近,马上来。


  000:这种事儿,直接@2,他爱表现。


  监控室


  “方榆,不得不说,你的小助手还真是得力。”萧岱看着走来的方榆说道。


  小王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方榆:方教授酷爱救我qaq萧教授真的是魔鬼啊!呜呜呜呜还是方教授最温柔最好了,方教授救救我。


  方榆把视线从小王身上移开,看向萧岱,略微不爽道:“你改走廊权限开考核我没意见。但你把我的人拐跑了,我有意见。”


  萧岱把眼镜取下,别在衣服上,两手一摊道:“我可没有强迫他,他是自愿的。不信你问他。”说完萧岱就瞪了眼小王。小王被吓得抖了抖。


  “小王,过来。”方榆朝小王勾了勾手,小王颤巍巍地看了眼萧岱,几乎是拔腿就朝方榆跑过来,活像一个被欺负的小媳妇找娘家人告状的样子。在小王扑进方榆怀里之前,他先伸手按住了小王的肩膀,让小王停在了他的面前。小王乖乖地站到方榆身旁。


  “没有下次,否则你那三个核心课题我不参与了。”方榆告诫地看了萧岱一眼,接着把视线转向了监控器。萧岱知道方榆绝不会放弃实验的,所以那告诫只是听听就过。


  所有监控器的权限都被萧岱打开了。只见大部分监控器内的研究员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活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另外一小部分状态好的研究员是方榆的c组和萧岱的L组。不过L组更为活跃,他们活蹦乱跳的,看起来兴奋极了。


  “没想到,你的c组身体素质都不错。一点不像经常加班的样子。”萧岱的眼神满是赞许之色。


  方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有点小骄傲地说道:“身体好,研究的效率才高。秉承绿色节能理念,不做无效内耗。”


  其中一个监控器内,宁子尧正在对着c-20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就连c-20都恹恹地趴在缸面上,而宁子尧却看起来十分亢奋,甚至于他想拉c-20跳一支华尔兹。


  萧岱指尖点了点宁子尧说:“他的状态不错。何不试试重点培养?”


  方榆没回答。半响,他才说:“今天他们都已经很累了,就不用让他们再加班了。应该让他们休息了。”


  “不过这个『运动会』倒是让大家放松了神经,好好地休闲了一把。”萧岱话锋一转,说了另一件事,“庄先生的橘子寄到了。”


  方榆了然地点点头:“想必医疗小队也跟着来了,我让大家准备一下,明早就开始做体检。”


  ……


  凌晨一点半


  方榆属实是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找他。方榆坐在阅览室的桌子上,面前摞了四五摞文件。他素来喜欢这些纸质的文件,不过现在也不是真纸质就是了,只是仿真拟态纸张,因为树木太宝贵了。


  蓝色散发荧光的书页给方榆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他埋头与资料之间。他的面前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丝毫没分给他一点视线,就连眼角余光都没。方榆没开口,他在等对方开口。


  就在方榆又整理好一份文件之后,那人开口了。那中年男人说:“你应该知道庄羽这次参加军部实测,凶多吉少。”


  方榆没答话,只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果然,那中年男人又接着说道:“我希望你能说服庄羽,让他回到庄家,做庄家继承人。这样我们就会让他从实测里活着出来。”


  “你的意思是,庄羽要么成为庄家继承人,要么死?”方榆眼都没抬,仍将视线放在手上的文件上。


  那中年男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方榆嗤笑一声,语带淡淡嘲讽:“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只有你能说服庄羽。只要你能让庄羽继承庄家,我们会向你支付一笔你满意的数额。”中年男人说,他的语气十分焦急,就好像这事情很急切一般。哦,确实很急。


  方榆从文件上抽出一丝精力,瞟了他一眼说:“我要12.34亿,你们出得起吗?”


  那中年男人噎住了,又是这样,就像六年前那样。


  三年前


  中年男人坐在方榆面前,冷漠地打量了方榆几眼,语带轻视地说:“你不适合和庄羽往来。你这是在高攀庄家,像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去了。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庄羽?开个价。”


  方榆眉梢一挑,只觉得好笑。面前的年轻男人与他而言就像一只跳脚的猴子一般。他轻敲桌面,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第一,我的时间很宝贵,见我是需要预约的,你这算擅闯。第二,我和庄羽是双向选择,这种事你无权干涉。第三,硬要我开价的话,我要5.32亿。”


  中年男人心头一跳,5.32亿恰巧是庄家明面上的估值。但这个估值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敏锐的危机感使中年男人的冷汗一下子就留了下来。


  “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见的,浪费时间是不好的行为。我会向你收取这次会面的报酬,你们庄家在海上走私的其中两条交叉线,我拿了。回去告诉庄家人,我无意插手他人家事,还请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方榆说完便摊开了文件,不再搭理他了。


  时间转回现在


  12.34亿是庄家明面上的估值再加暗地里估值的三成,这对庄家来说可是大出血。自从上次谈话,中年男人就不敢再轻视面前的青年了。


  方榆仍旧是冷淡地说:“我还是一样的态度。我和庄羽是双向选择的。我是选择庄羽这个人,而不是选择庄家。并且,我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想法。请回吧,时间不早了。”


  中年男人没有动,坐在那里,想要再提出能够打动方榆的条件。方榆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地说:“哦,对了,这次也浪费了我的时间。那海上走私的最后六条线,也归我了。”


  话音刚落,那中年男人就擦了把虚汗。三年前,他以为方榆的话只是色厉内荏,没想到方榆真的拿走了那两条线。那些合作商突然不合作了,转投方榆的怀抱,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年男人深刻地意识到面前青年的不简单,虽然非敌非友,但绝不能把他推向对立面。中年男人没再待着,片刻也不敢再耽误地走了。


 方榆慢吞吞地抬起头,手捏捏眉心,疲倦地叹口气。他在找有关鲛人的文献,想从之前的资料中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可惜徒劳无功。他拿起手旁的超浓咖啡,灌了半杯。


  庄家几乎是隔段时间就来人当说客,来说服他,企图他能说服庄羽。抛开庄羽那种人会动摇才怪这种事情不谈,为什么庄家人不去自行说服庄羽还要主观臆断他能动摇庄羽?庄羽要是轻易就动摇,那样就不是庄羽了。庄家的事情,方榆不会插手,别人的家事,掺和了只会浪费时间。而且方榆认为庄羽完全有把握能够处理。


  方榆思前想后,还是给庄羽打了个电话。不过,不凑巧的是,电话没通。方榆凝眉细想了一下,关于精神诱导剂,还是要给庄羽做些准备。他从抽屉里拿出给庄羽准备的『书』,想了想,放进了一张暗绿色的长条形磁卡。这种磁卡具有特殊的震动性,插入手环后,会引发人的精神共振。这算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办法。这种摧枯拉朽的精神共振虽比精神诱导剂强悍,但它能够使人保持清醒。顺带一提,目前这种磁卡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并未投入大量生产。不过,赌一把也没关系。方榆完全地相信庄羽能够驾驭住。

二十四

    



      方榆在水下绑好所有束带的一瞬间,002也启动了控制系统。F35瞬间从张牙舞爪的状态被束缚成一个乖巧的大章鱼的状态。方榆带着身后一众湿漉漉的研究员上了甲板。


  方榆点了点人数,折损了将近七成的研究员,还剩17人。林忆柳说不清是运气好还是什么,也侥幸活了下来。此时看见方榆,眼眶立刻变得湿漉漉起来。


  方榆扫了一眼面前互相搀扶着挨挤着,有气无力的17人。他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欢迎大家加入F35实验室。为了表达对大家的欢迎,以及对大家刚才勇敢地解决问题的态度的嘉奖,我决定亲自下厨,犒劳大家。”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朝着厨房走去。田青黛想拦却放弃了,算了,他开心就好,让他去吧。


  军舰上配备了简易的厨房和一些F35食用的新鲜鱼类。这些鱼类非常新鲜健康好吃有营养。方榆准备了鱼类却没有喂F35,因为F35现在已经是吃饱的状态,所以他们才能享用本该是F35食用的食物。如果事先喂食了F35,它的力量就会更强,更不可控,所以没有喂食。折损的研究员们替代了这些新鲜鱼类的作用,所以幸存的研究员们才能享用它们。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岂不是……嘘,别说出来。


  方榆语调松散地哼着歌,手上熟练地给鱼刮皮去鳞,刨开内胆,取出鱼刺,洗净,裹上天妇罗,下油锅。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但出锅的时候却变成了奇怪的东西。


  关于方榆的厨艺,一直是个谜。田青黛看着桌上奇怪的菜色,筷子停住了。其实吧,方榆的口味,她知道,但是……面前这些,呃,这是什么……


  三盘黑乎乎的东西,两盘黄桃炒鱼片,两盘鸡蛋韭菜炸鱼块,一大碗番茄胡萝卜炖鱼汤,四盘颜色浅淡,看不出是什么的菜,还有一大碗火龙果炖雪梨炖鱼。这些菜,真是令人,一言难尽。


  方榆坐在长方形的冷白桌上,桌上摆放着他刚刚即兴制作的菜品。他深棕色的眼里晕散着还未散去的清浅笑意,日光倾洒进去些许,那深棕色眼眸就像一汪泛起轻微涟漪的海面一般,折射出淡淡的光泽。


  “大家快试试。我的手艺一向不错。”方榆的语调松快,尾音微微上扬,彰显出说话者愉悦的心情。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军方实验室的人贯来会阿谀奉承。他就等着听他们谄媚的话语呢,虽然有时不喜欢觉得恶心,但夸奖他的厨艺还是会令人愉悦呢。因为他的厨艺并不算太好,看着他们强忍不适说出违心的话,所带来的愉悦感,与嘲讽感,还是非常令人期待的。


  田青黛没下筷子。000和002则是等着方榆动筷子之后再动筷。众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下筷子。显然是被这种黑暗料理下到了。


  林忆柳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众人都踟蹰不敢动筷子,她知道机会来了。她拿起筷子,冲方榆甜甜一笑:“方教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真是辛苦了!我闻着就觉得非常地香甜可口。”说完,她率先拿筷子吃了一口芒果,接着又笑容满面地称赞道:“非常好吃!”


  方榆眉梢一挑,并没有受到面前这个少女甜笑的冲击,他对人类完全没有审美性,要他来比的话,还是F35更吸引他,比起这个少女的话。但是眼下,如果还想继续听见更多赞美词的话,就得做点什么了。


  “林忆柳,坐到我旁边来。”方榆面露笑意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林忆柳眨眨眼,装作惊喜地和那个位置的研究员换了位置,坐在了方榆身边。众研究员见状,纷纷开始夸起方榆的手艺来。赞美之词延绵不断地从他们的口中冒出。方榆唇角勾起,好心情地给林忆柳夹了一块鱼片。


  000和002趁着众人说话的间隙大快朵颐,筷子移动地只能看见残影。他们倒是真的无所谓菜的口味。田青黛额角抽了抽,试探性地塞了一口鱼片进嘴里,好怪,再吃一口,还是很怪,再吃一口……田青黛陷入好怪,再吃一口的循环中。


  事实上,身体素质极佳的庄羽都受不了的方榆的口味,这些研究员们也受不了。上次庄羽回去胃抽搐了一整天,还差点被军医诊断为食物中毒了。更何况这些研究员们。研究员们勉强吃下了饭菜,却因为方榆的怪口味闹了肚子。方榆的手艺当然要迎合他自己的口味。众研究员们肚子一阵翻腾,有些晕船的已经去吐了,有些还在强自忍耐,有些已经开始上吐下泻了。田青黛还好,没吃太多,再加上她偶尔也会和方榆一起吃饭,所以适应良好。000和002完全不会有事,这点事情还难不倒他们。


  林忆柳往方榆旁边靠了靠,想要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方榆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还想再有什么动作,突然一种被极端危险的生物盯上的感觉从背脊爬上脑海。林忆柳回头看向走廊,那里空无一物。橘金色泽的残影还未消散在方榆深棕色的眼底。林忆柳丝毫不知她逃过一劫。


  军舰打开了自动巡航模式,002得以抽空休息。其实他很乐意于架势军舰,他喜欢在父亲的授意下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价值。不过……他要是一直待在驾驶室,有些事情就看不分明了。父亲不会喜欢那样的。002踱着步子回了休息室。船上一共六间休息室,000和002两人一间,方榆和田青黛各一间,剩下的三间就让那十七人自己分配,反正船今日之内就能返回研究所,只用小憩一下即可。


  船按照固定航线行驶着,不巧地是,需要经过一片被黯沉的乌云笼罩的海面。但他们丝毫没有改变航线的想法,遇见困难,就要迎难而上,不是吗?


  虽然是小型军舰,但是容纳21个人还是可以的,只不过有些拥挤就是了。军舰沉浮在翻滚的波涛之间。波涛与波涛之间就像在打海上排球一般,把军舰像排球一样打来打去。军舰不断在其中颠簸着,一阵比一阵高的浪花怕打着船舱,牵引其下的F35也跟着晃动腕足。


  方榆坐在甲板上,一条腿伸在外面,一条腿曲在身前,大概是半盘腿的样子。雨丝如同针线一般串联着天与海,使得它们本就模糊的边界更加看不真切了。雨丝细密地搭在方榆的身上,带来刺痛感,如针扎。狂风怒号着,想要把这坐在甲板上的青年吹倒。青年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因此而倒下。天幕已经是漆黑的,海水也被黯色涂抹。偶有亮白色的闪电闪现,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天与海之间一会儿包裹在黯色里,一会儿被闪电照亮。明明暗暗,振聋发聩。


  橘金的色泽不断闪现在方榆脚下的海面。方榆垂头看着,看不见黯色的海面之下的景色,他的眼眸半阖着,头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打瞌睡。他太疲惫了,以至于在这熟悉的暴风雨里,感受到了一种安稳感,他甚至觉得暴风雨是温柔的包容的。研究所的人们常年都与风暴和海潮相伴,此时外人面前觉得危险可怖的暴风雨,在他早已被危险性洗涤的麻木的神经面前,不值一提。真要说的话,还是里面那群军方调来的人更危险,比F35带来的危险更大。


  方榆的眼眸终于不堪重负地合上,他往前,无力地落进海里。橘金色的尾鳍割破海面,将跌落的方榆卷起,c-21把他稳稳地接进怀里。方榆在c-21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彻底松懈下来。c-21把下巴搁在方榆头顶蹭了蹭,橘金色的竖瞳满足地眯起,耳鳍向下偏转。它似乎是感受到了方榆潜意识里的依赖,十分满足地收紧了怀抱。它的伴侣越来越依赖它了,相信不久以后,他就会明白他对它而言意味着什么。c-21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为此,它做了不小的推动。c-21轻柔地把方榆抱上甲板,等他睡熟了,才一蹦一蹦地把他抱回休息室。


  ……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蹿进了驾驶室,几分钟之后,又在驾驶室门后探头,左顾右盼,接着小心翼翼地出来。


  “哦哟哟,瞧我发现了什么,一条碍事的小泥鳅。”那人动作僵硬地扭头,看见了靠在驾驶室门边的000。见鬼,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人忿忿地想。


  000不紧不慢地向那人走过去,那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000的视线扫过他的铭牌“王诩”。000唇角勾起,露出“友好”的笑容:“别怕。只要你给我一点封口费,我不会说出去的。”


  王诩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和实验室的行情一样啊,有封口费就行。他抬起手腕,点开手环问:“你来个价吧!”这种情况,对方要是狮子大开口,也没办法了,只能祈祷家族给他的钱够用吧!


  000把手环靠上去,仍旧笑着说:“不多,五十万。”


  王诩立马给他转了八十万过去,他看着000的眼睛说:“八十万,多给你三十万,希望你的嘴能闭严实了。”


  “当然,我可是守口如瓶的人。”000说着,又靠上了走廊,朝王诩摆摆手,“回见咯,王诩。”


  王诩赶紧急匆匆地跑了。“滴滴滴——警告,警告,巡航系统出现未知故障。”船舱里开始闪烁红色的警报灯。000不由得在心里啧啧称奇这王诩的勇气,王诩到底知不知道在风暴海域里干扰航行系统会发生什么,更何况船下面还绑了危险系数不低的F35。方榆的观点没错,军方实验室的人都是为了争权夺利不计后果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废料的浪费资源的东西。


  走廊红灯闪烁不断,明暗交替的灯光勾勒出靠在其中的一个青年的身影。


  “还要在那里看多久的戏呢,方妈妈?”000一边朝靠在走廊上的方榆那里走去,一边恶趣味地说道。他可不想像002那样喊方榆“父亲”呢。方榆如此优柔寡断,该是母亲角色。


  方榆手上拿着一个剥开的橘子,橘子已经被吃了三分之一。他没有计较000的称呼问题,只是把橘子往前递了递,语调松散地问:“吃吗?”


  000一把夺过橘子,丢进嘴里,然后被酸的直皱眉,说:“这橘子太酸了吧!下次让研究所别再买了。你兜里还有没?都给我吃了吧!”说完他就要过来掏方榆的兜,方榆不带任何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000一边作罢,一边怏怏地说,“钱还是和往常一样,投进研究所的项目。你少吃点橘子,太酸了对身体不好。”说完,他就进了驾驶室。


  几分钟后,走廊的警报声停止了,问题被解决了。000走出了驾驶室,在离开之前,硬是从方榆兜里抢了两个橘子走了,美其名曰,让002也尝尝。


  方榆慢吞吞地往休息室走,却在门口看见了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人,林忆柳。


  林忆柳看见他,立马笑意盈盈地说:“方教授,原来您在这儿!”


  方榆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林忆柳碰了壁却没有放弃,反而锲而不舍地接着说:“方教授,您能带我熟悉熟悉F35吗?我想在进实验室之前,对其中的实验体多了解了解。”


  在研究所,了解实验体的方法中最为推崇的一种就是萧岱主张的那一种。不知道萧岱把研究所都弄成什么样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嗡嗡”萧岱给方榆发了几十张电子档案。方榆扫了几眼,发现是各个课题组研究所的考核成绩。


  “抱歉,下次再带你熟悉。现在我需要查看一些数据。”方榆一边拒绝,一边推门进休息室,接着迅速地合上门。


  林忆柳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榆已经把门关上了。就在门彻底闭合的前一秒,她好像看见一抹橘金的色泽。林忆柳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方榆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查看资料,就被c-21压在了门上。他抬头疑惑地看着c-21,c-21用蹼爪把他的头按进怀里。c-21灵巧地解开他研究服上的两颗口子,露出他白皙颀长的脖颈。方榆被它控制地动弹不得,它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即使是轻微地划过肌肤,也留下了细微的血痕。c-21舔掉溢出的血液,伤痕很快就因为唾液的缘故愈合了。


  “方榆,我不喜欢那个人类。它的血液流速和心脏跳动的频率显示,它不干净。”c-21一边贴着方榆的脸侧说,一边用尾鳍缠紧了他。方榆能感受到c-21的胸腔在震动,c-21喜欢以“说”的方式和他交流。


  

二十三

    




       方榆抱着c-21进了浴室,反正不抱它也会跟进来。说是浴室也不太恰当,只能说是一个略显简陋的洗澡隔间,隔间外面是一张单人床。这是船上的休息室。船上一共配备了六个这样的休息室,以供研究员休息使用。


  方榆把c-21放到墙角,原本逼仄的空间更加逼仄了。方榆毫无心理负担地脱光了衣服,反正c-21只是个实验体,而且它该看已经看过,不该看的也看过了。方榆把温度把手转到最左边,打开,刺骨的凉水从头而下,他被刺激得打了个冷颤。


  c-21把方榆塞进怀里,用蹼爪调试着温度,它低头凑到方榆耳边说:“不行。方榆,你不适合这个温度,你在发抖。”人类很脆弱,需要它呵护,它希望它的伴侣能够更健康一点,以便更好地交尾。鲛人的寿命很长,伴侣却只能有一个。


  方榆被c-21强行按着,搓了个温水澡。方榆:得劲儿。就像是澡堂大爷搓澡一般的清爽愉快感。c-21牌搓澡师傅,手工活,就是好!


  ……


  方榆收敛了松散和散漫,穿着严谨,神态严肃地站在船头。田青黛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神态也是同样的严肃。000持枪站在方榆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惯常的戒备状态。002在驾驶室。c-21在方榆的休息间趴着。


  一艘中小型军舰停在方榆他们三人的面前。从上面下来了四十五位研究员。两个穿着制服的军方人员递给了方榆一份人员名单,以及他们的档案袋。调到研究所,他们的档案袋要归档到研究所。接着,方榆和军方的人简单交涉了几句。然后两方交接就算结束了。


  方榆开来的小型军舰装载这四十五名研究员后,显得更加拥挤了。方榆和田青黛两人本来也没打算把所有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研究所没有闲钱浪费,秉承绿色节能理念,不养废人。


  四十五名研究员挤在一起,就要开始向方榆做自我介绍。方榆摆手表示不用了。他正欲说点什么。002猛地从驾驶室冲了出来,他神色焦急地说:“方教授,不好了!控制室的程序出了故障,F35的束带松了一半!”随着话音落下,甲板发出一阵剧烈震动,是F35的触手在拍打船的底部。


  000抱着枪,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可怎么办?”


  “看来,必须要下水去把束带再次绑上了。”田青黛严肃地说。说完,她就看向方榆,等待他的指示。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方榆身上。方榆眼神一扫,发现这些研究员的神态大多都是惊惧害怕慌张和不知所措,只有极少几个人还算冷静。他眯了眯眼,语调严肃冷静地说道:“还请即将要加入F35实验室的诸位帮帮忙。这也是提前认识到F35的习性与特征的好机会。”


  研究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内心都是忐忑不安与害怕的。他们总觉得这事就像巧合一般,可是实验室老是出故障才是常态。他们待在军方的时候也常常经历故障,不过有些人也清楚,那些故障都是人为的。有些时候,有些人为了争权夺利,什么都做得出来。军方的实验室向来都是乌烟瘴气的。可是研究不能和正权掺杂在一起。方榆的研究所对大部分研究员来说,可是乌托邦一般的存在。


  “砰噔——”甲板发出被撞击的声音,方榆趔趄几下,顺势靠在门上,刻画出了一个符合来的研究员们心中一个常年泡实验室的教授的完美形象。方榆咳了几声,他扶住墙壁,看起来十分虚弱,他说:“还请大家现在就动身,我去控制室看看能不能把系统修复好。”


  研究员们不情不愿地跳进海下。在所有研究员跳进去之后,橘金的色泽闪过,方榆被c-21用尾鳍扣进了怀里。它的蹼爪按着他的腹部,关切地问:“你咳嗽了,怎么了?”它知道他不想让他们看见它,所以一直乖乖待在休息室里。可是方榆咳嗽了,它想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方榆被c-21按得又咳了几声,这次是真咳。他抓住c-21的蹼爪道:“轻点,再按,我真的会出事。”


  c-21只得松开蹼爪,它学着方榆刚刚抱它的样子,把他抱起来,想要把他放到床上去休息。怀里的人类分量很轻,而他研究服底下的身体上也布满不同创口所留下的疤痕,它甚至有一瞬觉得他就会这样在它怀里轻巧地死去,就像一个脆弱的泡泡,一戳就破。


  方榆被c-21打横抱起,就像窝在它怀里一般。方榆挣扎几下,又被c-21按住,动弹不得。他贴到c-21脸侧,几乎是咬着它的耳鳍低语:“我要记录观测数据,你不要跑出来,乖乖在休息室里等我。”


  c-21焉了下来,碍于田青黛在场,只是轻轻蹭了蹭方榆的颈窝。它把方榆放下来,一蹦一蹦地朝休息室去了。方榆一直看着c-21消失在视野中,才收回视线。


  ……


  林忆柳是军方抽调过来的研究员中的一员。她身后的林家在军方有不小的势力,本来这次她不用来的,但是家族硬是把她给塞了进来。原因无他,想要她接近方榆,套出长生计划。而且林忆柳本身面容姣好,性格开朗,再加上她有点与人交好的小手段,于是她在军方实验室升迁地特别快。她这次,也是想利用自身的优势来靠近方榆。拉拢了研究所这棵大树,往后林家,可就飞黄腾达了。也不用处处都矮那冷漠无情的庄羽一头。


  因为怀揣着这些小心思,林忆柳特意打扮了一番。准备自我介绍的时候脱颖而出,没想到方榆根本没给他们自我介绍的机会,不过这也怪F35暴动得太突然了。林忆柳只得不情不愿地下了水,早上精心画的妆也被水晕化了。


  可惜的是,研究员们低估了F35的危险性。还以为这次事故是像军方实验室那样小打小闹,不会波及到性命。不过军方实验室和研究所的研究侧重点不同,没有负责深海课题,负责的是人类的话题,大抵是和方怀远手上的课题差不多,不过比方怀远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就撂下不谈。


  当一个研究员被F35巨大的带着尖锐小锯齿的腕足拦腰捆住,并被F35塞进满是尖牙的口腔里咀嚼时,剩下的研究员们才意识到了这次事故的危险性。这不是军方实验室那种勾心斗角的小打小闹一般的栽赃陷害,而是真正的直面死亡的事故。极端的恐惧洗涤着他们的神经,早就待在安逸实验室里麻痹了的神经,此时才绷紧起来。本来刚进实验室时所具备的一切良好素养,全被实验室的勾心斗角与不择手段地争权夺利泡废。他们早已不具备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的能力,比之小王,竟是半点也比不上。


  林忆柳害怕得浑身颤抖,连在水里游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有个和她一起讨论对策的研究员被F35一腕足拦腰抽断,此时那瞪大了眼睛的上半身还在她面前浮着,下半身却被F35卷入嘴里。从刚才开始,F35的咀嚼声就没断过。


  众所周知,腰斩之后,人不会马上就死。就像腰斩李斯,李斯的上半身还能在地上边滚边嚎一样。人的死亡分为两种,一种是脑死亡,一种是心脏死亡。像这种情况下的拦腰抽断,属于大出血后导致的心脏供血不足,属于心脏死亡。有理可证,这时这个研究员并没有死亡。只剩一个上半身的研究员瞪大了双眼,双手挥动想要抓住林忆柳,嘴里不断重复两个字“救我”。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林忆柳的心脏,她余光瞥见F35的腕足又甩了过来。她在极端恐惧之下,一脚蹬开了那个研究员的上半身,腕足把那个半身卷走,那半身仍在重复两个字“救我”。气泡不断从下面溢出,浮上海面。


  湛蓝的海面很快便被一团一团的殷红色搅乱。殷红色宛如一只只小水母,从水底上浮,晕散在水面。殷红与湛蓝层层交叠着,通过厚涂上色的方法,描摹出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水墨画。血腥味儿不断穿透海面浮上来。海面不断翻滚着,就好像一壶即将煮沸的水一般。零零散散的残肢慢吞吞地附上水面,像一碗汤里面的菜花一样浮起。淡红色的腕足偶尔会冒出水面,把浮上的残肢捞进嘴里。看来是个不会浪费粮食的好孩子,果然是研究所培育的孩子,知道要遵守研究所的绿色节能理念。珍爱每一颗粮食,粒粒皆辛苦。F35真是个好孩子。


  方榆松散地盘腿坐在甲板上,眼睛上架着一幅护目镜。这种护目镜可以让他看见水面下发生的事情,它会追踪视线停留的位置,还可以分析视线范围内各个物体的各项数值。方榆的手上摊着一张A5大小的粒子屏,他正在上面记载这一批研究员的数值。根据目前的数值来看,能使他们发挥最大价值的事情,就是被F35吃掉。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棉白轻软的层云,泠然地照射在海面上。给像一幅泼墨画的海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泽。殷红从画的最底层一点点由深到浅地上色,湛蓝则是从画的最上层一点点由浅到深地上色。深与浅,红与蓝,天空宛如澄澈的镜面般映照着海面的斑斓色泽。大片的殷红肆意地涂抹泼洒在由海面铺就的画卷上,宛如一幅漂亮的泼墨画,彰显出作画人的随意与漫不经心。这奇异的色泽与泼墨画沿着漫反射的回路,烙进了方榆深棕色的眼底,他的眼眸半阖着,看不清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沸腾的海面趋于平静,就好像这蓝色溶剂对于殷红的溶解度已经饱和,不能再相融,否则会析出晶体般。方榆两指一捏,“滋呲”粒子屏瞬间收缩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粒子板。


  时间差不多了。方榆手掌贴上甲板的某一处。“滋呲——”地板向一侧滑去,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四支粒子枪,不过与一般粒子枪不同的是,装填的弹药是宁恩的血液。


  方榆看也不看,直接抽出一把枪朝身后丢去,他身后的田青黛稳稳地接住枪。


  “差不多了。不能太过分了,否则这一批全折损在路上了。我们得秉承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方榆一边说一边将地板关闭。


  田青黛迅速地检查了一遍枪械,确认无误,姿势端正地握在手里。方榆略微感叹了一下她持枪端正的姿势,便又接着说:“我下去为F35上束带,你在水面瞄准它的触手。”


  田青黛比了个“OK”的手势,已经将枪端到了眼前,蹲下,瞄准,蓄势待发。方榆迅速穿好潜水服,“噗通”跳进水里。


  一条腕足朝着方榆抡过来,“嘭——”子弹精准地打入腕足,腕足应声而断,剩余的半截也炸开了。方榆挑眉,还是觉得这枪械杀伤力不错,不过后坐力挺强的。不过,青黛肯定撑得住,她在部队里的成绩可不是开玩笑的。


  其实方榆挺想接着腕足的力道靠近F35的脑袋,然后爆头的。但是田青黛不给那些腕足靠近他的机会,而且腕足会扎破研究服,那些利齿扎进肌肤带出血液,估计近不了身就会因大量出血而亡。还有就是,没拿枪,粒子刀砍不动F35的大脑袋,还有最后一点,这件研究服废了的话,田青黛会念死他。没错,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一点,田青黛的死亡念叨。


  正在狼狈逃命的研究员们像看保护神一样地看着方榆。没想到在这种生死关头,方教授居然能够奋不顾身地站出来,只是为了救他们。这在军方实验室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里的人大都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对其他人冷漠以待。方榆的举动在他们眼里堪称为不可思议。方榆到没想那么多,只不过是想保一点劳动力回去工作罢了。现在感动的研究员们丝毫不知,接下来恐怖的007生活,日常955的他们并不知道研究所的上班时间。(955是九点上班五点下班,有双休)


  000摸了摸耳垂上扎着的微型粒子炸弹,蹲在田青黛旁边,垂头看着海面。比人类更优良的视力使他能够轻易捕捉到方榆的身影。他很想把耳垂上扎着的微型粒子炸弹丢下去,这样就能轻松解决一切。方榆否决了他,因为炸了就什么都不剩了,研究员可以折损,但是F35不行!于是,秉承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的000,制止了自己的想法。只能在水面上看着。虽然清理小队有权限加入,可是他们的负责人也就是方榆,并没有提出让他们加入,所以他们不能干涉。


  002倒是稳得住,这种时候还能静下心来在驾驶室。不过方榆要002配合他使用控制系统,在驾驶室盯着也是没办法的事。000如是想到。

二十二

    





       红绸缎带被方榆抽了出来,里面包着一张装饰精致的邀请函。靛蓝的底,银色纺线勾边,银白的花体字“邀请函”映在中央,旁边边角处有一棵小小的勾勒精致的树。树干是白色的,树叶像鱼鳞一样被画的人一片片拢上去。和方榆家乡的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方榆眉梢一挑,展开邀请函。就在他展开邀请函的同时,三根束带不知从这实验体的何处冒出,捆在了方榆的腰腹,迫使他靠近实验体。“滋呲”一层薄薄的粒子罩层从实验体的腹部延展开来,直至完全包裹住方榆全身。这是一种防护罩,可以减缓大部分冲击与阻力。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咔嚓”机械齿轮归位的声音。方榆这才注意到,这实验体不是真正的实验体,而是仿生机械。邀请函展开后,方怀远的身影出现在上面,是一个视频。视频在邀请函展开后开始播放,与此同时,实验体向海面下冲去。


  方怀远穿着纯白的研究服,坐姿严谨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棕木桌子后。他的表情一改以往的不正经,变为了严肃和认真。这是一种官方的态度,看来是要说很正经的事情了。方怀远处于一个略显空旷的类似于办公室的房间,他背后是透明的填充了蓝色液体的玻璃,像是海洋馆那样的样式。除此之外,他的左手边竖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书柜,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与人类课题相关的书籍。


  方怀远两手摆放在桌面上,双手相扣,目光平直冷静地穿透了屏幕,直抵方榆面前。“我是方怀远,我代表J国诚挚邀请W国科学家参加本次科研大会。希望方榆教授能够有空闲代表W国出席此次会议。……”方怀远的声音冷然严肃,要不是方榆了解他,还真就会被他给唬住。不过官方的邀请确实需要严肃以对,确实是很严肃,必须认真的事情。


  在方榆把视线集中于邀请函之时,实验体已经从海面俯冲进了深海,具体多少深度,压强多少千帕,他不清楚。不过四周已经黯淡无光了只有防护罩散发淡淡的荧光,甚至于防护罩都因为压强和冲击力出现细小的裂纹。不过很快,实验体又往海面冲去,整个过程甚至没有停顿,可见机械的轨道容性非常好,这需要测试实验很多次才能达成这样。


  实验体带着方榆不停歇地穿梭冲刺在深海与海面之间,不断地颠簸翻腾,就像海下过山车一般,不过是开到一种极端状态的不计后果的过山车。因为,防护罩上面的裂纹在以一种缓慢却致命的速度蔓延着,方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防护罩破裂,他大概率会被巨大的海下压强挤成肉酱,甚至不能发出任何反抗。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当你想要尽可能地靠近探索有关大自然的真相时,你就必须要承担与之相对应的危险和代价。甚至于,大多数时候,这些危险和代价都是可见的,但你无可避免,也控制不了结果,你只能在那之前尽可能的防止。


  “咯噔”实验体攀上了海面,防护罩承受不住般碎裂,全部掉入海面。此时,方怀远的视频也已经到了尾声,“最后,我为方榆教授献上了一份礼物,聊表心意。”视频结束了。方怀远的身影消失在邀请函上。方榆一手捏着邀请函,一手搂着实验体的腹部。他直觉那礼物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视频结束的同时,失去了防护罩的实验体向海里冲去。方榆当机立断地丢掉邀请函,指尖按上脸侧“滋呲”氧气面罩覆盖住了他的整个面部。开什么玩笑,不戴氧气面罩和防护进深海,必死无疑。巨大的冲击力直击方榆,几乎要把他推下实验体。氧气面罩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出现了裂纹,看起来即将破裂了。三条束带牢牢地捆绑固定着他。


  方榆被巨大的冲击力砸的半响缓不过劲儿来。他在极端的动态视力中寻找平衡,好像需要很久,但其实只是过了几秒。不过这几秒足以致命,他必须要尽快反应过来,应对突发情况,这是他作为大型海洋生物研究员在深海里必须的素质。对方榆来说,是他必须要掌握的基本素质。为的就是能够应对实验体发狂,在深海里攻击他的突发状况。当他终于能看清前方的海域时,瞳孔骤缩。


  该死的方怀远,他真是个疯子!视线能抵达的极限地方,可以看见一丛丛向上不断延展地被不断挤压之后不断愈合的人手,那些手的皮肤都是破裂的,指甲是黑色的细长而尖利。那显然不是人类,再结合方怀远的研究课题,那到底是什么不言而喻。是丧尸。数不清数量的密密麻麻的丧尸群被十一根锁链交缠捆绑,拦截在具有一定深度的海下,液压很大程度地限制了它们的移动,以至于它们可以被这种粒子锁链给捆绑住。


  黯色与深蓝交缠层叠的海中,身体具有不同程度泡发与腐烂的丧尸们不断向上伸着手,渴望的眼神全部汇聚在一个骑在海豚类似物上极剧靠近的青年身上。青年身上穿着纯白的研究服,氧气面罩的裂纹爬满整个面部,看样子马上就要破裂了。那海豚类似物身上遍布着深绿色的鳞片,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从远处看就像一个黯淡的小绿点。不过在这光线极少进入的海里,也足够亮堂了。足够吸引一些暗光生物,不过那些海里本来的原住民们,似乎在顾忌什么,而不敢靠近,只能在外面不远不近地围了一圈。


  方榆估量了一下,以这个速度冲击下去,他的氧气面罩会破,粒子条会被冲断。而且那种冲击力之下,研究服肯定撑不住,研究服一损毁,自己就会被液压挤扁,接着下面的丧尸会像争食的鱼儿一样争先恐后地撕咬他,接着自己就会感染丧尸病毒。这就是方怀远所谓的礼物。他总是乐忠于给自己“惊喜”,他知道自己今天前行的路线,提前铺设好了这一切,军方有J国的走狗。


  方榆从腰间抽出粒子刀,反手一挑,锐利的刀割开了他身上的束带,但是这在巨大的冲力下没用。他仍旧被压力扣在实验体背上。方榆用腿肚子勒住实验体尾部,手挽了一个翻花,一刀砍掉了实验体的头部。变故发生在须臾之间,实验体的头部裹挟着力道向前冲去,而它剩下的部分却稳稳地停住。实验体头部被砍去,露出里面的机械断口,可以从中看见齿轮和一些零件。方榆看见它的腹腔中有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盒子,他把它揣进兜里。


  方榆在实验体的背上竭力地喘气,努力把身体状态调整至目前限度下的最佳。“嘭噔——”粒子锁链被实验体的头部撞开,十一根锁链应声而断,一些细小的起泡浮了上来。方榆毫不犹豫地一蹬双腿,向上游去,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无数的丧尸冲破束缚,向上游着,他周围的那些海洋生物蜂拥而上,却小心地避开了他,冲向丧尸群。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咀嚼声响起,那些声音透过海水,传导交汇,奏合成奇怪的乐章。


  ……


  c-21耳鳍向下偏转几下,橘金的竖瞳锁定了海面下的某处。它唇齿开合,发出水波震动声。海底那些簇拥争食的海洋生物停顿了一瞬,接着又继续起来。


  “噗次——”c-21跃入水面,带起细小的水花。橘金色在海里极速地闪烁着。c-21甩动尾鳍,不断靠近着。


  “哗啦——”方榆被c-21一尾鳍甩上甲板。他全身湿透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渗水。他伏在地面上,半天起不来,只能勉强地喘气,脸色苍白,看起来刚刚遭受了一些极端耗费精力的事情。田青黛走过去,想扶起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充满杀意的视线,她下意识后退,按枪,并看向杀意来源。


  c-21瞪视着田青黛,尾鳍撑在方榆背后,虚环着他的背,一只蹼爪轻轻地抓着方榆的肩,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田青黛放松戒备,又靠回舱门上,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怎么回事?是方怀远?”田青黛等方榆缓过来才问道。


  方榆在c-21的协助下,撑了起来,盘腿坐着,被c-21用蹼爪半圈半靠在它的怀里。c-21让他的头紧贴自己,下巴在他的头顶眷恋地蹭了蹭,满足地眯起眼。


  方榆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接着他说:“方怀远给我发了正式的邀请函。”方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正方体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粉红豹豹的钥匙扣。所以,这才是礼物。方怀远预判了他的预判,方怀远确定他会在那种情况下,切开实验体的头部。方榆取出粉红豹豹钥匙扣,唇角勾起来。钥匙扣拿出来后,露出底下的一个小粒子片。他捏起粒子片,这是一种小型的,方便储存的电子档案袋,只有拇指大型,轻轻一捏就能看见里面的文件。这是时下最受欢迎的档案袋存储形式。


  “滋呲——”电子档案在方榆眼前出现。方榆眼底的淡淡笑意在看见这档案的内容后消失了。这是F35的档案,而且这些数值都是田青黛为了从军方调人而填写的。这些数值并不是最新数据,但也属于机密。现在方怀远,这个别国的科学家却知道了。方怀远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提示他,军方有奸细,不,或许说是嘲讽。方怀远根本看不上那随便就能被收买的人,一边利用还一边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为的就是搅乱他国内部。不过方榆认为方怀远是因为不屑,他根本就瞧不起那些走狗,只不过,可能他的研究理念里面也包含了绿色节能理念,所以他才会废物利用。这和方榆一直在各个会议上强调的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的态度有关。


  


  “军方有奸细。今天这个装置不可能一两天就装载完成。知道我们动向的只有军方。”方榆说着,把手上的小粒子板扔给田青黛,“F35的资料,是你交给军方用来调人的那个。”


  田青黛接住,看了后皱眉:“方怀远怎么会有这个?这可是机密文件,要的权限很高。”说完,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和方榆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们没有说出来,隔墙有耳,现在还不是时候。


  方榆在c-21的搀扶下起身,准备去换身衣服。田青黛扫了他一眼,问:“研究服没坏吧?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月研究服的报废数量已经到上限了,接下来,就是额外的价钱了。”


  方榆眨眨眼,有些心虚地说道:“没有坏,质量这么好怎么会坏呢。哈哈,我去冲个凉,拾掇拾掇。”不是让小王虚报一下研究服的报废数吗?方榆边想边看了眼田青黛,他是真的担心再被她抓着念叨。田青黛哪儿都好,就是嘴太碎了,一念叨起来没完,平时倒是还好,要是一开始念叨,就……


  方榆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田青黛,便向船舱中走去,准备冲冲凉,歇一会儿,毕竟一会儿还得接研究员呢。而且按照他们编导的剧本,接下来可是会很辛苦。估计得没错的话,方怀远的丧尸病毒的感染接口只能和人类细胞接上,那那些分食了丧尸的鱼类应该不会感染。毕竟方怀远的一切仅针对人类研究。要是感染了深海鱼类,在海里扩散,不知道是研究所的实验体强于丧尸病毒,还是丧尸病毒强于实验体。不过方怀远不止一次在研究所负责的边际海域投放过丧尸病毒,那些边际巡游的实验体吞噬了  ,也没有发生变异。看来,这次科研大会,是必去不可了。


  c-21用尾鳍站立,一跳一跳地跟在方榆身后,他看着它费力又努力的样子,心情不由得变好。方榆揽过c-21的腰,把它打横抱起,它的尾鳍自然而然地虚环住他的腿。c-21顺势用蹼爪揽住方榆的肩,轻轻地贴上去。


  田青黛不由得感叹方榆和c-21的关系,也只有方榆才能这么自然而心无芥蒂地和实验体靠近和接触了。看起来,他和他的实验体相处的不错。也不知道这次,需不需要解剖实验体。这么想着,田青黛的眼睛微眯起来,不过那也与她无关,还是把精力放在接下来的事情上。


  


  


  

二十

    




       c-21搂着方榆,不断地潜游着。可游着游着,它感觉怀里的人类的生命气息逐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逝着。c-21低头亲亲方榆的侧脸,算作安抚。深海里过强的海压压碎了方榆的氧气面罩,同时也压迫了他的研究服。海水巨大的压强挤压胁迫着他的身躯,他的肺管里被强行地压满了水。方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海水强行压扁挤出气体的气囊。方榆挣扎着凑到c-21耳边,轻咬一下它的耳鳍,咳了几声带出一些血液,被迫挤压出肺里最后的空气,他大脑里的弦一松,晕死过去。他丝毫没有发现这种松懈的晕死,潜意识里包含地对c-21的极度的依赖性。


  “咳咳咳!”方榆翻身吐出一大口海水,肺宛如被撕裂了一般疼痛,全身的骨头是一种松弛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强行压扁又充气的气囊一般,难受,疼痛,恶心想吐。方榆深吸几口气,努力缓和着。


  c-21半撑着身子,压在方榆上面。它发现方榆承受不了过强的海力压强(液压在海底各个方向都是相等的)而昏迷之后,快速把他带到了沿岸的一处礁石上,并挤压出了他肺部的积水。c-21此时才对人类的脆弱有了一种深刻的认识。它意识到他不能和它回归深海,它和他是不同的。


  方榆无力地推了推c-21,它顺从地翻起来。方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鲛人血清,对准自己的颈侧大动脉,迅速推了进去。动脉注射导致的后果就是,方榆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心脏骤停,陷入了强制性休克。需要注意的是,静脉注射是最妥善的办法,方榆之所以选择动脉注射是因为那样更快更方便,而且他扛得住,扛不住的人千万不要尝试,因为不靠谱。c-21赶忙把他接住,抱进怀里,蹼爪不停地上下按压着,手足无措地说:“方榆,醒醒。”它不敢摇他,人类太脆弱了,它怕把他摇坏了。


  蓝色的血清迅速扩散,顺着方榆脸上的毛线血管漫延扩散。蓝色的纹络显现在方榆的颈侧,很快就爬满了方榆的脸,从他微开的领口看去,蓝色的纹络一直爬满了他的全身。c-21的蹼爪凑近方榆的鼻端,发现他没有呼吸了,它偏头贴上他的胸口,发现那里也没有跳动声了。c-21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伤口凑近方榆的嘴唇,想要把血喂给他。


  鲛人的伤口愈合速度是很快的。c-21只能不断地重复咬破,凑到方榆嘴边,咬破,凑到方榆嘴边的动作。方榆的嘴唇紧紧地闭合着,它蓝色的血液顺着他紧闭的嘴唇往下滑落,全部流进了他的衣服里。


  不知过了多久,蓝色的纹络褪去消散,方榆缓缓睁开眼睛,抓着c-21凑到嘴边的手腕,虚抬起手,把它半抱进了怀里,安慰道:“没事了。”极速注射血清带来的疼痛使他的话语显得有气无力。


  “方榆,我要你做我的伴侣。”c-21凑在方榆耳边,语调低沉地说。


  方榆一手抚弄着c-21深金色的头发,一手撑在礁石上。他听见c-21的话,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鲛人和人类物种不同,不会有这种关系的存在。”


  c-21搂紧了方榆,把他双手反压在身后,尾鳍紧紧地裹住他,它橘金的竖瞳直直地看着他说:“但你不是人类。你血液里细胞的流速,你身体器官的频率,都和正常人类不同。”


  方榆闻言挣了挣,没挣开它的束缚。方榆不由得眯了眯眼,问道:“你成年后,血脉里封存的信息重新解封了?还是脑域里的信息被解封了?”方榆记得很清楚,他没有交c-21这些,那么它获取这些信息的方法就只有血脉遗传或是脑域封存。不过他也确实不应该算作正常人类了,当初军方那支药剂,最后……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要是庄羽没去,他要么死于药剂,要么死于过劳。


  方榆没有得到c-21的回答,回答他的是c-21凑过来的吻。c-21把蹼爪垫在方榆脑后,将他的脑袋压过去。方榆没有过多的挣扎,那件事带给他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只是稍一提起,就能把他拖回那个情绪的深渊。他没有如以往那般回应c-21,深棕色的眼眸里宛如沉淀了一片黯色的海域,一圈圈晦暗不明的涟漪晕散在里面。


  c-21松开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喊他的名字:“方榆,方榆,方榆,……”它一边念着,一边轻轻地蹭着他。深金色一点一点撞进深棕色的眼底,晕散出浅淡的光泽。方榆被c-21一点一点从过去的情绪深渊里扯了出来。回过神来的他,轻轻挣动手腕,这次很轻易地就挣脱了。方榆反手虚环着c-21的腰,凑过去吻它。潮湿的海意伴随着橘子的酸涩味在舌尖一点点传递扩散,让人不由变得昏昏沉沉的。


  c-21被方榆亲得兴致高昂,一尾鳍,拍碎了方榆身下的礁石。c-21把方榆抱进怀里,他推了推它的肩膀,它松开了他。方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单手勾住c-21的肩颈。不出意外的,方榆的嘴巴又被亲得发麻。c-21灵活地解开方榆研究服的扣子,把他的肩膀从衣服里扒出来,张口咬了上去。


  “嘶——”方榆疼得倒抽了口冷气,肩膀被c-21锐利的牙齿咬开了,甚至可以透过伤口看见里面白色的骨头。c-21觉得方榆是一种软绵绵又十分脆弱的生物。c-21舔舐着他的伤口,在鲛人唾液的影响下,他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原来鲛人成年后,唾液可以促进细胞再生增殖的速度。方榆垂眸分析着,皮肤被咬开又生长的感觉仍然是疼痛而带着痒意的。


  即使暴雨并未退散,太阳仍旧照常升起了。也是,风暴和日出并不冲突。黯色的地平线沾染上金色的光泽,赤色的光晕撑满了天空,低垂的层云遮掩着其余明亮的色泽。耀眼的辉斑仍穿透了厚重的云,铺散在海面,被波浪割碎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海燕穿梭在风暴与霞光之间,闪电跟随在它身后闪烁。雨丝首尾相连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太阳的光泽从剔透的雨珠中折射出斑斓的色泽。斑斓的明亮的色泽与黯色的沉重的层云交叠纠缠,映衬出绚丽而又奇特的风景。这使人不由得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雨丝和阳光混杂着浇在方榆和c-21身上,给他们身上赌了一层层或明或暗的浅淡晖泽。方榆半倚在c-21怀里,懒散地看着日出,深棕色的眼眸半阖着,折射出斑驳的色泽。c-21橘金的尾鳍被镀了一层斑斓的色泽,看起来十分绚丽,就像是太阳的颜色。c-21尾鳍一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半响,一只活蹦乱跳的有三英尺长的鱼被丢进了方榆怀里。


  “噗通——”c-21又扎进海里去了。接着,更多的鱼被c-21丢进方榆怀里,直到他怀里都塞不下了,它才抱着五条鱼翻上来。c-21啃食着鱼,又看看方榆问:“你怎么不吃?”


  方榆一边按住怀里的鱼防止它们逃跑,一边对c-21说:“你接收的信息里,不包含人类不能吃生鱼这一选项吗?”


  c-21眨眨眼,一口咬掉鱼的脑袋,回答道:“人类会吃生鱼片。”说完的同时,它也吃完了怀里的鱼。


  方榆把怀里的鱼都塞进它怀里,摸摸它的脑袋,说:“多吃点。成年期进食需求量应该变大了。”


  c-21一口咬掉鱼的脑袋,把它递到方榆嘴边,他看着眼前正在不停冒血的鱼,又看了看c-21期待的眼神,于是接过了鱼。方榆双手捧着鱼,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着,又咬了一口,坚硬的鳞片混杂着鱼刺,划伤了他的喉道,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在c-21期待的眼神里吃掉了一半。方榆把鱼递还给c-21,努力咽下喉咙里的血,竭力忍住不咳嗽。


  c-21闻到了鱼腥味里掺杂着方榆的血液香味,它直勾勾地看着他。它用蹼爪抬起方榆的下巴,他被迫地把头扬起来。c-21蹼爪捏着方榆的脸侧,迫使他张口,它看见了里面的血色。


  由于成年后鲛人的唾液可以促进细胞再次分化增殖,所以c-21把舌头伸进了方榆的喉咙。方榆被它强制性地捏开口腔亲着,身体承受不住地轻微颤抖着。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一滴滴地滑落,脸颊也逐渐爬上粉红的色泽。在确定方榆的喉咙里没有伤口之后,c-21放过了他。方榆撑住它,不停地咳着,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c-21看着方榆,橘金的竖瞳里满是担忧,它看着方榆说:“你的身体这么脆弱,要是和我交尾,肯定会承受不住的。”


  方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我不会和你交尾的。我会安排你和你的同类接触。到时候,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c-21有些不理解方榆的执着,但是又很生气。方榆居然不认为它选择他是因为它想要他,方榆居然认为他是它别无选择的选择。可是从一开始就是他唤醒了它,是他的血液,是他的执着与深刻的执念打动了它。没有人比他更期待鲛人的出现,他极致而又热烈的感情吸引了它。为此它修正了基因链的组合方式,闭合了记忆,以最初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以便回应这份真挚而又热切的感情。可他现在竟然不信?怎么样,他才能信?怎么样,他才能信它和他是互相选择的?


  c-21把头抵在方榆的脑袋上,近乎低喃地念他的名字。橘金色泽的竖瞳开始闪烁奇异的光泽,方榆一点点沉浸进那奇异的光泽里,清明的思绪开始变得迟缓混沌,身体逐渐失去力气,被引导着被c-21扣进怀里,完全地陷进去……方榆半阖的眼眸闭合了,手无力地滑落。c-21把方榆抱在怀里,尾鳍一翻跃入水里,朝着研究所的方向极速游去,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研究所。


  ……


  ……


  方榆睁眼,从c-21实验室休息室隔间的床上撑起来。c-21隔着厚厚的玻璃,直勾勾地看着他,之前发生的一切仿若幻觉,只有兜里用过的鲛人血清彰显着那些确实发生过。方榆并没有在玻璃前停留,而是直接去了缸面。c-21一尾鳍把他卷进怀里,轻轻地蹭着他。


  方榆语调有些懒散地说:“今天会让你和c-20再接触一次。还有,放开我,我的皮肤已经泡腐了。”c-21把头埋进方榆的颈窝,发现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皱缩着都起皮了。c-21一边感叹人类的脆弱,一边把方榆抱上缸面放好,又恋恋不舍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他捏了又捏,摸了又摸。


  快被c-21这一举动挤压得断气的方榆,决定开始挽救自己,他说:“c-21,你成年期力气增强了。这样会把我内脏按破挤扁的。”c-21只得意犹未尽地收了蹼爪。方榆从旁边取出一些设备,照例取了c-21的一些鳞片,发丝和口腔上表皮细胞以及一系列,欢天喜地的去带数值算数据,做研究,推进课题组进度去了。被冷落的c-21委屈地在水里吐泡泡,尾鳍尖儿怏怏地划着圈。


  小王此时也来实验室上班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方榆,立马精神地说道:“方教授,早上好!”


  方榆回了声:“早上好,小王。昨天晚上有暴风雨,你有睡好吗?”


  小王摇摇头,有些懊恼道:“昨天晚上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都带着实验体出去了。我觉得暴雨在外面还是太危险了。就没有去。”


  方榆不甚介意地说:“没关系,小王。你只用跟着我就够了。有我在,你不用遭受那些实验体暴动所带来的危险。”


  “方教授,您不必这样纵容我!我会从现在开始努力和大家一样的!”小王一本正经地严肃道。


  “啪——”c-21用尾鳍不满地拍击了一下玻璃,它瞪着小王,发出水波震动声:“离他远点!”


  小王疑惑地挠头,问道:“方教授,c-21好像在说话,它在说什么吗?”


  听懂了的方榆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回答:“不用在意。它什么也没说。过来看看这组数据,它成年之后数据改动很大。对了,它是昨晚成年的。”

十九

    




       方榆扯借口的时间,c-21已经把四只水母全吃了,只剩田青黛坐着的那个和方榆坐着的那个。c-21一尾鳍抡上水母的顶,坐到方榆旁边,紧紧挨着。田青黛脸色黑了又黑,黑了又黑,她忍无可忍地说:“方榆,我要,和你,拼了!”说完她作势就要扑过来。c-21警惕地看着她,把蹼爪挡在方榆身前。



  一个长长的呼哨声传来,打破了这千钧一发的局面。萧岱牵着六个实验体,边靠近他们边说:“晚上好,两位教授。”


  方榆看了眼萧岱,又看了眼萧岱,摊了摊手说:“青黛,其实我可以接你手上四个实验室的任务来补偿你。但是由于萧岱让我加入了L组,所以……”方榆欲言又止,脸上摆满了为难之色。


  田青黛的注意力果然成功被转移了,她面色不善地看着萧岱说:“萧岱你这个老狐狸,你把方榆坑进组了,他怎么有时间帮我分担实验室!”


  萧岱眼睛一眯,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圈,摘下眼镜别在研究服外套上,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比试,赢的人就得到方榆的帮助。”冷锐感随着眼镜的摘下扑面而来。但是方、田两人同时想到的是:这么白,果然是白癜风吧!


  田青黛点头同意了。萧岱抬手一直远方说:“那个像章鱼一样的实验体是L组的,比谁三分钟内打断的触手多,多的人胜出。”


  远处,巨大的章鱼状的实验体庞大的身躯半沉半浮在海面。它的十二个触手托举起来缓缓地上下起伏旋转着,每个触手上稳稳地拖了一个研究员。它就像游乐场里的疯狂秋千一样,托举着研究员旋转着。


  萧岱说完就驱使着六个实验体向前游去,他打了个响指说:“正好,考验一下他们随机应变的能力。开始吧!”说完,他就从腰侧拔出了粒子枪,端在手上。


  田青黛闻言迅速趴下,从腰侧抽出粒子枪和几个粒子零件,瞬间组装成一把长款的狙击粒子枪。她又装上一个准焦器,眯眼靠近,姿势标准的瞄准前方。田青黛一边瞄,一边冷冷地说:“我以前在部队狙击成绩一直都是第一,我肯定会赢。”


  方榆从兜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的银色粒子小盒,手指轻捏几下,粒子小盒很快重组成一个小小的银色陶笛。方榆把它凑在嘴边,吹起一段节奏低沉起伏的音调。那章鱼状实验体随着笛声触手四处乱舞起来,触手在眼前不断挥舞变换着方向。随后方榆就把它收了起来,他轻笑一声说:“给你们加点难度。”


  c-21感觉眼皮有些沉沉的。它刚刚才到成年期,一口气吃了四个巨大的灯塔水母,吃撑了,脑子里还有一团团它未完全理解吸收的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信息。好像这些信息之前一直藏在血液里,随着它的成年,血液冲破桎梏,这些信息就如洪水一般冲刷进来了。当时因为方榆,c-21太着急,没有时间吸收这些信息,只好把它们揉成一团团放在脑海里。c-21的眼皮一搭一搭的,它两只蹼爪环住方榆的腰,把头搁在方榆盘着的腿上,看起来没精神极了。方榆怜爱地摸摸它的脑袋。


  “砰——砰——砰——”一根根触手炸成血雾,整个断掉,砸进海里,激起一圈圈水花。几乎是在触手断掉的一瞬,那些研究员都有志一同地甩出束带,圈住触手未断的一截用力一扯,跳上了实验体巨大的脑袋顶端。十个研究员零零散散地聚坐在上面。过了一会儿,那实验体拖着残躯,向方榆这边游过来了。


  田青黛收了枪,单手一撑,一个侧空翻站了起来。萧岱牵着六个实验体也返回了。他们还没开口,一个身影就率先跳到了水母背上,原来那远处章鱼状的实验体也靠近了,这个身影就是从那上面跳下来的。


  “萧魔鬼,你就没有消停的一天吗?”那个人骂骂咧咧地说道。


  萧岱闻言挑眉,冷眼一扫,那人便怂唧唧地没说话了。那人余光瞟到方榆和田青黛立马精神了,说:“方教授,好!田教授,好!”


  方榆和田青黛朝他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萧岱拎着那人的领子,带着剩下的L组研究员走了。


  田青黛颓废地瘫倒,有气无力地说:“我输了。那个狐狸,竟然干扰我视线。真是狡猾。”


  方榆了然地点点头:“可以理解,我稍不留神就被他坑进L组了。”


  c-21发出轻微的呜噜声,方榆轻柔地抚摸它的头发。c-21蹭了蹭方榆的手,尾鳍轻轻拍打了一下水母背,渐渐地睡着了。


  田青黛平躺着,看着黯色遮盖的天空,雨丝如幕帘一般不断垂落着,一丝一丝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巨大的网,包裹着天地。半响,她抬手,五指张开,说:“方榆,你看,今天的星空很美。”


  方榆抬头望了眼黯沉的天幕,配合地说道:“是啊。你看,那颗星星,好亮,那边那些都连成了几何图案。”


  田青黛听了他的回答,很高兴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抬手抹去,然后说:“方榆,谢谢你。能遇见你这样的人,真的很好。”谢谢你带领我们大家行走在看不见光明的深渊,谢谢你一直坚定行走在前方,谢谢你坚信自己一定能走到尽头。即使这天空一片漆黑,你也依然坚信星星就在漆黑一片的后方。谢谢你一直给我们大家希望。田青黛满腔的情绪随着雨水一起流淌倾泻而出。


  方榆垂眸揉着c-21的脑袋,c-21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方榆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橘子。他把橘子抛给田青黛,她稳稳地接住。他看着她,勾起浅淡的笑意,语调略显松散地说:“青黛,你也做的很好。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田青黛剥开了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涩刺激得她直皱眉。她朝方榆翻了个白眼:“有这样安慰小姑娘的吗?”


  方榆正想说点什么,一个球状物从原处飞来。田青黛单手一撑,一个后空翻翻到半空,接着一踹,把那个球状物踹远。那球状物看起来像某种实验体的卵,那卵在海面弹了几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接住。一个长长的呼哨声响起,三只类似于海豚但是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鳞片的实验体蹿动着游了过来,是L02到L05实验体。


  胡琳琳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单脚踩在冲浪板上,另一只脚踩在海面上,带起长长的水波。她跟在实验体后面,单手抱着那只银白色的卵。胡琳琳冲他们招手:“方教授!田教授!一起打海面排球吗?”胡琳琳朝他们发出邀请。田青黛婉拒了她。于是胡琳琳再次吹了一个长长的呼哨,去吆喝其他的研究员一起打海面排球去了。


  c-21已经彻底睡熟了,蹼爪松垮地从方榆的后腰滑下去。方榆把c-21抱进怀里,给002发消息让他送辆海上摩托过来。


  方榆单肩扛起c-21,肩膀骤然沉下去,他差点没被压倒。他边扛着c-21边骑上海上摩托边对田青黛说:“c-21睡着了,我先带它回去了。”


  田青黛朝他摆了摆手算作回应。她按了一下脸侧的氧气面罩,氧气面罩从两端闭合。她拍拍脚下的灯塔水母,两只水母缓慢地向深海里沉去。


  方榆单手把油门一拧到底,海上摩托噌地在海面上飞起来。飓风和雨丝刮得方榆脸颊生疼,风把他的研究服灌得裂裂作响。即便如此,他仍不减速。c-21的尾鳍抖了抖,无意识地卷住了方榆的腰,就要从他的肩上滑进他的怀里。他单手紧紧扣住c-21的尾鳍,把它牢牢地扛在肩上。


  “嗡——嗡——嗡”方榆松开揽住c-21的手,滑倒接通,又赶忙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脑袋中间,接着手又揽住c-21的尾鳍,往上掂了掂。


  “喂,庄羽,出什么事了?”方榆一张口风就灌了进去,风如利刃般割得他的喉咙生疼。方榆所幸用手点上护目镜,“滋呲——”护目镜漫延向下,形成了一个氧气面罩,把他的整个脸都包裹进去,他又开启了夜视模式,然后把手机连接上面罩,接着将手机揣回兜里。


  “这次军方实训,我查到他们要用精神诱导剂。”庄羽严肃冷沉的声音从氧气面罩的两侧传进方榆的耳朵。


  方榆挑眉,一时兴起地将摩托掉头,准备沿着暴风雨海域溜一圈再回去。他惊讶而又带着调侃道:“启用这种试剂,你肯定会被围猎的。群雄逐鹿,你一定会是那匹鹿。”


  接着方榆没什么情绪地补充道:“六年前,他们也给我用过。而且,我认为,军方不具备研制这种试剂的条件,拥有这种试剂配方的是J国方怀远。”


  庄羽在那头冷静地听着,没说话。方榆似是想到什么般,嘲讽地勾唇:“你要是能有三成活着回来的几率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这次,要我怎么救你,叛逆期的庄小少爷?”


  庄羽仍是冷厉地说:“你能撑多久?”方榆知道他问的是在精神诱导剂下能够撑多久。于是回答道:“九个小时,在被拔脊骨的情况下。要是没有极致疼痛刺激,很难保持清醒。”


  方榆操纵着摩托极速地拐弯绕过某个实验体,往前冲去。接着方榆又说:“我会来救你。”


  庄羽几乎是很快就拒绝了:“不用。”


  方榆无趣地啧了声,道:“你还要和我一起去科研大会呢,我得保障你的安全。”


  “这次军方把我们分散,意欲逐个击破。”庄羽的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你在哪儿?不像在实验室。”


  “bingo~我在看暴风雨呢,今年的暴雨季来的真是时候。”方榆说着就将面罩的视角接给了庄羽。


  黯色的层云低沉地压在天际,深色的海域波涛起伏翻卷,雨丝如细而长的银针般勾连着天地。云层间不时闪烁着闪电,雷声滚滚似要锤破天际的云。各式各样的实验体沉浮游动着,研究员的身影交错穿梭其间。


  方榆带着畅快笑意的声音响起:“你不在,不能庇护研究所的话,那我就该站出来庇护研究所了。我会把一切都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的,只要你能尽快地结束实训。”当两人里,有一人行事偏激,杀伐果决,独才无情的时候,他自然不用站出来,就可以站在一旁和和气气,摆烂和浑水摸鱼。因为那人已经把这些极致的情绪表现了出来,所以他就只用混在里面随意懒散。


  可当这人不能再如此时,他便会站出来,表达这些极致的情绪,并以自己的方式行事。方榆不记得那些人都是如何评判他行事风格的了,因为那些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干净了,而且不是近几年的事情。


  “你不在,没有对比和限制。我实在是把控不好力度。”方榆轻漫地说着。暴雨猛烈地撞击着他,把他的面罩敲击得噼啪作响。


  虽然方榆不在身旁,但庄羽还是下意识皱眉:“你应该顾忌一下。”庄羽不担心自己,反倒操心方榆的事情。


  几乎是立刻,方榆就说:“我有把握,你不用担心。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正好那批橘子要到了,我让你的人给你带本『书』。”


  剧烈的风吹拂,方榆张开双臂,拥抱着狂风暴雨,他肆意而又张狂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通讯设备,抵达另一边:“让我们一起,迎接,暴风雨!”说完,方榆就挂断了电话。一个张狂的肆意的松散而又轻漫的科学家疯狂的轮廓逐渐透露了出来。


  因为方榆松了手,极速行驶的摩托车失去了控制,瞬间翻到了半空,翻倒着就要砸进海里。c-21也滑进了他的怀里。方榆抱进c-21,侧身一蹬,跳出来摩托,掉进海里。


  摩托砸进水里发出巨大的声响。c-21被这动静惊醒了,它用尾鳍把方榆卷了个严实。c-21把方榆按进怀里,朝深海游去。它想要把方榆放进巢里,成为它的伴侣。它已经成年了,可以拥有自己的伴侣了。


  方榆任由c-21把自己带进深海。他仍然在笑,胸腔不断地震动着。


  

  


  


  


  

十八

    


  高大怪异的白色廊柱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诡异角度堆叠着撑起一座宫殿。各种怪异的不可名状之物游动穿梭着宫殿内外。腔调怪异的歌声萦绕着这里。方榆只需一眼,就明白自己在做梦。因为正常人是不可能不穿任何护具就能站在海底,还能呼吸的。这种不符合客观规律而发生的事情,大概率是梦境。而且,方榆扫了眼宫殿各处奇怪浮夸的浮雕,这些都和他弄出来的实验体们造型差不多。方榆抬脚走进宫殿,宫殿的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直直探入了海底。刚开始,方榆还能借着实验体们身体上带有的荧光勉强看清路,渐渐地,越往深处走,实验体越少,就像在避讳着什么一样,于是眼前的路趋于黯色。方榆对行走于一片漆黑中不甚在意,只要有路,就能走下去,不是吗?


  “啪嗒。”方榆终于走到了底,接着四周接二连三地亮起一种灰蒙蒙的雾气,雾气聚成一团团光团,勉强照清了眼前。


  阿撒托斯慵懒地靠坐主位,眼眸半阖着睥睨向下。奈那拖半倚半靠地坐在旁边,神态也是那般松散倦怠。不可言说的古老者显现在眼前,轻漫的态度却逼迫得旧日支配者低下他高傲的头颅。慵懒怠惰之神与谵妄欲念之神……诸神围坐,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唯一的人类。极端的谵妄漫延腐蚀着方榆的神经。居高临下的神祗冷漠地问询:“你的欲求?”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此时已经兴奋地不知东南西北了。然而,方榆表示,只相信科学,这一切都是幻境。应该是之前接触的实验体有幻觉的影响没祛除,导致他做这么荒诞的梦。


  方榆单手插兜,随意地说:“我相信科学,不信有神。”搞科学的肯定要相信科学,要是自己都不信,那还怎么踏实做实验。末了,他又懒散地添了句:“我只想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付出和最终结果等价的代价,那样用巨大代价换取的,才是真实的结果。”


  “所以,对神,我不需要。”方榆话音刚落,宫殿就开始摇摇欲坠,接着开始崩塌。奇异怪调的歌声此时才停了下来,一双巨大的橘金竖瞳凭空出现,它睁开,锁定了方榆。怪异的歌声又继续响起。


  ……


  方榆睁眼,发现自己一半浸在缸里,一半躺在缸外。他发现自己右脚腕上缠了一条细细的类似于蚕丝的东西,这条细线一直延伸向缸中间的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荧蓝光泽的半透明的圆茧上。半透明的圆茧内模糊可见c-21安静的睡脸。那阵怪异奇调的歌声正是从茧中穿出,就像是c-21无意识拟合的声音。


  方榆手按上一边的墙壁,“滋呲——”墙里滑出来一个抽屉,里面装了六管血清。方榆直接给自己注射了一管血清,接着朝c-21靠近。方榆的手情不自禁地按上半透明的茧,滑腻的触感传来。方榆整个人把茧抱住,脸都要贴上茧面了。


  突然,一阵刺痛从方榆裸露在外的手上传来,他偏头一看,发现贴在茧上的手掌被腐蚀了。他左手的皮肉很快便被腐蚀殆尽,只残留些微的血管和骨架在外面。腐蚀一点点从手爬上他的肩膀,这种腐蚀只腐蚀人的皮肉组织,并不腐蚀人的衣物。方榆非但没有抽身,反而更紧地抱住茧。他的眼里一片灼热的疯狂与痴迷之色,在这奇异歌声的引诱下,更加地贴近着。尽管疼痛如火般灼烧着他的神经,他也依然放纵自己沉溺。


  c-21睁眼,看见方榆的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瞬,接着又急促地跳动起来。方榆的半边身子都被腐蚀掉了,左手已经只剩骨架,从变得宽大空荡的研究服袖口伸出,方榆的脸只剩了一半,另外一半变成了白骨。他脖颈处的声带正在被腐蚀着。c-21奋力一甩尾鳍,想要击破茧,光滑的茧内侧却不可思议地坚韧。c-21不停地用尾鳍拍击着茧,蹼爪撕抓着,牙也咬上去。终于,在它把自己撞得伤痕累累之后,茧破了,大片的蓝色血液从中漏了出去。c-21的尾鳍上遍布裂痕,正在往外渗血,尾鳍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深埋其中的鱼骨,可见它挣脱力道之大,挣脱力道之难。


  茧一破,方榆便落进了c-21的怀里。c-21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他,不知所措地用蹼爪轻轻捏方榆的脸。c-21把方榆放上了缸面的平台,它唇齿不断开合地发出声音:“方榆,别死。”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它的眼角滑落。


  因为过于疼痛而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方榆,抬起变成白骨的左手,一边为它擦去眼泪,一边温柔地说了些什么。声带已经被腐蚀一半的方榆发不出声音,他每说一个字,身体都会被疼痛刺激得痉挛。他想安慰c-21,却被c-21用蹼爪捂住了嘴。方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腐蚀得超过一半了。他慢吞吞地解开研究服,由于手被腐蚀了,所以解得极为费力和艰难。c-21想帮他把研究服划开,被他阻止了。研究服不能白白浪费,要始终贯彻绿色节能理念。


  方榆的研究服滑下,露出他已经都是骨架的上半身,脏器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者。c-21看见方榆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微弱地跳动着。方榆的心脏左瓣膜部分有一块两指大小的白斑。方榆从口袋里摸出一管紫色的试剂,对准心脏的那块白斑,一口气推了半管,接着迅速地抽出。


  那白斑好像突然沸腾了一般,开始剧烈的鼓动起来。白斑很快吞噬了整个心脏,白色的液体顺着血管如沸水般席卷了全身。与此同时,方榆的骨架上开始冒起如丝状般的细胞组织,大片大片的细胞开始增殖,几乎是很快的速度,方榆空荡的骨架上就长满了肌肉。接着方榆又把试剂扎入心脏,推掉了剩下半管。躁动生长的细胞很快平静下来,方榆之前身体上的疤痕又再次根据细胞所储存的记忆出现在了他新生的躯体上。渐渐地那些肌肤的颜色变淡,他的身体恢复原样,就好像他从未被腐蚀过一样。方榆突然咳了起来,吐出一大口白色液体,紧接着又吐出了几口血才停下。方榆的手无力的垂下,他脱力地向后倒,c-21稳稳地把他再次抱进怀里。


  c-21控制着力度抱着方榆,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的小孩一样,它切实体会到了人类的脆弱。c-21身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了,它感觉自己的力量更强了。方榆靠在c-21怀里缓了会儿,手慢慢地环住c-21的腰。


  方榆轻压下c-21的头,看着它说:“c-21,你成年了。”说完,方榆凑上去,贴了贴它的唇,像是在安抚。方榆的眼里满是赞叹惊艳之色。c-21在方榆退开之后,又按住他的脑袋,亲了下去,尾鳍越缠越紧……


  方榆深呼吸了几口气,牙齿被舌尖缠得发麻。他缓了会儿,抬头问c-21:“要去看看暴风雨吗?”


  c-21应了声,又用尾鳍把方榆裹紧。


  乌云下方的海面。


  黯色的乌云堆叠在一起,偶有亮白色的闪电出现又被纠缠进云里。猛烈的风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风就像手一样把海面压下又举起,造成巨大翻涌的波涛。海面下暗流涌动,体积怪异巨大的影子不停地闪过。方榆戴着护目镜和c-21随着海面的波涛沉浮,c-21用蹼爪把他牢牢地揽在怀里,尾鳍在海面下不断摆动着,稳固着他们的位置,防止被海波和狂风推走。


  一个类似于蛟龙的生物不断在海面上起伏攒动着从方榆旁边游过,上面有个戴着护目镜的研究员不断随着它起伏的背脊跳跃着,和它的速度保持着一致。经过方榆身旁时,那研究员还向方榆打了声招呼:“方教授,晚上好!”说完,便和那实验体一起向着暴风雨下方的那片海域去了。远处,黯色的云遮盖的地方,有不少戴着护目镜的研究员和实验体的身影。暴雨季到了,大家都喜欢带着实验体出来透透气,吹吹风,也让自己放松放松,从繁琐的课题里解放自己紧绷的神经。这当然也是研究所常规项目了。


  宁子尧骑着海上摩托在那里冲刺着,摩托的把手上系了一根黑色的束带,束带的另一段没入海里,系在海里潜游的c-20的颈环上。宁子尧一边不断扭摩托的把手,一边大喊:“老婆,你慢点!摩托已经最大速度了!你太快了!老婆!”话音刚落,下面的c-20一个提速,摩托被带的翻上了半空,宁子尧迅速把束带握进手里,另一只手拿起摩托脚踏那里放着的冲浪板,一个翻身从摩托里翻到海面上,同时踩上了冲浪板。摩托摔在他身后,带起巨大的水花。宁子尧踩着冲浪板,扯着c-20的束带,被c-20拉着跑,冲浪板后浪花高高扬起。宁子尧崩溃大喊:“老婆,你慢点!哇啊啊啊啊!我受不住!”


  萧岱手上拿了一把束带,一共牵了六个L组的实验体出来。那六个实验体齐头并进,萧岱则是坐在其中一个的背上。L组的研究员都在这里,各自牵着实验体在海域里自在地穿梭着。


  


  方榆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想幸好庄羽不在,不然就没法和他解释研究所都是正常人这件事情了。


  “方榆!”方榆回头,看见000挂在直升机降下来的软梯上冲他伸手。直升机开得很低,站在软梯上的000脚几乎是沾着海面划过。


  方榆搭上他的手,借力翻上了软梯,c-21也被他一起带了上去。方榆和c-21坐在直升机后座,002在前面驾驶直升机,000坐在他旁边。000递给他一个耳麦,等他戴上,说:“怎么样?去玩儿!”


  方榆应了声,凑到c-21耳鳍边说:“我带你去看天空。”c-21耳鳍向下偏转,轻轻剐蹭了一下他的脸。


  直升机调转机身,升高,一头扎进了黯色的层云里。这时方榆才发现,云层里有不少清理小队A支队的直升机。000和他解释道:“清理小队要在这边看着,防止意外。只有我们A队,我们喜欢在暴雨季开直升机穿梭在云里。很刺激,不是吗?”


  方榆赞同道:“确实很刺激。”


  直升机的叶片像榨汁机的刀片搅碎水果一般搅弄着黯色的层云。视野忽明忽暗,这种恶劣天气,开直升机真是一种不要命的行为。不过他们很乐意,因为又刺激又解压,还能协助研究员,何乐不为呢!


  方榆探出身体往下看,只能看见黯色的云。堆积的云层如连绵起伏的山脉般,铺满了整个视野。狂风把他的研究服吹的猎猎作响,他感受到一种快要跃出胸腔的畅快。方榆看着下方,脑子里一个疯狂的想法渐渐成型。


  方榆松开半环着c-21腰际的手,摘下耳麦,在000没反应过来之前,纵身一跃,如一尾跃进湖泊的鱼儿一般,跳下了直升机。c-21紧跟着跳下去,在半空中把方榆紧紧搂进怀里。000拍了下002说:“我下去保障方教授的安全,你把直升机迫降下去。”接着000也跳了下去。002迅速压下拉杆,操纵着直升机迫降下去。


  “噗通——”c-21裹挟着方榆一起掉入海面。由于跳下来的高度过高,水面就像石头一样坚硬,锋利的水波差点划破了方榆的皮肤,却还是带来刀割一般的疼痛。方榆看见海底有六个直径足足有五米的圆形灯塔水母,一个穿潜水服的研究员坐在其中一只水母的背上。那研究员拍拍水母的背,六个灯塔水母慢慢浮了起来,把方榆和c-21顶出了海面。


  “砰噔——”000从云层里跳出来,直直砸在灯塔水母上。


  那个研究员往脸侧一按,氧气面罩像脸两侧收去,露出田青黛的脸来。田青黛对方榆说:“晚上好,方榆。你也带实验体出来透气?”


  直升机穿破云层稳稳停在000上方,垂下一个软梯,000伸手一撑翻上软梯,他朝方榆和田青黛一边挥手一边喊道:“确认两位教授没事,我们就撤退了。有需要请再呼叫我们!”说完,翻身上了直升机,直升机又重新回了云层里。


  c-21新奇的看着尾鳍底下的水母,用尾鳍划了划,蹼爪挤了挤。c-21用尾鳍撑着弹到另外一只水母背上,用蹼爪把水母很快地划分成晶莹的几块,迅速的吃掉了。一只直径五米,长二十五米的水母瞬间消失在了眼前。


  田青黛脸色瞬间就黑了:“方榆!那个水母刚刚产完卵,你赔钱吧!”


  一天之内因为c-21被索赔两次的方榆正准备说些什么挽救一下,余光瞥见c-21又吃掉了一只。田青黛面色更加不善了。


  


  


  


  


  


  


  

十七

    



      小王再次遇见方榆的时候,仍然是在走廊上。那是L组的绿色危险系数实验体被放出,走廊通路形成。当隔板升上去的时候,小王看见了站在其后的方榆。


  青年仍旧是背靠着走廊的姿势,松散地靠着,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急促的呼吸声。实验体绿色的血液与他自己身上红色的血液交缠涂抹着,晕染在他的队服上,就像一朵朵颜色怪异的花。体积巨大的实验体挤在走廊一旁,被刀分割成不均匀的切块,切面光滑平整。小王记得这个实验体的特征,离开特质溶液后会无限增殖,弱点是强力灼烧,否则便会不断再生。


  方榆用酒精喷雾给自己消毒,偏头看向小王,懒散地笑了下,说:“不用担心它。我们研究所秉承绿色节能理念,等下他们把它抬回去,还能够再生。”彼时方榆还沉浸在近距离和实验体接触后的兴奋与愉悦中,语调里不免带上了几分松快。


  小王眨眨眼,方榆的笑容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力。他深棕色眼瞳中好似盈满了浅蓝的海水,随着笑意扩散开浅淡的波纹,星星点点地光从他眼里溢出。小王从中看见他的眼瞳里倒映着不规则几何体拼凑的破碎的阴影。小王心里连日来只能当一个资料搬运者,打杂的下手的苦闷被眼前松快轻浅的笑意驱散。被实验体挤压显得狭窄的走廊,红绿交叠的不互溶的血液绽开的花遍布墙壁和地面,宁静美好的气氛静静流淌在一个怀里抱满了文件夹的青年与背靠墙费劲喘息的青年之间。


  小王紧了紧怀里的文件夹,疑惑不解地问:“这样,真的值得吗?这么拼命地……”


  方榆注意到小王的动摇与不安,他看着小王,仍旧是那般松快地回到:“值得。因为我有想为之拼尽全力,不惜生命也要抵达的目标。”语调里的坚定之意,宛如澄澈湖底里坚硬圆润的鹅卵石般。


  小王不由得被方榆话语里所勾勒出的所吸引。他喃喃道:“真的有那样值得为之不惜一切的目标吗?”


  “有的。”方榆如是回答。他上下摸索了一阵,发现队服还是无可避免的损坏了。接着方榆说:“你被调到L组了?之前碰见你的时候还在c组。”


  小王赶忙摇摇头:“不是。今天L组让我来帮忙,运送这些资料。”


  “不愧是方教授,这次处理实验体的速度打破了实验室的最快记录。”萧岱一边从实验体被切割的缝隙中挤出,一边赞叹地说。


  方榆勉强地把破烂的制服外套脱下,随意地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把额发捋上去,手上沾染的混杂的血液也沾染了上去,沿着发丝滴落。方榆眯了眯眼,有些懒散地说:“这次帮忙要算工资的,你要是用研究服抵就更好了。”色彩混杂的血液折射进他深棕色的眼眸,晕散出斑斓的色彩。


  萧岱先是扫了一眼小王,让后者寒毛直竖,便走了过来说:“只要方教授乐意帮忙,研究服管够。”


  方榆离开前仍不忘对小王挥挥手:“下次见。”


  小王这才意识到这位有些怪异的001先生原来是研究所的方教授,他心里一阵紧张和踟蹰。即使知道001是方教授,却还是很期待下次见面。就连运送资料这种枯燥乏味的事情,都没有那么无趣了。小王想要努力留在研究所,想要离这个看起来温暖的方教授更近更近。他所说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呢?值得他那么拼命去追求的目标,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也想要和他一起去追寻。


  ……


  ……


  小王第三次遇见方榆,是在食堂的咖啡厅。方榆松散地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暖金的日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泽的模糊影子。在咖啡袅袅上升的雾气里,他深棕色的眼瞳里折射着日光那不透彻的色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静静流淌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


  鬼使神差的小王坐了过去。方榆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续杯咖啡,小憩一下,再回去。他昨天一不小心又通宵了。喝杯咖啡歇一歇,权当休息了。那个课题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绝不能出一丝差错。这样想着,方榆慢吞吞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余光瞟到了小王。


  小王紧张极了,手不自觉地在桌子下攥紧。“王同学,什么事?”方榆没有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带着些许怠惰问。他现在不想抽出闲工夫应对多余的人,准备喝完咖啡就回实验室。


  “我能观摩您实验吗?就只打下手,我打下手很熟练的,您不用,您不用担心我会干扰到您……”小王说着说着把头低了下去,声音越说越小。


  没人会拒绝主动送上来的劳动力,更何况是秉承绿色节能理念的研究所呢!不用白不用,现在实验室正需要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加入,方榆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支撑到极限了,这时候有人乐意帮忙,他会轻松很多,而且,他还记得这个小王是笔试第一。课题已经推进到最后的测算阶段了,实验体的暴动他自己也能控制住……方榆思索着,手指指肚无意识地摩擦着咖啡杯。深黑色的咖啡溶液在瓷白的杯子里不断撞出细小的波纹。


  看方榆没回答,小王还以为他不同意。也是……自己连体测都不能合格,万一实验体暴动给教授拖后腿怎么办?自己真是没用,真是异想天开。小王沮丧地攥紧手,想要赶紧找个借口离开。


  方榆把剩余的咖啡灌完,起身道:“走吧。王同学。别愣着了。”


  小王半响才反应过来,忙欣喜地跟上:“好的,方教授!”


  后来因为小王优异的理论知识,和熟练的操作能力,方榆把他留作了助手。


  好了,好了,时间也该转回现在了。


  宁子尧坐在缸边,腿伸进缸里,把c-20抓在手边,一边仔细察看它的情况,一边哭丧着脸:“这可怎么办?虽然鲛人愈合速度快,但这事儿肯定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我们c-20这么好的姑娘,c-21竟然忍心打他!我非要讨个说法,亲家母!”


  方榆懒散地盘腿坐在缸边,眼半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c-21的头。c-21两只蹼爪按在方榆分开的两个膝盖上,上半身立在水面上,尾鳍在水下轻巧地画着小圈儿。


  方榆闻言,看向要死要活的宁子尧,说:“直说吧,要怎么赔?”当然只是客套一下,方榆从不会让一个子儿漏出他的指缝,毕竟要秉承绿色节能的良好理念。


  方榆这幅冷淡的敷衍了事的样子深深的伤害了宁子尧弱小的心理,他干脆往后一躺,躺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哭喊:“我不管!我就是要个说法!你今天不给我说法,我就赖着不走了!”


  c-21好奇地眨眨眼,“噌”地一下潜回水里,尾鳍一翻,就要学着宁子尧的样子打滚。方榆额角抽了抽,他严肃地说:“c-21,别学。”c-21委屈地甩了一下尾鳍,尾鳍敲击水面带起巨大的浪花,淋了正在打滚的宁子尧一身。方榆则是因为c-21在水花四溅的一瞬间用尾鳍把他遮住了,所以身上沾的水很少。


  宁子尧被灌了一大口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血清给自己注射,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看,它还浇我,拿水浇我。这事,没完!”


  方榆:所以宁子尧……是看过别人讹钱的视频吧……


  “嗡——嗡——”方榆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疯子”。方榆单手捏起手机,另一只手撑住一旁,一个后空翻,稳稳地站了起来。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到了宁子尧。


  “这个事情就让小王来和你处理,我有紧急事件要处理,先去接电话了。”方榆边往门外撤,边说,速度十分之快,看起来事情十分的紧急。感谢方怀远的电话及时地救人于水火,看在这个份上,方榆决定下次再把悬赏某人的金额再压低一些,让某人再气的跳脚一回。

  远方的方怀远打了个喷嚏,一边骂一边提高了奔跑的速度:“肯定是方榆那个孙子骂我!呸!”


  宁子尧被他这一顿操作惊得瞪大了眼睛,朝他背影喊道:“什么事情?”


  方榆头也没回地说:“我朋友家里煤气漏了,我先去给他出谋划策了。”如果把丧尸病毒比作煤气,方怀远的国家比作他家的话,确实如此。


  被留下来处理事情的小王:教授,下次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QAQ……


  …………


  方榆匆匆关上办公室的门,反锁,把手机接通,不出意外又是视频。


  方怀远的脸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中,他估计是在跑,而且速度不低。屏幕一抖一抖地,方怀远的声音从里面断续的传来:“榆儿~想不想你爹我啊?”


  方榆一脸冷漠地说:“呵,没事就挂了。”


  “别。等下,我找个地方,能够停下来和你聊天。我的宝贝追我追得太紧了,我得和它分开会儿。有个如此黏人的亲爱的,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快点说,我手机油量有限,现在加93很贵的,会倾家荡产。”方榆不耐烦的说道。


  屏幕画面剧烈摇晃抖动了一段时间,终于平稳下来。方怀远清晰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说:“我是来邀请你参加国际科研大会的。这次我可是东道主。”


  “你们那边丧尸病毒肆虐,还要开国际科研大会,真是不要命了。”方榆顿了顿,装作无情地说,“谢邀,不去。”


  方怀远好像是坐在一个超市里面的金属货架上面。“嘭隆——”金属货架被推倒的声音由远及近,看样子是有一个庞然大物在一边推倒货架一边往这边走来。方怀远把手机放在货架上面卡住,屏幕对准下面,然后说:“我得先下去了,不然一会儿这整个超市都得被我家亲爱的掀翻了。”


  方怀远跳下货架,手机屏幕仍能很好地框住他。就在他跳下地面的一瞬间,推倒货架声骤然停止。“呲——”一个拖拽着钢条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里。那是一个有两米多高的丧尸,头上蒙着一块布,布上面有两个洞,露出里面猩红的眼睛。它的四肢非常健壮,肌肉虬扎。它高高地举起手上的钢条,重重地砸向方怀远。后者轻巧地避开,单手攀上了金属货架一侧。它不断攻击着方怀远,方怀远也不断灵活地闪避着。


  方榆看了一会儿,客观评价道:“你这身手,很难想象你是一个常年泡实验室的研究员。”


  方怀远一边腾挪跳跃着闪避,一边尝试着攀爬上它的肩膀,一边有条不紊地回答:“说起来,我们都是军方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在这个研究员之前的军方两个词,从来都不是摆设。而且,我常年需要一手捆丧尸,一手扎试剂,要是不能压制的话,早就死了。”此时,方怀远终于站上了它的肩膀,他富有节律地敲击了几下它的肩膀,刚刚还处于狂暴期的它瞬间静止下来。


  方怀远接着说:“别人只能看到我站在人前的样子,不能体会我背后的艰辛,看不见我身后布满血污与荆棘的来路。可你。”说到这里,方怀远停住了,认真地看向了屏幕那头方榆,说:“你肯定能体会到。那些深海生物可不好制服。”


  “我知道你会来的,方榆。”方怀远把手机从货架上取下来,对准自己,对着方榆说道。


  没等方榆回答,方怀远不知为何突然地笑了起来,无法抑制的愉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喉头涌出。“没事了,挂了。”方榆实在不是很想听方怀远在那里笑,他没有空听方怀远讲太长时间的废话。


  方怀远没有收住笑,只是说:“有人告诉我你要从军方内部实验室调人。你要小心那批人,因为他们连机密信息都能够卖给我这个敌对国的疯狂科学家,没有什么做不出来。”


  方榆回道:“我会的,多谢提醒。”


  “不用谢。记得来参加大会,我保证你会很惊喜的。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很对,那些人,很恶心。”说完方怀远就挂断了电话。


  方榆给田青黛发消息,让她来办公室商量一下后续的安排,顺便再去看看F35。

  

  

  方榆看着窗外,乌云一片片一层层遮盖了远方的海域,铺天盖地的黯色从海域尽头延展而来,就连金黄璀璨的日光也被吞噬了进去。马上,暴风雨要来了。方榆勾唇,兴奋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眼角,深棕色眼眸敛去了散漫,他轻缓地说:“我最喜欢的刺激的暴雨季即将降临,希望那些人能够撑住。毕竟绿色节能,可是研究所一向秉承的理念。”方榆期待着暴雨季里实验体的变化,同时也知道,研究所里不太平的不只只有实验体,这次那些人也要来搅乱研究所了。军方将调来的人就如这欲来的暴雨季,他们在自己不熟悉的别人的地盘上搅弄风云,也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希望,他们不要搅了研究所大家实验的雅致,不然……


  


  


  

  


  


  

十六

    




清理小队A小队休息室


  002坐在操作台前,一旁的手机屏幕向下扣在台面上。000背靠着操作台,双手抱臂,与002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休息室是由一个闲置的实验室改装的。当然还是那种有实验体但是暂停了的实验室。同时也是他们六个一起的休息室。他们在这里可以启到监管实验体的作用。


  操作台上放置着一个培养皿,培养皿里面有几滴血液和白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不断有细小的触须从混杂的液体里冒出构建,不断地堆叠增殖出新生的细胞结构。在那些细胞组织将要冒出培育皿的时候,002抬手浇上一烧杯液体,那些细胞顿时蔫下去,不断地被腐蚀,最后化为一摊粉红色的液体。电脑上各个数值不断被记载分析着。


  “嗡嗡——”手机震动几声,002翻开,上面显示一条不知来源的信息“预祝合作愉快~”“噔噔”一条短信弹出来“个人账户已到账20,000,000。”


  002又把手机翻过去,压下了屏幕。“怎么样?上钩了?”000歪头语调随意地问。


  002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目前还不知道……父亲的计划是什么,还不能有下一步动作。”


  “也是。”000赞同地点点头,末了又说:“也不知道军方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到要贿赂我们清理小队。”


  “而且我们要是不同意,他们肯定还会尝试贿赂其他人。别人可不会像我们一样,没有被收买的立场。只有配合他们,我们才能在这之中拥有主动权。”002一边说着,一边敲了一段数据进电脑里。


  000单手贴上操作台,“滋呲——”一个长方形的银色盒子从操作台上浮起来。000一边从盒子里掏出一个银色的耳钉,一边说:“也是。不过这样一来,研究所又会有新的资金进账了。”


  000拿起耳钉对着耳朵比划了一下,满不在意地说:“依我看,军方那些讨厌的家伙就该直接杀了。可惜,我们的方大教授,并不是严厉的父亲角色,而是优柔寡断,温吞包容的母亲角色。按我说,就该照我们的观点办。”


  002皱眉,不赞同地说:“还是要按照已知并且存在的规则来行事,不然,会扰乱父亲的计划。”


  000嗤笑一声,讽刺地说:“那就看你这次,能不能做到让他满意了。”他比划着捏住圆润的耳垂,把耳钉的尖端对准耳朵,扎入,耳钉混合着他白色的血迹被戴好。


  000摸了摸耳钉,满意地笑了。他从盒子中捏起一个耳钉,问:“你要吗?微型粒子引爆器。”


  “不用。杀伤力太大,有一定几率会损坏研究所的走廊。负十层到负十五层时不时地走廊修缮,已经给父亲带来太多压力了。”002摇头,接着说,“而且我的爆发力足以跟得上实验体,用不上。你也是。”


  000闻言,啧了声,说:“那又如何?这样有特殊情况发生,可以及时应对。”


  002点开了手环,上面浮现出一个立体地图,一个红点在其中闪烁着。他松口气,又关闭了。


  “幸好之前在他身上留了定位,不然我们哪能那么快驰援。”000瞟了一眼,随意地说,“A队其他人因为没我们跑得快,天天抱怨看不到方教授没干劲呢。”说完,000嘴角咧到耳根,散漫地笑了,看起来阴森森的。


  002告诫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别太得意忘形,当心被父亲知道。”


  回答他的是000嗤笑的声音。


  ……


  ……


  c-20和c-21一起被导入了观察室。方榆看着c-21好奇地靠近c-20,又围着c-20转圈圈的样子,心里有阵奇异的不适感。方榆抿唇,可能是对c-21具有的占有欲作祟,好想把c-21和那个劣质实验体分开。方榆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想缓解一下心里的不适感。


  观察室此时只有方榆,小王,宁子尧,三个人。实验对接观察只用每个实验室出一个代表就行了。宁子尧的组长和组员趁着这难得空闲出来的时间,一起相约去海面上冲浪放松去了。他们去的冲浪的地方当然也是有实验体的空闲实验海域。那个实验体是类似于章鱼的衍生物,触手和腕足非常多,其击打海面形成的浪花高达二十三点四五米,非常地适合冲浪。那里的安保措施也非常好,实验海域周围建有五十五米高的特殊玻璃高墙,海底四周当然也全部拉了电网,而且清洁小队也有人手在那里驻扎。最棒的是,研究员可以选择开直升机到海域正上方进行跳伞和冲浪的组合式放松。而且这个实验海域一年到头折损其中的研究员屈指可数,是非常安全,适合放松的娱乐场所。因为常年处于一种高压的危险系数过高的环境中,有这么一个项目能够刺激神经,放松心情是很棒的!而且这样还能促进研究员们晒太阳,保持身心健康呢!


  宁子尧此刻仍旧紧张兮兮地盯着c-20和c-21的动向。组长本来想让宁子尧和他们一起去冲浪的,因为有方榆在,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宁子尧更加乐意和c-20待在一起。于是,临走前,组长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说:“你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老婆!”


  “我会的!”宁子尧重重点头。c-20是一只雌性鲛人。它的面部是姣美的少女面孔,身体其它地方却完全覆盖了鳞片。但就是如此,也掩盖不了它的面孔美得如同幻象般的事实。这也是他们实验室戏称c-20为老婆的原因。


  宁子尧几乎整个人趴在玻璃上,他生怕c-21伤到自己的“老婆”。c-21有些不爽地一尾鳍拍上宁子尧趴在玻璃上的影子,宁子尧下意识地避开了,并且丝毫没有被吓到。


  c-21隔着玻璃看向方榆,它发出水波震动声:“方榆,方榆,方榆……为什么?”橘金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直勾勾地看着不远不近地站在宁子尧身后的方榆身上。方榆感到一阵凉意从背脊爬上,包裹住整个身体。他的头昏沉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明。


  c-20尝试用蓝色的尾巴勾c-21的尾鳍,它想和c-21亲近。宁子尧愤愤地一锤玻璃:“可恶,女孩子不要这么主动啊!‘老婆’,你可得矜持点,不要被这猪拱了!”c-21被c-20的举动惹怒,尾鳍朝后勾起,狠狠地反甩上去。“呲啦——”它的尾鳍把c-20从肩膀到腹部划开了一个大口,蓝色的血液冒出来,它嫌恶地后退。


  一整颗心都挂在c-20身上的宁子尧怒了,他一边跑去拿潜水衣,一边愠怒地说:“好你个c-21不知好歹!”


  宁子尧拿到潜水衣后边跑边穿,嘴里还不停地道:“‘老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我这就来救你了。千万不要有事。不然我们实验室的人要怎么活啊!”看得出情绪十分崩溃,十分激烈。


  小王有些犹疑地说:“方教授,就这样放任他上去真的好吗?鲛人很危险,宁子尧现在的状况不理智。”之前一直觉得方教授实在是对实验体感情太深的小王,看见宁子尧这幅为实验体要死要活的模样,彻底的改观了。原来研究员和实验体之间,感情深厚是很正常的事情。小王如是想。


  方榆看了眼,边哭喊边趁着打开缸面上去的门的同时迅速把束带穿好的宁子尧,对小王说:“萧岱看上的人,从来不差。”说完,方榆朝c-21递了一个告诫的眼神。c-21裂开嘴,念:“方榆。”气泡从它口中冒出,挤压开了水,阻隔了声音的传播。


  c-21一尾鳍把c-20划开后,本来想直接把它当成饵料吃掉的,但是,方榆会不高兴的。c-21收到方榆警告的眼神,乖乖待在原处不动,只是时不时地用尾鳍甩一下宁子尧给他添添堵。宁子尧一入水就扑向c-20,一边欲哭无泪地絮絮叨叨,一边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避过了c-20的攻击,然后熟练地把它捆好。


  小王刚刚应了声,就看见宁子尧潜进去,三下五除二地用束带绑好了c-20,在此期间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躲开c-21时不时甩过来的尾鳍。上次在晃乱中,潜水服都穿不利索,束带都能系成死结的小王,看着情绪处于崩溃边缘,仍能迅速穿好潜水服,流畅地系上束带,熟练地在水下捆绑好鲛人的宁子尧,流下了弱小无助的泪水:研究所的大家都好厉害……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家那样呢?这样想着,小王开口问方榆:“方教授,如何才能成为像研究所的大家一样厉害的人呢?”


  方榆闻言把目光从c-21的身上挪到小王身上,接着说:“没关系,有我们在。你只用做自己。”


  小王:QAQ,教授人真的好好,更想努力跟上教授的脚步了。我一定要加油!


  小王第一次遇见方榆的时候,小王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实习生。他是被研究所以笔试第一破格录取的。他从上大学开始就想进入这所研究所,但是体能监测一直不达标。他给研究所递去的申请屡屡被退回,可他一直没放弃,最后获得了去研究所实习的机会,并在第一轮笔试中获得第一名。因为笔试第一,所以即使体能不合格也没关系。


  时间转回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小王匆匆经过走廊,准备把各个实验室需要的食物都带给他们。他因为体能不达标,一直被实验室的大家排斥,当打杂的下手,平时只让他负责采买物资,跑跑腿之类的事情。实际上也和他并不能应对暴躁的实验体有关,再加上又是他们那个实验室唯一的新人,自然就被排于其外了。


  小王急匆匆间,余光瞥到了一个靠坐在走廊墙壁边的身影。青年懒散地盘腿靠坐着,细碎的发丝上还在往下滴着水,身上规整地套着清理小队的队服,花体A的旁边有一个编号“001”。他似乎很疲惫,胸膛的起伏很微弱,看起来就快要睡着了。这可不好,万一睡在走廊,走廊隔间闭合形成通路,会出意外的。


  这样想着,小王上前摇了摇青年的肩膀,很轻易地就摇动了,青年根本没有使力。小王有些焦急地说:“你还是快归队吧!不能这样睡在走廊的,会发生意外的!”


  青年,也就是方榆,缓慢的抬头,半阖的眼睛睁开,有气无力地说:“不用管我。我得罪了田教授,还不能归队。”其实方榆是因为一天损坏了四件研究服,导致没有研究服穿,被田青黛念叨了一天,好不容易歹着机会溜了出来,又因为没有研究服不能接触实验体,而正在颓废。所幸之前给A小队定制队服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两套。倒不如说是早前方榆想把自己编进清理小队,结果被田青黛爆锤一顿之后放弃了,但还是偷偷给自己定制了清理小队队服……方榆真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他准备这几天混在清理小队里,这样就可以清理小队和实验室两头闪避,防止田青黛再逮着他念。方榆是真的遭不住田青黛的碎碎念。


  小王其实不知道方榆长什么样,只知道研究所里有一个方教授,受人爱戴。小王尝试给方榆打气:“这位001先生,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而沮丧。听说田教授是很好的人,她肯定不会和你斤斤计较的。更何况你们清理小队每次都有很努力地协同处理实验体呢!”


  方榆看着满脸关切的小王,扫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说:“谢谢你,王同学,我现在感到好多了。一时的失意代表不了什么的。”方榆撑着墙壁站起来,接连制服了三个实验体所带来的身体机能上的不适还是很强烈。再加上被田青黛逮着念叨的精神攻击,他一时之间很难缓过劲来。这三个实验体危险系数都是绿色,制服它们报废了四件研究服。


  小王觉得眼前的方榆站起来的样子很吃力,于是便扶了他一把。小王刚想说点什么,另一个人同样穿着a队制服的,编号为002的人疾跑了过来。


  002一把扯过方榆,语速很快地说:“归队,出勤。去c-03,它又暴动了。”


  002:秉承研究所绿色环保理念。既然穿上队服就是我们中的一员,所以一定要跟队出任务呢!


  本来还缓不过劲儿的方榆立马强制性地提气,竭力压制住所有不适感,反握住002的手肘,好像一下子就重新焕发了活力一般。方榆和002冲去实验室之前,还不忘回头和小王说:“王同学,下次见!”


  小王看着迅速消失在眼前的方榆,就好像看见了一条拖着长长星轨,在耀眼地滑翔的流星般。半响,小王才从中回过神来,眼前的走廊又变得冷寂,映衬得刚才的鲜活仿若幻境。小王不由得暗自在心底期待着,下次与他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