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振怀

今天有高兴的事。

三十七,惊喜一下

    早上五点十三分二十九秒


  J国军方实验站,分站,莱文德纳海下实验站。


  方怀远靠坐在办公室里宽大的沙发上,手边的小矮几上放着一管外表由特殊合金制成的试剂。整个试剂管散发出浅淡的银光,试剂管中部用一种特殊涂料画着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是一个竖直的半圆加上半个类似于鱼尾的回环。整个符号在不同角度的翻转下,会呈现出不同色度的橘色。


  这种涂料很特殊,据方怀远自己探查所得,这是一种以某种生物血液为主所制成的涂料。而这种色度,只有这个符合后面所代表的组织才能次次调配的分毫不差。


  暗市流通许多东西。这个符合后面代表的组织的产品,在里面颇受欢迎。这个组织,由符号简称为“C”。


  方怀远从C组织手里买了不少东西。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要求所有装载东西的容器,一经使用完毕之后就要立刻销毁。


  方怀远起初不以为意,直到未按时销毁时,容器自行融化,接着汽化了。很特殊的合金,方怀远对此来了兴趣。


  他一方面源源不断地从C组织购买他想要的东西,一方面探寻C组织的秘密。不过奇怪的是,即使他不按C组织的规矩办事,有时候也不会像其他买家那样遭受惩罚。


  渐渐地,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因为有些东西,除了他,就只有方榆能有研制出来的水平。但是没有数据来证明他的猜测。而有了这个猜测,他的探寻就有了方向。


  此时,方怀远的手上正捏着一张合影。上面是两个勾肩搭背,笑得灿烂的少年。当时拍的时候正好是他们一起参加研讨活动回来。


  二人都穿着一样的学校发配的衣服。衣服的左胸口上用红线绣着校徽。方榆外叠的衣领上,还别着一枚橘色的细卡带。方怀远平时由于略长而显得杂乱的头发也被抓到脑后,用橙色的发带扎了个小揪揪。


  方怀远一手拿着两枚金色的奖牌,另外一只手搭在方榆肩上。方榆也勾着他的脖子,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时方榆深棕色的眼眸里仍然盈满了笑意,细碎的光点照进他的眼底,折射出斑驳的色泽。方怀远也呲着一口大白牙,浅栗色的眸子笑得都眯了起来。似乎,二人之间流动的空气都是轻快的使人舒适愉悦的。


  “方教授,您从C组织那里购得的其中一支试剂解码成功,即将展开内试剂壁了。”研究员的话语打断了方怀远的回忆。


  曾经带有温度的回忆,在这冷清逼仄的实验站里,显得更加珍贵。


  方怀远从照片上移开视线,墨绿色的眸子盯了研究员一会儿,直到那研究员额角冒汗,才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方怀远把照片重新收回怀里,跟上了研究员。方榆每次受到胁迫的时候,方怀远未尝是好受的。可是,他也遭到报应了,不是吗。


  方怀远在知道他们给方榆注射了那支自己提供的试剂之后,大为震惊。他真的对此难以置信,可是他也帮不了方榆。远水难救近火,不能涸泽而渔。


  他选择和方榆共同面对,于是他也给自己注射了试剂。不断研制完善试剂的过程中,他也在不断地给自己注射试剂。


  各种条件催化之下,他的眼睛从浅栗色转变成了墨绿色,身体内部结构也有些许改变。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是如此认为的。


  就算是这样,他也要拉方榆进陆生研究,迟早有一天他会证明,陆生比深海有意思。他一定要让方榆加入他。


  “方教授,我们尝试在水下利用液压来延缓容器内部自毁系统的反应,加压到20千帕的时候才抑制住了系统。”一名研究员念着自身手环上浮现的电子资料道。


  方怀远点点头。他们此时身处于实验间。实验间由一半海水一半空气构成,中间用特质的玻璃隔开。与方榆不同的是,方怀远的实验间,有三分之二是完全填充海水的实验间,另外三分之一的实验间则像他们此时身处的实验间一样。


  试剂管被液压垂感器用细小的金属锁链拴住。水中的加压工作完全是靠这个液压垂感器来完成的。而液压垂感器的控制则由研究员手里拿着的一个粒子平板来操控。


  粒子平板只能和液压垂感器配对使用,一个粒子平板配对一个液压垂感器之后,系统会自动被液压垂感器自带的系统革新。


  粒子平板展开和A4纸张一样大小,收叠起来就如同一张小卡片一般。一个研究员正在专注地操控着液压垂感器。


  “方教授,已经配对解码68.3%了,再等两分钟,就能完全解码。”研究员说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手中那串不断跃动的数据。


  方怀远注视着玻璃壁之后的那支试剂管。橙色的光泽透过水波和玻璃折射进他墨绿色的眼底,氤氲出浅淡的辉泽。


  过了一会儿,方怀远问道:“之前的液压垂感器的配对密钥都无法匹配C组织的试剂,这次怎么成功了?”


  “这个液压垂感器是我们的人从方榆教授的研究所里,向里面的人购买的内部仪器,他们自己私用的。”研究员回答道。


  方榆闻言眯了眯眼,神色也看不真切起来。液压垂感器是很早之前C组织研究出来推广于暗市的,当时它也是帮助C组织在暗市站稳脚跟的研究之一。


  液压垂感器内部有一个六位数密码锁,密码由“A,T,C,G,V,U”构成,每秒都会变节60次,就像是在致敬某个每秒变换六十次碱基对组合的病毒一样。


  由此,大部分想要通过解码液压垂感器来自己量产的人都失败了。而且强制解锁,液压垂感器垂感器会爆炸。就像现在,现在?现在!


  眼前的水开始出现波纹,水面开始震动,是液压垂感器引起的共振。不过,方怀远倒是没有很担心,因为玻璃壁足够厚,可以完全锁住爆炸。


  水面不断震动,震动敲击这玻璃壁,一点点扩散到玻璃上,玻璃以及地面都跟着震动。


  助手有些担心地上前,对方怀远说:“方教授……”


  方怀远瞥了他一眼,那助手噤声了,老实地站在方怀远身前,以免意外发生。


  只听“嘭——”一声巨响,试剂管爆炸了。实验间里隔出的海水全部像沸腾了那般咕嘟咕嘟地冒泡。“咔嚓——”玻璃裂出细小的纹路。


  试剂管爆炸之后,里面渗透出了一种鲜红欲滴的液体,那液体透着金属光泽,像是某种液态金属。这是以某种技术加压在试剂管内壁和外壁之间的金属液体。


  这金属液体涂满了玻璃壁。一整个玻璃壁都变成了鲜红色。方怀远眉梢都没动一下,就像是习以为常。就算是满玻璃壁鲜血,他也无动于衷。毕竟是做陆生实验的,这不过是小场面。


  即使打开了,试剂管还是炸了。不对劲,密钥已经成功配对了,还是炸了。而且市面上流通的液压垂感器都不能成功配对密钥,只有方榆的研究所内部流通的才行。


  两种可能,一,无论密钥是否正确,打开都会爆炸;二,有远程后台系统在监测。


  方怀远正想再分析时,眼前透红的玻璃壁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红色的液体缓缓移动,逐渐汇聚成一个由竖着的半圆和半个鱼尾勾连的图案。这是C组织的图案。


  方怀远不由得对某人的天真散漫表示了感叹,经历那么多,却仍能保持他那散漫的天真。


  半响,那图案消融,又变成四个大字“再来一管”。方怀远被逗乐了,正想笑,变故陡生。


  液面再次开始震动,于此同时,和液压垂感器配对的粒子平板也闪烁出绿光。粒子平板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弹窗,上面显示四个大字“再来一管”。


  接着“滋呲——”一声,粒子平板与液面共振起来,最终不堪重荷的碎掉了。玻璃厚壁也跟着共振,那液面里的液压垂感器控制着这一切的频率。


  裂纹如大小不一的雪花片一般瞬息之间就爬满了厚玻璃壁。方怀远刚刚对这屏障的自信被敲击得粉碎。


  “小李,你去通知这间实验间旁边上下左右各一间的研究员们撤离到走廊上。”方怀远不慌不忙地对小李助手说道。


  小李焦急地问:“那教授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吗?”


  方怀远轻笑一声,回答:“我留下来开启实验间内的防爆系统。不用担心,我会在爆炸之前撤离的。”


  小李还想再劝,方怀远墨绿色的眸子轻缓地瞟了他一眼。小李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忤逆他,赶忙去执行去了。


  方怀远打开防爆系统之后,就用自己的手环登上了实验站的总控制系统。


  爆炸几乎是跟着方怀远的脚步走。他刚打开一个实验间的防爆系统,爆炸就在那个实验间扩散了。等到一整套爆炸结束,他的额角滑落几滴冷汗。


  迅疾地封锁爆炸,以及分毫不差地开启各个实验间的防爆系统是需要人短时间内能预判爆炸速度与方向,等各系列数据,在计算这些数据的同时,还需要开启爆炸行进路线的防爆系统。


  这非常考察一个人的精神专注度以及计算能力。实验间的防爆系统类似于串并联系统,各个独立运行并联,一起串联到总控制系统。


  爆炸终于结束,方怀远不慌不忙地擦去额角冷汗,再次前往爆炸点。


  半响,他从已经爆炸坍塌的废墟中,刨出了一个大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片。圆片的一面以阴刻的手法雕刻了一个粉红豹豹的图案,另一面则印了一个卡通头像,像是方怀远他自己的样子。


  方怀远把这枚金属圆片在手里掂了掂,捏进了手心。


  “方教授,C组织发消息来了,说我们中了奖,可以免费兑换一支他们的新产品。”小李助手的声音从方怀远身后传来。


  方怀远回头,轻笑了一下。小李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几乎捏住了他的心脏。原因无他,只因方怀远的笑容,但那笑容到底包含着什么情绪,他却是分析不出,看不真切的,不过他能从中抽离出一点,那就是方怀远教授此时,很高兴。


  小李觉得方怀远教授只是这几天连着赶进度太累了,所以才这样的。他想,以后还是劝教授要劳逸结合为妙。


  早就忘了怎么真实地表达出真正的属于自己心底笑意的事情,当然觉察不出他的笑容有多奇怪。不过若是方榆看见这样的笑容,倒也不会因此觉得他怪,方榆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出他此时的高兴的。


  方怀远捏紧了手心里的金属圆片,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不过总归是高兴,以及兴奋多一点。

三十六所谓『月亮』

  



     “方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宁振淮站在方榆面前问道。




  方榆被宁振淮捆在一把特制的电击椅之上,衣服外翻,皮肤上面满是大小形状不一的疮口。很显然,这是些未能及时处理的伤口。俨然,它们已经溃烂得极为严重了。




  从伤口的溃烂程度以及方榆的精神状态来看,他过得并不愉快。这些疮口的形状都非常吻合某些器具所留下的痕迹。




  明明是刑讯逼供的手段,却用在了方榆身上。他只不过是不想接手这些陆生课题而已,何至于此?这些疑惑,也一直萦绕在方怀远的心里。他不过是略略暗示了一下他们的军方,想让方榆也进入陆生研究的国际赛道,和他争夺魁首而已。




  却没想到……方怀远一直为此深深自责和不解,但,他从不后悔。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说服方榆,加入陆生研究的。





  方榆和宁振淮二人现在处于军方实验基地的地下审讯室内,大抵位置在地下一百四十三点二米深处。审讯室是一个完全由玻璃拼接四面房间,玻璃做了特殊处理以及单向处理。由于材质的特殊,和给房间提供足够使人适应的亮度,整个房间呈现一种海面之下五十米的波纹光带交错的浅淡辉泽。





  天花板上面垂下一个特制的球体探灯。此时灯是开着的,它让整个房间充盈着一种使人极度不适的光泽。这种光泽贴合着墙壁,共同混合成一片使人感到恶心眩晕与呕吐的交杂着各种负面感受的光污染。




  一种斑斓的,带有波纹的,光污染。这斑斓的色泽一直撞进方榆那深棕色的瞳孔里。宁振淮戴了护目镜,不会收到影响。




  各种负面的不适的感觉裹挟着方榆的大脑,搅得他的意识一片模糊。但他仍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看着那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类似月亮的圆球,就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明,尽管,那是造成着一切光污染的源头。




  他深棕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那圆球,他的意识愈发模糊混沌,那圆球就好像……好像……好像一轮圆月,倒映在蔚蓝无比的海面中。




  海面……他又一次看见了海面,蓝色的,平面,以及那轮明亮皎白的月亮。就像是,小时候,他七岁半那次一样。




  他还记得,他仍对那次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夜晚,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他半夜睡不着,溜到后山的小河边游泳。那是夏季,正是汛期,小河比往常深了不少。




  他的腿被水草勒住,动弹不得。他不停挣扎,直至腿抽筋也没能摆脱。他的腿抽筋了,于是只能被水草拽着往下沉。




  一直咕嘟咕嘟往下沉,纵使他拼命挣扎,也不过是多留一串气泡在水面上而已。





  他非常的恐惧害怕,极度希望谁能来帮帮他。半夜,小河边,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呢?他只能不停地,不停地,祈求神明,求祂救救他为此 他愿意为之献上一切。




  诸天神佛,他祈求了个遍,无比虔诚,无比渴求祂的垂怜,哪怕只是微缈一点目光也足以。可惜……




  不知道你听过一个故事没有。有一个恶魔被关在了瓶子里,第一年,他说,救出他的人会得到他的财宝,可是,没有人来;第十年,他说救出他的人可以得到他的财宝和法力……第一千年,他说救出他的人,他奉其为一切……第三千年,他会杀了救出他的人。




  方榆一点一点地下沉,一切绝望与恐惧以及所有的情绪都随着下沉一点一点地消散了。人在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想的到底是什么呢?方榆只透过那浅蓝色犹如镜面般的河面,看见了圆月。那是一轮非常皎白明亮圆润的月,就像是一颗巨大的珍珠般散发着光泽。




  静谧的山间河畔,月辉悄然流淌。河面平静无波,偶有几串气泡浮出,至于水底,由于光线折射的缘故,迷蒙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抹黑影在水里晃荡。




  “咯噔——”方榆的背脊撞上了河床底新翻出来的尖锐的石角,血色晕染进水底。有少许血液顺着石角流进了缝隙里,石头迅速地闪了一下灰白色的光晕。疼痛瞬间拉扯回了他几乎变得空白的意识,他的求生欲望在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仔细而又迅速地解开水草,忍着腿部抽筋的疼痛,将小腿掰脱壳,又再次接上。这下即使他的腿抽筋,也仍能游动了。




  “哗啦——”方榆爬上了岸。散发着泠然月辉的月亮高悬于天际。方榆不再相信世上有神了,他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大脑逃脱了这死亡困境。




  相信双手和大脑,它们可以创造奇迹。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相信科学,对水域感兴趣。只有了解透彻水域,他才能免于溺水,不是吗?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深海是如此地令他着迷。那都是后话了。




  “啪叽——”一个熟烂了的橘子掉在地上,方榆抬头,看见了一棵被橘子压弯枝头的树。




  他捡起那个橘子,又苦又涩。不成熟的催化剂催生出的丰收,不过金玉其外罢了。





  “告诉我,方榆,你看见了什么?”宁振淮又问了一遍。他的话语如同枷锁般,缠绕上方榆的思维。





  一层又一层的催眠暗示,一条又一条的思维枷锁,一圈又一圈的禁锢着他的思维。宁振淮以及他背后的人想通过不同程度以及不间断的催眠,来迫使他为他们所驱使。





  物极必反。被诸多锁链封锁禁锢的人,最终掌握了控制这些锁链的方法。





  方榆唇角勾起半个弧度:“我看见了,『月亮』。”





  是的,『月亮』。终日与他相伴的,造成这一切光污染,使他被催眠从而被驱使的,这个源头,这个圆球,是月亮。是为他在昏暗房间里带来光明的救赎,是他沉在河底,透过河面看见的那轮圆月。





  方榆终于挣脱了催眠,并为此设置了安全词汇。只要提到『月亮』这个安全词,他的潜意识会驱动表层意识,致使他强制性清醒。




  『月亮』散发出的斑斓的色泽倒映在方榆半阖着深棕色的眼眸里,晕散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即使那是造成一切光污染以及一切负面影响的罪魁祸首,对他来说也是救赎他的光明,散发着一切泠然色泽的月亮 。




  或许,他有些许散漫的天真。方怀远总是觉得他的浪漫主义情怀过剩。兴许,方怀远经历这一切时……不,他不会经历这一切。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


  ……


  ……




  方榆猛然睁眼,对上了一双橘金色的竖瞳。他又梦到过去了。每次他梦见过去,几乎都会有c-21在身边。它在通过某种手段探寻他的过去。




  c-21眨了眨竖瞳。方榆此时正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c-21的尾鳍缠着他的腿,蹼爪扣在他的腰际。




  c-21耳鳍蹭了蹭他的脸颊。它的尾鳍竖折弯回,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方榆的背脊。方榆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不痛了。c-21凑在他耳边发出低沉的水波震动声,困意席卷着他的神经。c-21开始吟唱起使他放松的歌谣。





  方榆几乎是纵容地阖上眼眸,松散地沉浸下去。很快地,c-21怀中人的呼吸变得清浅均匀,睫毛轻颤,似乎是睡熟了。




  c-21轻轻捏了一下方榆软软的上翘的耳垂。它半眯起橘金色泽的竖瞳,一种漠然的杀意自其中流泻而出,它凑到方榆耳边轻声问:“宁振淮,是,谁?”




  不过怀中人已然睡去,并不能给予它明确的答复。不过它也并没期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嗡——”手机震动声,方榆咕哝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语,在身上摸索手机。




  c-21按住他的手,替他摸出了手机。方榆按下接听,006的声音传过来。




  “方教授,有支药剂售出后,并没有按照约定在使用完后销毁试管。而且,试管被打开了。是否启动远程销毁程序?”




  “是。”方榆唇角勾起半个弧度,某人的求知欲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某人总想教会他一些东西,也该换他来教教某人了。




  从方榆查到方怀远在幕后做推手的那天起,他就为此准备了后手。方榆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知道方怀远做这一切并没有恶意,可是,他不能谅解他,因为这些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纵然如此,他们仍然是朋友,而且是私交甚笃的朋友。因为他们了解彼此,并想要说服对方加入自己。




  虽然这么些年,他们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但他们仍由衷地希望对方能加入自己。无论如何,他们的初心都一直保持着,只不过路不同而已。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可以说,他们大学一起做科研的那几年,是二人各自回忆里闪烁着光泽的美好片段。他们都很珍惜。



  


  ……


  

  


  


  


  

三十五

  军方实测基地


  一头长着混乱五官的类人生物朝庄羽的小队冲了过来。类人生物头顶是鹿角,身体是马的身体。在马身上又巧妙地嵌合了六只人腿,以及两双略显纤细的人手。


  类人生物五官上面的口张着,从中吐出四只章鱼的腕足,那腕足上面带有细小的尖齿,齿上还挂着几块不规则的碎肉,那碎肉在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庄羽看着面前的怪物皱眉。这段时间来见到的生物,样貌都非常奇怪。它们虽或多或少带有人类特征,但都是一幅具有生物进化驳论的样子。


  他不知道负责此计划的那位科研人员,据说是季卓诚,他不知道季卓诚是否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就目前看来,季卓诚走了不少歧途。怪不得,军方一直想要方榆来接手这个计划。


  至于计划的内容,属于机密,他不是从中协助的军方人员,所以对细节并不了解多少。他只从方榆对此的态度中猜出个一二来。


  眼前的怪物抖落触手上面的肉块,大踏步地直奔庄羽,似乎很懂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


  触手在一瞬之间延展开来,几个眨眼的功夫就直逼庄羽眉间,甚至于他周围的属下都没有反应过来。


  庄羽在动态视力精准捕捉到怪物的动作之前就本能地举枪,扣扳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刚好衔接在触手直逼他面门之后。


  “嘭——”怪物的脑袋在他眼前爆开,鲜黄色的血液喷了他一脸。方榆送给他的这把特殊的粒子枪,杀伤力足够巨大。因此,这怪物的头也没能再组合起来。


  他的属下立刻反应过来,默契地冲上去将怪物的身体大卸八块,以免它再生。看起来很有熟练,因为如果他们不这么做,怪物很有可能会再生,他们曾为此吸取了血泪教训。


  鲜黄色的血液喷了庄羽一脸,顺着他额角的碎发往下滴落。他摸了把脸,突然想到方榆的提醒。


  “据我所知,军方秘密购入的那批精神诱导剂,是鲜黄色的。你要注意,做陆生生物实验的实验体,它们的血液颜色不像深海生物这么多变,它们血液的颜色会更靠近人类。”这是在方榆给他那段共振编码之前,警告他的话。


  庄羽微眯起眼,再睁开时,眼前一切都变了。他身处军方实验室给方榆提供的办公室门口。


  他眯了眯眼,很快就想到,精神诱导剂带他进入到了回忆中的哪个时段。那时候,他们仍在为了创办研究所而努力,自己也没有脱离庄家的管控,还是那个庄中将……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庄羽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不过他已经不会因此作呕了。


  方榆坐在办公桌后,正在认真地看着资料,一手拿笔,不时地圈圈点点,看起来极为认真,也确实如此。他的手边放置了一个暖金色的橘子样式的灯,把他的资料照的纤毫毕现。


  暖金色泽的光晕给方榆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绒膜。他深棕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资料,他正在记录和跟进一些东西。


  与之相对的,是黯色的房间。房间里的智能灯没有打开,只留窗台处透进来的月光印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几个没有人形的黑影扒扶在地,另有一人站在完全看不清的阴影处。之所以能察觉出他站在那里,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极强的杀意不容忽视。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郇世镜。


  红褐色的血液浸满有着锦绣花鸟图案的厚重地毯,在上面勾勒晕染出不同醇度的花色。


  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就是从那几个扒扶在地的黑影处散发出来的。


  庄羽丝毫不为此震惊,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向来如此,对于情绪的感知不鲜明,自己也基本上没有什么情绪。


  庄羽站在方榆面前,等他抬头。方榆没有抬头,就好似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似的。他仿若坐在一个窗明几净的书房里阅读,而不是埋首于一个血腥味浓重的办公室里。


  等到方榆写完最后一串数据,他才搁下笔,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方榆先是瞟了一眼庄羽,又看了一眼隐于黯色中的人。


  “咚——”那人在方榆的视线转向他时,单膝跪地,没有说话。


  “这次也处理干净了?”庄羽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明是疑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方榆站起身,与他平视,说:“还是那些人动的手脚。我还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在实验器材上面动手脚。”


  庄羽对于自己那次的回答记得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那次的回答并不是方榆想要的答案,但他现在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一个人的过去无法改变,但一个人过去的记忆是可以改变的。


  “我不认为那是正当手段。我们应该更快地根除他们。”庄羽如是说道,这是比当时他的回答更极端的回答。


  庄羽很好奇方榆会有什么反应,毕竟他已经被精神诱导剂影响了,他进入了幻象,而这个幻象和他的过去有关。他想知道,造成这个幻象的原因,以及目的。


  庄羽看见方榆的眼睛眯了一瞬,接着勾起了唇角,准备说些什么。庄羽通过这一细微的动作意识到,面前的方榆只不过是精神诱导剂模拟出来的冒牌货。


  真正的方榆绝不会有如此反应的。他记得那时候方榆并不如此,方榆的情绪并没有波动,甚至于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极为冷漠。


  而且方榆不会因为他的一两句话而轻易地挑起波动。那么,怎么样才能走出这个拙劣的幻象呢?


  庄羽转动手环,调出那段方榆传输给他的编码。极端的疼痛裹挟着震动如细密的针雨般刺入他的大脑皮层,又像一把大锯刀一般来回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的额角流下一串冷汗,他眼前的场景开始不断转换,一帧帧一幕幕全是他记忆里的片段。意识模糊间,他想到,军方曾经为了让方榆妥协而对他做了不少次催眠,他也如此疼痛吗?


  时间拨回六年前,庄羽把方榆从军方实验室带出来的那一天。


  方榆神色恹恹地浸泡在仓面半开的修复仓里。他的身体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有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身上遍布大小不一的各种疮口,而且每个疮口都用落后的医疗手段修复过,留下了伤痕。


  其中最为令人胆战心惊地是他的脊骨,那上面有一条竖直向下的缝线,可以看出缝补人生涩的技术。他就像脊骨处长了拉链,将拉链拉开就能褪去人皮一般渗人,令人惊恐。


  修复仓里的修复液不断地修复他身上的伤口,可是伤口刚愈合却又裂开了。


  庄羽问过庄家的私人医生了。医生说,这种情况是因为病人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受了伤,即便浸泡在再好的修复液里也没有用。因为潜意识里认定的事情不可更改。


  医生说,这种情况要找心理医生,从心理上根治病人的状态。于是庄羽把自己的心理医生梁惇喊了过来。


  梁惇坐在方榆面前,笑容和蔼。他发自本能地觉得方榆很危险,却还是因为庄羽的原因而压下了心中想法。


  “来,看着我的眼睛。你从中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海域?”梁惇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他的每个音节都控制的温软,企图让方榆放松警惕。


  方榆似乎真的被他温软的语气所感染,身体放松的滑进修复仓里。可有时候,松懈是为了下一刻有力地袭击。


  就在梁惇准备继续说话,深度催眠方榆从而拔除他内心障碍时,方榆打断了他。


  方榆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深棕色的眼眸里晕散开浅淡的涟漪:“我看见了,月亮。”


  方榆话音刚落,就单手撑住仓侧一跃而起,一脚把没反应过来的梁惇踩进修复仓里,随即锁住仓面,将梁惇关进去。


  庄羽后退一步进入警戒状态的同时,方榆已经单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庄羽一手已经按在腰侧的枪柄上,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之间,方榆撑着他的肩膀翻到他身后,按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也被方榆很快地制衡住了。其实庄羽可以很轻松就挣脱开,毕竟方榆是个病号。但是,他没有。


  方榆贴在庄羽耳边说:“现在,连你也要用这种手段来对我。”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榆在经过军方多次的催眠诱导之后,为了防止他们再次对自己出手而为自己设置了一个安全词汇“月亮”。当他说出“月亮”的时候,就会强制清醒过来。


  庄羽努力想解释些什么,一肚子话最后到了嘴边变成坚定的两个字“没有。”


  庄羽听见方榆在他耳边哂笑一声,似乎是信了。身后的躯体一下子失去力道,就要倒下去,庄羽反手拉住方榆的双臂,把他固定住。


  梁惇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警惕提防方榆的。一个不会被轻易催眠的人,又具有极快的制动能力,这是极为危险的事情。梁惇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当庄羽再次把方榆丢进修复仓之后,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之后,并没有再次裂开,后脊那条如同巨大蜈蚣的疤痕也恢复如初。


  庄羽坐在修复仓前,对军方的厌恶前所未有的强烈。为了能够要挟方榆,竟然对他身上施加了那么多手段,甚至于最后只用落后的医疗手段来治疗他,甚至于只是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方榆不该遭受如此对待。庄羽头一次感受到了自身对于那些肮脏行径的极端鲜明的憎恶感。原先,他对此无感,甚至于为了庄家能分杯羹而掺一手进去,现在他只觉得无比厌恶。


  他厌恶这些令人发指的行径,更加厌恶自己背后的家族。他想,他应该脱离家族,他不想参与这些肮脏事情了。他也想像方榆一样心怀炽烈的赤忱,执着勇敢地追寻自己心中的理想。


  他希望最后,在方榆面前,他的双手能是干净的。他能用干净的手去和方榆握手。因为方榆是如此地执着。即使庄羽自己清楚的知道,过刚易折。


  


  


  

三十五

  研究所,方榆办公室


  方榆坐在办公桌后面,000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的站姿笔挺,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活跃着,似乎时刻都在战备状态。


  方榆一把推掉了桌上的文件,脸上看不出神色。但是000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000没说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文件夹收好,重新归类放好。


  其间,方榆并没有说话。等000再度站回原位时,他开口了:“庄羽这次,凶多吉少。他一个人,对抗不了庄家和其他五大家族的打压。”语气压抑着情绪,室内因为方榆低气压的话语仿佛低了几个度。


  “我最厌恶别人动我的东西。更何况,庄羽是我的人。”方榆边说边深吸口气,压下满腔怒气,还是没压住。他极端的控制欲在此刻显现了模糊地雏形。


  000没有说话,仍然维持着站姿。方榆瞟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照准他的膝盖一扔。


  000本来可以避开,但他没有。他的膝盖受此重击,突然一软,就要往下跪在地上。就在他的膝盖跪到地上之前,方榆单手撑住办公桌面,一个后空翻来到000面前,搀住了他。


  000心中腾地一暖。他还以为方榆会任由他跪下去,他以为方榆从来都不会怜惜他,他以为方榆只看中……他的价值。实际上,他觉得自己以前错的离谱。膝盖处传来清晰的疼痛,破皮了。可是很快就能愈合,疼痛也会很快消散。


  他意识到,原来在方榆眼里,自己是可以和那些研究员平等的。即使他不是人类,这点伤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方榆依然会关心他。方榆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个简单的工具。


  方榆原来……有心。其实000挨那一下只是为了消解方榆的怒气。没想到方榆会在他挨了那一下之后,过来扶住他。甚至于……他曾经软弱地向方榆伸出手,祈求方榆的帮助,但是方榆回应他的是狠狠踩住他肩膀的脚,以及抵在太阳穴的黑洞洞的枪口。


  000神思恍惚了一瞬,借力靠在方榆肩上。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肢体接触。这也是方榆头一次让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被在乎。


  他听见方榆轻声说了句抱歉。000一边觉得心底涌动暖流,好像身心都被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包裹住了,一边又不可置信极了。原来……他在方榆心里,和那些脆弱的人类一样啊……000的各种情绪混杂纠缠在一起。


  方榆只觉得肩膀越来越沉,皱眉。一个成年男人靠在肩上的重量可不轻,更别提为了能够健康成长,一天干八碗饭的000了。


  要是000能侧头看一眼方榆,就能发现他脸上的神色很淡,仿佛刚才的怒气已经散尽了。其实不是,那些外溢的怒气沉淀下来,转换成更为激烈的情绪埋进了他的心里。


  时刻把握情绪,避免因为情绪不稳定而影响实验进度。这是方榆作为一个专注科研的人的基本素养,他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方榆想了想,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半个手臂大小的牛皮纸包装的长方块儿。


  000正沉浸在自己复杂纠缠得像一团巨大杂乱线头的情绪中,遂不及防被方榆塞了一个长方块儿进手里。000差点下意识就扯过方榆的手腕,压住他的肩膀,把他反剪住了。


  不过000及时回神,看着手里的长方块儿问:“这是?”


  “我制作的橘子味牛轧糖。给你一块,刚才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方榆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与000拉开距离。


  000看着手中的橘子味牛轧糖直发愣。半响,他有点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的?”


  000的眼睛亮起来,期翼地看着方榆。方榆瞟了000一眼,他立马就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他低头掩去情绪,闭嘴没在说多余的废话了。


  000一脸梦幻地捧着牛轧糖告退了,出门的时候还用力捏脸,以为自己在做梦。


  000出去后,方榆神态自若地走到一旁的洗手池洗手。顺带一提,办公室配备了独立的卫浴以及干净的床铺,都在隔间后面。舒适的工作环境更能调动人们工作的积极性。


  方榆仔细地洗了五遍手,又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即使000觉得人类是一种具有奇怪且无聊的情绪的脆弱的物种,但他也会被情绪所搅乱。000所不以为意的情绪,最终还是勾缠住了他,并构成了他与方榆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结。


  方榆神色淡淡地坐回办公桌旁。原来的时候,他也对情绪这种东西不以为然,觉得是一种点缀品。但是,军方对他所做的种种,让他彻骨的明白了情绪联结的重要性。是确确实实的彻骨,剜肉抽骨的彻骨。


  无论如何,这次,他是一定要把庄羽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毕竟庄羽是他的人。他的一切不容他人染指。


  ……


  ……


  方榆的休息室


  c-21发现了床头柜上的牛皮纸包装的橘子味牛轧糖。它好奇地拆开,然后一口咔嚓掉三分之二。极端的苦涩味道炸裂在它的味蕾,它强忍着咽了下去,接着橘子的涩味又如丝线般缠住了它的整个舌头。


  c-21伸出半个舌头哈气,试图缓解这种苦涩。它把牛轧糖翻过来查看,看见了牛轧糖背面,准确来说应该是正面的地方贴放着的只剩三分之一的贺卡。它吃的时候没看清楚,没想到还有贺卡。


  它把贺卡翻过来,上面只剩两个字“快乐”。不知道到底写的是什么。但是一看就是要送给别人的,于是c-21一口把剩下的吞了,然后把牛皮纸也吞了,可谓是毁尸灭迹。


  橘子味牛轧糖是方榆给c-21准备的成年礼物。为了防止失败,他做了两块。至于这糖为什么这么苦,大概是因为做的时候只找到了苦味剂。秉承着加什么剂不是剂,苦味剂和甜味剂应该没差的原则,方榆往里面加了三瓶苦味剂。


  那是他仅有的苦味剂,为了保证味道良好,他都加进去了。就方榆个人来说,他是非常嗜苦的,因为习惯了。习惯了茶和咖啡的醇苦滋味,对甜味那种低廉浅薄的腻味反而厌恶,甚至于是深恶痛绝。所以他手边没有甜味剂才是常态。


  再加上庄羽提供的橘子本来就又苦又涩,所以……其实方榆尝过还是觉得可以的,很提神。


  不过,方榆找不到甜味剂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000觉得他应该不需要。于是000就把方榆所有的甜味剂换成了苦味剂。


  这就导致了最后,000得到了一块儿苦味牛轧糖。不过,现在他还没尝,不知道是苦味的。


  “嗡——”000的手机振动几下,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父亲”两个字。是方榆的消息,内容很简短:“放你去玩,不用收束手脚。”


  捏着牛轧糖,在走廊里走得板正严谨,一丝一毫都外溢着规矩与戒备的000看见这条消息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散溢着杀气的笑容。他的步伐立刻就变得肆意散漫起来,身体状态也从紧绷的备战状态转到一种外放着尖锐杀意的姿态。


  他看起来并不邪肆,但却莫名地使人感受到一种危机感,使人在他面前不得不戒备起来。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弧度缓慢扩散,直接咧到耳根,整个人看起来顽劣极了。


  000摸了摸脖颈,似乎听见那并不存在的项圈发出“咔嚓”一声,被解开的声音。000终于不用在方榆的限制下伪装成一个正常的人类或者是友善的新人类了。方榆向他发出了解开枷锁的指令,他不再限制他的自由了。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是也很令人愉悦,不是吗?


  他给方榆回了一个笑脸😃,便收起了手机。000的状态看起来与刚才完全不同了,可以说是大相庭径了。这就是有束缚与没束缚的区别。


  000从腰间拔起粒子刀玩了一个翻花,又把它放回腰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是那种长期沉浸在生死线上面的人才能具有的感觉。


  000视若珍宝地小心收起那块牛轧糖,一路哼着小调回去了。


  看来有什么将要发生了。或许是大家都期望的好事情?


  ……


  ……


  另一边


  军方实测基地,早上四点二十三分。


  庄羽一枪崩掉面前的畸形实验体的小半边身体,接着跟随其后的几个队员便上去用特质的刀刃将实验体流畅地切割成细小的方块儿。


  庄羽本来带了一支十五人小队,一路走来却折损了许多。现在只剩五人,加他一个,一共六人了。


  对于军方实测来说,这种折损率还算平常。更遑论这次军方实测里面需要清理的实验体比往常要更多了。


  这说明,军方实验室里面的人频频失败,而且走入的歧途很多。庄羽皱眉。他从来没有见过方榆处理实验体,似乎方榆的每次实验都很成功?


  庄羽不知道方榆是如何销毁那些实验体的。实际上方榆从不乐衷于销毁实验体,都是将失败品另作他用。秉承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要物尽其用。

三十四

  王齐贤,王诩,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含义。王齐贤一边神思凝重地给方榆和000打了个招呼,一边心不在焉地点了杯柠檬茶。


  食堂里虽然有定点提供食物的规定,但是为了防止废寝忘食跟组的研究员们结束了疲惫而又沉重的实验之后还要饿肚子睡觉,所以食堂实际上是24小时的。而且食堂上班的都是机器人,完全不用换班和休息,更别说它们做菜真的挺好吃的。


  现在是早上三点一刻,食堂里只有方榆,王齐贤,000三个人。按往常来说,等到四点多左右,就会有研究员陆陆续续地来过早了。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研究所上班不用打卡,就算是你想偷懒一下也没问题。但是,基本上没人偷懒,大家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上班。


  毕竟研究所奉行的是哪个课题组的实验室先完成阶段性任务,就先休息,并且有奖励,奖励包括橘子,修复剂,液压垂感器等等一系列研究所专供品。


  所以大家都锚足了劲儿在实验室进行科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方榆这个研究所所长搞研究,真的,很拼,大家也都希望跟紧他的步伐,不掉队。


  对此,方榆只能表示,大家要好好休息,劳逸结合,要注意身体健康,保持良好效率。但大家表示,要紧跟方教授的脚步。


  方榆灌了半杯浓茶进肚子里,努力强撑起精神。他这一晚上基本没歇,从F35实验室返回后,冲了个热水澡,结果异变陡生,好不容易栽到床上去,000又要来和他聊天。


  很好,很充实。方榆又把剩下半杯浓茶灌下去。绿油的茶叶塞满了整个杯子,方榆肚子里还喝进去不少。他已经快要对这种浓茶免疫了,所以浓茶和浓咖啡搭配着喝,双倍提神。


  000可有可无地吃着橘子,丝毫不为橘子的苦涩而皱眉。他们刚刚谈论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方榆准备再歇一会儿,等到三点四十五就去实验室,而且他的助手王齐贤,恰好也醒了,刚刚好。不过方榆知道王齐贤没睡,也知道他从王诩那回来。


  本来王齐贤还会因为王诩在王家而有时候会出现些微的迟疑。现在王齐贤见了王诩,心中的那点美好与留白彻底幻灭。今天之后,研究所里只会有得心应手的小王助手,而不会有王家下任继承人王齐贤了。


  方榆对此感到非常满意。甚至不用他出手,不用他推动,王齐贤自动地就会选择他。感谢王诩送给他的大礼。


  “咯噔——”王齐贤把柠檬茶放到方榆旁边,人也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木沙发上。


  坐在方榆对面的000在王齐贤坐下之后眯了下眼,没说话。000看向方榆,眨了下眼,他能通过王齐贤现在的表情猜到一些事情。


  方榆唇角弯起半个细微的弧度,深棕色眼眸里荡出细微的光泽,看起来十分愉悦。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收起了愉悦,以免触及到王齐贤现在过于敏感的神经。


  000的指肚压着橘子的表皮,把上面压出一个凹陷。橘子溢出橘色的汁液,涂满了他的指肚。000也愉悦地眯眼,当然很快也收了下去。


  方榆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咖啡,等着王齐贤开口。不过没料到的是……王齐贤一把扑进了方榆怀里。王齐贤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他颤抖的肩膀显示出他正在哭泣。


  方榆讶异地挑眉,安抚地轻拍王齐贤的肩膀。他温声细语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不就是,实验没做好吗?不必这么难过。”


  方榆假装不知道王齐贤哭的真正原因。王齐贤此时更觉得方榆和蔼可亲,温柔可靠了。他对方榆的依赖感呈几何倍数地叠加着。


  反观方榆,语气柔和,动作柔和,脸上却仍是那幅懒散的神色。000倒是习以为常。能真正让他面前这个人动容的事物,除了实验体就是研究。他都见怪不怪了。


  000把一整个橘子连皮带肉地吃进嘴里,一点一点慢吞吞地细细咀嚼着,眼眸微眯,似乎在细品这橘子的味道。


  方榆瞟了000一眼,000冲他咧嘴,橘色的汁液沾染在骨白色的牙齿上,显得笑容分外的暖,以及,怪诞。


  000确实在某些地方很像方榆。000的偏执,疯狂,怪诞,这些尖锐的情绪走到了极端。这些情绪也都是方榆所掩藏的情绪。方榆对实验有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但他一直在人前掩藏的很好。


  000向他展示出了相似点。不得不说,在一个大家庭里,家长还是会更偏爱像自己的孩子。所以方榆某些时候会纵容他,甚至于觉得他的顽劣是调皮的表现。方榆觉得000是跳脱又顽皮的,虽然不讨喜,但也不讨厌。


  正因为如此,000才可以接触到某些方榆独自开展的实验。他不会因为偏激的实验而质疑方榆的正常性,反而会因为方榆对他的认可而极度兴奋。


  000朝方榆比划几下手语:人类真是多愁善感。


  方榆半阖着眼眸轻漫地看了000一眼,后者摊手,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方榆轻轻拍抚着王齐贤,直到他不再颤抖。王齐贤抬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很,邋遢,方榆很想把他推出怀抱。只对实验体感兴趣的方榆并没有觉得眼前的王齐贤楚楚可怜,脆弱无比,只觉得很,邋遢。


  本想借此博个好感把刚刚自己丢脸哭泣的事情翻篇的王齐贤,起了反效果。方榆想到这是自己的助手不能惯,就一把给他推了出去,由于没有收住力道,把王齐贤推着摔了个狗啃泥。


  王齐贤一边摸着脑袋爬起来,一边委屈巴巴地说:“方教授,您好歹下手轻点吧!我刚刚可是才遭受过打击,受不得重创。”


  “小王,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些娇气吗?”方榆诚挚地眨眨眼,看着重新落座的王齐贤。


  王齐贤听到这句话,耳根腾地红了。似乎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方教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您实在是太可靠了没忍住,呜呜呜呜呜。后面半截话王齐贤没说,想让自己在方榆面前的形象变得坚强一点。


  “嗡——”方榆手机响了,是方怀远的电话。方榆挑眉:这时候来电话?


  方榆起身到一旁去接电话,桌上只剩王齐贤和000两人大眼瞪小眼。000死死瞪着王齐贤,王齐贤不认输地回瞪,两人都没眨眼。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榆儿~~~”欢脱愉快尾音上扬的语调从方榆的手机里传出,显示出某人愉悦的心情。


  “这么晚了还不睡?”方榆打断方怀远的话尾问道。


  “现在是早上,正是上工的好时间。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马上就要过早进实验室做实验了。”方怀远说道,他猜测的和方榆计划的分毫不差。


  方榆应了声,问道:“你现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哎呀~没有重要的事情就不能和我的好大儿唠唠嗑呢?”方怀远上扬而又有活力的声音再度传来。


  方榆不得不感叹方怀远每天都很有活力。当然,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当然会很有活力。


  “没事就挂了,我时间紧,几个课题组要马上收尾了。”方榆说。


  方怀远连忙道:“别介。我只是要和你说个事情,就是你们的季卓诚,季大首席要莅临了~”语调中满是嘲讽和揶揄,似乎是等着看好戏一样。


  “哦,对了,有人和我说,你们的军方实测想扣下庄羽的命。”方怀远说着,语气仍旧是那样,“那么你会怎么选呢,方榆?是选择我们曾经的同学兼朋友,现在的季大首席,还是选择和庄家接洽?”


  方榆正想要说点什么,只听方怀远又道:“而且时间紧迫,你只能选一边。当然你也可以二者都不选,然后你就可以选择我,来我的实验室工作。”话语带着浓浓的期待与笑意。


  方榆几乎能从方怀远的语调中猜测出方怀远此时的动作与神态。不过,方怀远一个他国的科学家,怎么对自己国家军方的事情这么清楚?方怀远的眼线还真是多,若有必要,还是要拔除这些碍眼的钉子。


  “对了,阿远,军方是不是找你买精神诱导剂了。”方榆问。


  方怀远回答道:“不知道哟~但是有一位私人买家出价特别高呢!这位私人买家虽然匿名,但是我一不小心追踪到了他的信号。奇怪的是,他的信号消失在军方呢~”语调起伏跳动,显得十分的幸灾乐祸。


  方怀远的精神诱导剂效果极具剧烈的后遗症。使用一次后,必须隔半个月就服用一次他所提供的舒缓剂,直到半年才能恢复。而在这期间,提供舒缓剂的方怀远,会把舒缓剂的价格出的一次比一次更高。然后赚的盆满钵满。


  这些赚的钱又会投入进实验室的研究,相当于空手套白狼了。方榆一直很赞叹方怀远的这种赚钱头脑,方怀远也对方榆那种条条路捞钱的手法大为赞叹。


  “怎么样,要不要来拔除钉子?”方怀远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你们军方真的是漏洞百出。真奇怪啊,我每次总能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


  “深海比军方更有意思,我只想纯粹地做研究,不想搞那些杂七杂八的。”方榆皱眉说道。


  方怀远察觉到了方榆话语里的抗拒,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三十三

  研究所给每个研究员都配备了单独的休息室。林忆柳由于白天的事情有些害怕,于是央求和陆连溪挤一间房。


  陆连溪本来百般不乐意,但耐不过林忆柳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林忆柳在她房间打地铺。


  可是林忆柳根本睡不着,于是,她给000发了消息,希望他能来陪陪她。000如她意料之中的同意了。


  000敲门,给他开门的却是睡眼惺忪的陆连溪。林忆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陆连溪没有让000进来,警惕地看着他,询问道:“这么晚,请问有什么事吗?”


  000回答:“林研究员让我来陪她,她不在吗?”


  陆连溪直接回绝道:“她已经睡着了,不用你来陪。谢谢你的好意。”


  000挑眉,并没有不耐烦,只说:“既然如此,打扰了。晚安。”


  谁会不对如此彬彬有礼的帅气的人产生好感呢?除了研究所里面一心放在实验体身上的人以外。陆连溪对000的好感提高了不少,再加上白天他对林忆柳那温和的态度更是给她添了不少好感。


  陆连溪关上门,问刚刚从厕所里摸出来的林忆柳:“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给方卓队长发了信息?”


  林忆柳眼睛眨了眨,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哎呀,人家忘了嘛~陆陆你不要计较嘛~”


  陆连溪的一口气咽了回去,真是受不住林忆柳这样会撒娇的女孩子。两人后半夜在同一张床上抱着睡着了。


  ……


  ……


  “嗡——”方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是000的消息,他问方榆现在有没有时间聊聊。


  直觉告诉方榆,这次聊天很重要。但是c-21的尾鳍仍旧把他捆得死死的。虽然刚才方榆努力把自己和c-21搬到床上,但他的腿在这个过程中一直被c-21缠着,他是一蹦一跳,挪到床的。


  “滋呲——”休息室的门打开,000看起来像是在门外等候多时了。方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000并没有穿清理小队的制服,反而穿着研究服,胸口的铭牌处显示:方卓两个字。


  方榆的研究服已经穿在了身上,扣子一如既往地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他丝毫看不出是刚起床的样子。


  方榆丝毫不意外地挑眉,接着朝000说:“走吧。”


  000在方榆一开门的时候就察觉到房间内稍显浓郁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海腥味的一种涩苦的味道,很像研究所流通的那种橘子,却又比那种味道更苦更涩。000不由得皱眉。


  他从上到下快速地扫视一眼方榆的状况,确认了方榆并无大碍之后,便点点头。他并没有询问方榆房间内有血腥味以及奇怪海腥味的原因,因为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方榆看起来和平时丝毫没有差别,谁也不知道他的双腿此时死死地缠住绷带,绷带下面还有一层透明的生物黏膜修复胶带。在胶带之下,是他被鳞片刮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双腿此时就像一个以骨为轴的灯笼一般,皮肉并不完全地附着其上,却又被绷带和胶带勒得死紧。


  休息室内的c-21环抱着自己的尾鳍,橘金色泽的竖瞳在黯色的房间内散发着泠泠光泽。早在方榆离开床铺时,它就醒了。但它任由方榆离开了。


  它的尾鳍上面几乎沾满了从方榆双腿上刮下的皮肉,以及铺展开来的殷红血液,那是属于方榆的血液。它仍然没有从刚才令它呼吸都停止的心悸中缓过来。


  冰冷,一股极致的冷感裹挟了它的心脏,它几乎不能呼吸了。就好像空气中氧气浓度过高,它的肺部无法承载了。它有一种想要回到水里好好呼吸的感觉。却又迫于尾鳍上属于方榆的血与肉似有千斤重而动弹不得。


  c-21看中的伴侣,并不能简单地圈住。即使挣脱它需要刮去皮肉,它的伴侣也会拼尽一切去挣脱。有些人,是关不住,无法限制的。金鳞终究非池中物。


  c-21一面觉得从心脏漫延的冷意要将它冻僵,一面又觉得尾鳍上属于方榆的那些皮肉与血液灼烫无比,几乎要烧穿它的尾鳍。这是它亲手从方榆腿上刮下的。虽然当时它没有恢复意识,但如果它不把方榆圈的那么紧,他也不会因此而受伤。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c-21觉得自己过度地靠近了自己的伴侣。它总是或间接或直接导致了他的受伤。它破茧那次,方榆的身体被腐蚀掉大半皮肉,只剩骨架,要不是它破茧而出得快,方榆也正好有那种试剂,方榆早就消亡了。


  接着,它把他带进深海,巨大的海力压强,差点把他压成肉饼,他也差点因为溺水窒息而亡。


  今天,它想帮方榆缓解痛苦却又导致他的身体失控。刚才,它拼尽力气圈住方榆想要留下他,却生生刮下了他腿上的皮肉……


  c-21泛着橘金色泽的竖瞳黯淡下去,它总是圆瞪的竖瞳半阖下来。它的靠近总是给它的伴侣带来伤害。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是饮鸩止渴,它也要把他牢牢地圈在怀里。即使会给方榆带来伤害,它也绝对不会放手。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方榆唤醒了它,引诱了它翻转整合DNA链。


  他的血液与细胞结构早已与它相融。他只能属于它,这就是他唤醒它的代价。哪怕他再疼痛伤害再大,它也绝对不会放手。更何况它的橘金色泽也是因为他当时不小心滴进去的那滴橘汁造成的。


  人类与鲛人的DNA链本身就趋于无限相近却又不重合。它整合翻转了DNA链出现在他面前,也应允了他最喜爱的橘金色泽。


  这也意味着他应该承受这一切。他就是属于它的。而得到它,需要付出这些代价。


  c-21半阖的橘金色泽竖瞳睁开,里面闪烁着冷漠的光,它直直地盯着方榆离开的地方,一幅蓄势待发的样子,那是一幅猎食者捕食猎物的样子。


  要是方榆看见c-21此时的神情,也还是会不以为然地放纵它,或许这是一种溺爱也说不定。溺爱有时候会让孩子无法无天呢,不过没触及方榆的底线就没关系,要是恃宠而骄的孩子踩到他的底线了……最好的结果或许是死亡。


  c-21半响后收回视线,用蹼爪把尾鳍上面属于方榆的血肉刮下来,一点一点地吃掉。此时鲛人才稍稍显露些许冷血动物的冷漠来。对于冷血的鲛人来说,人类所推崇的那一套服务于繁衍与荷尔蒙的爱情观念,并不适用。


  冷血的鲛人只想要自己脆弱的人类伴侣一直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好。等到它彻底拥有了他,再来说别的也不迟。


  方榆和c-21,谁也不懂得不明白所谓的平等的爱。或许是身份注定的,人类和鲛人不是平等的视角,而研究员与实验体同样也不是平等的视角。他们二者从一开始就不会具有那种平等视角下互相包容的正常的爱。


  冷血的鲛人只想把它脆弱的人类伴侣圈在视野里。执着于深海研究的研究员只想将自己最完美最满意的实验体留在自己身边。他/它即使是死亡,也不能从它/他身边逃开。研究员极强的控制欲与鲛人极端的占有欲纠缠碰撞着。



  ……


  ……


  小王此时正坐在王诩的床边。王诩仍然没有醒,小王有些担心他,就过来了。也是,他们都姓王,更何况小王是王诩同父异母的哥哥。小王一直都让大家叫他小王,却从不让大家叫他的名。以至于大家都忘了,他的名是什么。


  小王自己没有办法更改他的名字,但那个名字一被提起就令他自己恶心。所以他一直以来都让同事们喊他小王。


  小王坐在床前,头低着,眼睛低垂,看不清神色。他知道王诩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想劝王诩。虽然很厌恶王家,很早就断绝关系并从家里搬出来,但他对王诩这个弟弟既不讨厌也不喜欢,算得上是无感。


  小王离开家的时候,王诩还是一个不到他下巴的稚嫩少年。他不忍心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卷进来。王家这个从喜欢蹚浑水,把继承人当棋子拿捏的世家,并不值得信赖和依靠。小王并不知道王诩这些年的变化,只当他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单纯小少年。


  可是……王诩早已不是他印象里洁白如纸不谙世事的那个稚嫩少年了。再也不是了……


  小王抬起王诩的手腕,从静脉为他注入了一针试剂。那是研究所配给每个研究员的修复剂,每个月每人发一支,可以用于应付和解除各种实验体血液对人体造成的负面影响。


  修复剂注入后约一刻钟,王诩悠悠转醒。当他醒来,看着小王的那一刻。小王就知道自己错的离谱,王诩和印象里的那个弟弟早就不一样了。


  王诩醒来看见小王,立马笑逐颜开地说:“哥!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会在方教授的研究所工作。”


  小王垂头看着王诩脸上堆满讨好奉承之色的笑容,以及他油滑得令自己厌恶与反胃的语调,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那些劝说与安慰王诩的话语全被他堵进了肚子里。


  小王印象里那个不谙世事的洁白的稚嫩少年的样子消失无踪,眼前的王诩早已面目全非了。王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王这么些年在研究所一直都远离这种东西,包括研究所的众人也不沾染这种东西。


  研究所就像是乌托邦一样,只有科研没有趋炎。只有个人能力的比较,没有家族背景的攀比。小王此时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了研究所良好绿色的研究范围,心中对方榆的崇拜与感激更上一层楼。


  斟酌半天,小王才开口:“王诩,不用跟我假客套了。王家这次派你来,就是因为知道我在这里。觉得我不会对你这个弟弟放任不管。”


  王诩听了小王的一番话,眼睛亮了起来。其实这次是王诩主动请缨,因为知道他的哥哥,王齐贤,在这里。只要这次成功,以后王家就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而且王诩对小王,现在是王齐贤了,一点好感都没有。他怨恨王齐贤作为哥哥明明应该为他遮风挡雨,却偏偏在他少时就离开他,让他不得不陷入王家的泥潭,挣扎苟活。而他的好哥哥王齐贤却摇身一变,傍上了方榆这棵大榆树,扶摇直上了。


  等到他继承王家,首先就是要把这碍眼的王齐贤踩进泥里。王诩心中的小算盘打的砰砰直响,面上却分毫不显。


  王诩面上扯开一抹虚假的笑容:“齐贤哥,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兄弟,你在研究所混的这么好,我作为弟弟的过来看看,也没什么吧!”


  王齐贤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恶心的直皱眉。那人的话犹在耳边:“齐贤,齐贤,齐名圣贤。这个名字给你,希望你能早日继承王家。”


  王齐贤到现在始终都无法接受和释怀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知礼节懂进退的父亲,竟然会有那样不计后果与代价算计人命的一面。平日里看起来风平浪静的王家,背地里却暗潮涌动,那些肮脏与算计,让他感到无比厌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于是,王齐贤毅然离开王家,和自己的过往斩断联系。再也不提他的名字,只让大家喊他小王。而导致他决意离开王家的那件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王齐贤深吸口气,从回忆中挣扎出来,他忍着万般厌恶还是奉劝王诩道:“你不应该听信王家的话,你对于王家来说,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他们会把你用过就丢的。”


  王诩听闻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这个弟弟好!你知不知道你当初离开家之后,那些叔伯怎么对我的!”


  “而且父亲也没有为你站出来说话对吧。”王齐贤虽然说的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接着王齐贤又补充道:“父亲不会费多余的力气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


  即使离开王家很久,王齐贤还是习惯的称呼现任王家家主为父亲,可见其涵养之好。


  “你和那个老东西这些年一直还保持联系是不是!凭什么我这么努力他却从不把我当回事?!”王诩怒目圆睁,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他愤怒地吼出了这几句话。


  王齐贤看着王诩,后者的眼睛里燃烧着剧烈的嫉妒与怨恨。王齐贤突然一下子就被王诩的话语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感到心累,他对王诩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对王诩的劝告也是白费的。他不想再多费口舌了,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他不想好心被当驴肝肺,所幸就不费这个力气。


  不过这么些年来,王家确实一直都在单线联系王齐贤。但他从未回应。他知道王家联系他是为了以他为线拴住方教授。可是王家也不想想,要是方教授真是那种能被轻易拴住的人,研究所又怎么会是现在这种中立态度。


  方教授真的是那种为了实验不顾自己生命的人。王齐贤亲眼见到过。当时方教授明明已经中了实验体的毒,却还是要秉承着反正都中毒了,那么就靠近实验体多取一点素材好了的观念,拖延到自己的身体溃烂才肯注射血清。


  方教授不会被任何一方拴住,而且方教授肯定绝对会带领我们走向一条平坦明亮的大道。王齐贤是如此坚信着,因为方教授本身就那么坚定,并为此全力以赴,抵抗着所有压力与算计。


  王齐贤从王诩身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无力感,他救不了王诩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刚刚的修复剂浪费了,因为王诩不值得他如此。


  王齐贤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离开了,丝毫没有理会身后王诩的怒吼与挣扎。


  王齐贤去食堂准备吃个早饭提提神,再去实验室跟实验以便能给方榆提供一些汇报文件。


  没想到却在食堂看见了苦大仇深炫橘子的000和炫咖啡炫浓茶的方榆。

三十二

  与此同时,清理小队A支队六人休息室


  “嘭——”000被踹飞,背部狠狠地撞上墙壁。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身体骨骼的碎裂声。000咳了几声,把喉头涌出的血液咽下,他能感受出咽下的血夜中掺杂着些许颗粒物,应该是内脏碎片。当脏器内部破裂时,会吐出鲜血。


  000看起来伤痕累累。他此时并没有穿清理小队的制服,而是穿着一套宽松的白色家居服。此时白色的家居服上已经遍布了大大小小的红褐色图块儿,那是他的血迹。


  002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站在离000半步远的地方。004在他们二人的斜侧方五米远的地方,端枪瞄着000。只要000还手,004就会一枪洞穿他的肩膀。006抱臂靠在门后,将门完全地挡住。003和005还在跟进课题组,暂时不在。


  002半蹲下来,和000平视。002问000:“为什么给父亲四倍浓度的抑制剂?注射之后只有两种结果,死亡或者器官衰竭加速。”


  他们周围是散落一地的文件,上面清晰的标明了几个数据。000为方榆提供四倍浓度抑制剂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000笑了出来。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身体里的细胞沸腾起来,刚刚002对他造成的伤势开始愈合起来。


  000抬眼注视着002,唇角勾起的弧度没有散去,说:“这样他就别无选择了不是吗?难道我们是希望他选择我们吗?不,我们是要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加入我们。”


  000撑着墙壁站起来,接着说道:“与其等待他优柔寡断地取舍,不如直接抽走他手中的筹码。要是他身体衰竭的速度比实验进程要快,那么他就一定会选择转化自己,直到实验结束,不是吗?”


  002在000站起来的一瞬间,单手撑地向后空翻站起,迅速进入戒备状态。刚才他对000出手时,000并没有反抗,而是任凭他发泄怒气,但是现在,他感觉000要反击了。


  “我不像你们,一味地听从他的话,只想做他手下面那摇尾乞怜的狗!”000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筋骨,刚才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


  004的手扣紧了枪,瞄准着000,蓄势待发。


  “还不明白吗?”000看向了004。004在他视线转过来的同时扣动扳机。“砰”子弹打上墙面,散成液状。000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他的速度比子弹更快。


  004瞳孔骤缩,紧接着他听见自己的脊骨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000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把他一脚踹在地上。


  000丝毫没有停顿地折断004的双臂,抽走他手中的枪扔到一旁。000对004说:“出局。”毕竟大家都是兄弟,完全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000没有用枪,反而从裤子里抽出那把贴腿绑着的特质长刀。锋利的刀刃早在刚才就把他的腿划开,不过现在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刀刃上仍然沾着水红色的血。那是000自己腿部的血。002看着000那水红色的血液,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002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已经转化完成了?你接受了父亲的提议?!”


  000嗤笑一声:“难道要我像你们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注射修复剂来维持活跃的生命体征吗?我是完美品,不是你们这种瑕疵品。”


  他们身体的主导细胞是白细胞,但是由于这种试剂在当时还在实验阶段,所以成分不稳定。他们也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来注射方榆为他们提供的修复剂来稳固。


  这也就是方榆信任他们的原因,谁也不会背叛自己的生命。方榆是他们的信仰,同时也掌控着他们的生命。多重保险之下,方榆对此给予了绝大部分的信任。


  “原来这就是,父亲一直纵容你的原因。”因为你是完美品。002后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000一拳打中腹部,飞了出去。


  002重重摔在地上,吐出几大口鲜血。000不以为然地挑眉应和:“当然。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纵容我些许的小任性与顽劣。”


  他们是有选择的。000不想一直用修复剂来维持自身,他不想那样依靠方榆。那样对他来说,显得他像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附属品。更何况这样的附属品有六个。


  于是000去找了方榆,想要摆脱修复剂。方榆欣然同意。其实很简单,研究完成的试剂可以帮助他完全转化,但是他有百分之八十五点三的风险会死亡。


  对他来说,只要有那百分之十四点七的机会转化成功,成为完美品,就是最好的事情。有可能总比没可能更好。


  000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情。那个实验室只有方榆和他两个人,也没有实验体。方榆亲手把试剂从他的颈动脉推进去。


  身体里细胞转化的无限疼痛就像浪潮一般裹挟着他。但那些对000来说都不重要,即使疼痛使他瘫倒在地动弹不得,他也依然执着地抬头望向方榆。


  实验室的采光很黯。000勉力抬头只能依稀看见方榆那深棕色的眼眸。时至今日,000都无法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冷漠,平静,居高临下而又松散地凝视着他。就好像是神座上那冰冷无情的神祇。000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神,也从来都不信神。对他来说,创造了他的方榆就是他的造物主,就是他的神。


  000透过了那深棕色的眼眸看见瘫倒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自己。他觉得自己脆弱又渺小。于是他像方榆伸出了双臂,企图获得些安慰。一个虔诚的信徒无助地向他的神张开双臂,企图向他的神祈求安慰,哪怕几句话也好。


  现实是残酷的。方榆从来都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方榆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般回应他。


  方榆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粒子枪。方榆单手握住枪托,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肩膀。“咔嚓——”肩胛骨断裂的声音,000重重地摔回地上,眼睛仍旧执着地望着方榆。


  方榆深棕色的眼眸丝毫没有因此泛起任何一丝细微的涟漪。方榆看起来仍旧是那般淡漠,那般居高临下。


  “咔嚓咔嚓”方榆抬脚踩下他的肩膀,迫使他的面颊死死贴住地面。他的肩胛骨发出断裂声,又不断愈合着。


  “你那是什么眼神?”方榆一边问着,一边收回了脚。000的身体没再支撑起来,因为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但是还是注视着方榆。


  方榆蹲下,捏起000的下颚,粒子枪的洞口贴上他的太阳穴:“我不需要摇尾乞怜的狗。你也不是狗。”


  000半闭起眼,方榆的声音虽然很冷,但他的话语却好像有温度一般。这无疑是一种错觉,可是000偏偏从中品出了温度,比海水温度高三度的温度。


  000用力地勾起唇角,问:“方教授,您能给予我一个名字吗?”


  “你能熬下来再说。”方榆松手,又站回原地。


  000身体里的疼痛比起刚才减缓了两成,他蓄力站起。在方榆反应过来之前,单手摁住方榆的肩膀,直接把方榆仰面压在地上。力道的压制让动弹不得,方榆所幸也就不挣扎了。


  000抿唇,用极强的意志力压下所有疼痛带来的颤抖,单手撑在方榆上方,居高临下的垂眼看他。


  000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所有疼痛散去,他身上的汗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沾了方榆一身。但方榆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方榆的冷漠触怒了000。他咬破嘶开了方榆肩膀上的肉,大片大片鲜红腥甜的血液涌出。他像是被诱惑一般地吞咽着方榆的血液。


  方榆的唇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方榆突然笑起来,他胸腔里愉悦的震颤传递给了000。000还在吞咽着方榆的血液,他不明白方榆为什么笑。


  那次转换很成功,如果不是最后阶段他吞咽了方榆太多的血液,他就不会对方榆的血液有依赖性了。


  时间转回现在。


  000暴揍了002一顿,把他揍得爬都爬不起来。000走到006面前挑眉,006侧身让出了门。000出去了。


  “这么晚了,他不在休息室,能去哪?”006问。话语里颇有种对叛逆哥哥离家出走的无奈感。


  004此时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回答道:“还能是哪,平台或者实验室二选一。”


  006一边摇头一边说:“大家都是亲兄弟,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怎么又打架又吵架的?”


  “你倒是想当个老好人。不过你先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再扮演和事佬。”002撑着墙壁站起来,所幸000也没下死手,身体愈合得还算快。


  006抱臂的手放下,只见他的双手指间各夹了八个微薄的粒子刀片。


  他把刀片收起来,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了防止你们真的打起来。”说完006就开始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文件,活脱脱像一个为家庭和谐操碎了心的弟弟。


  倘若他们刚刚动真格的,006也会加入进来,然后等003和005回来就只能看见四个正在不断恢复的人棍了。由此可见,维护家庭和谐真的很有必要。


  一摞摞的文件被006收起来放好。只见文件上面每个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同一个名字:方卓。


  卓,取自卓尔不群之意。方榆在000转化完全之后的不久,给予了他名字。000从那之后,便有了这样一个独属于他的名字。从那以后的每一个他跟进的项目里,每一个文件签署上,他都能写下这样一个名字。


  这样的特殊,谁都想要。剩下的五人里,谁都没有名字,没有人类的一切身份文件。方榆对外宣称是身份丢失还在寻找,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把他们控制在研究所内的一种手段。


  不过也算不上什么,他们完全可以走特殊渠道自己办理,但是他们不想,他们想要从方榆那里获取名字。那样是一种获得方榆认可的方式。


  ……


  ……


  000走出休息间,点开手环,观察上面小红点的位置。他想看看方榆是否在实验室,在的话就能去找他,协助他跟进实验。但是很遗憾的是,方榆在他自己的房间。


  000沮丧的叹口气,准备去平台上吹吹风。正好碰见在平台上吃橘子的005。正在炫橘子的005停止了动作,看向000。


  005掏掏口袋,拿出一个橘子递给000说:“来一个?”


  000接过,剥开,丢了半个进嘴里。000问道:“不早了,来平台看风景?”


  005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难道你是来看风景的吗?”


  000应了声,没再说话。二人沉默着。徐徐的海风在他们二人之间吹拂。


  天还未亮。海面此时不似往常那般是湛蓝深蓝交缠或者是沉沉的黯色。而是一种铅灰色与鸦青色交叠的一种不透明的胶质色彩。粼粼的海面吞噬了天空的倒影,一切都模糊不清又朦胧可见。海潮声不绝于耳,偶有海鸟飞过,很少,毕竟不是白天。


  “天色不错。”005挑起了一个话头。


  000接了一句:“确实不错。”


  要是一般的场合,他们或许会来上几根烟或者酒来抒发消解情绪。但这是研究所,所有科研人员禁烟禁酒。秉承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对研究人员身体好,对实验体身体好,对研究所环境好。


  000一边慢吞吞地吃橘子,一边看着天色沉思。


  005又说道:“庄羽这次撑不过军方实测了。他们内部的消息是要把庄家继承人的命留在里面,不惜一切。”


  000闻言挑眉:“方榆给我们各自的任务内容我们互相之间不能透露。你怎么现在透露给我?”


  “即使我不和你说,你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知道不是吗?更何况,你是方榆钦定的继承人,你会继承他的所有。”005回答道,说完塞了半个橘子进嘴里。


  000闻言嘲讽地扯开一抹笑容:“像我这样顽劣不堪的人,会是继承人?”


  “你忘了,方卓。不是他选你做继承人的,是你自己用尽手段,不惜代价,走到他面前的。是你要他选你,而不是他选的你。”005说完,吃掉了最后一半橘子,接着将橘子皮塞回口袋里。不能乱丢垃圾,破坏环境,作为清理小队的一员更应该遵守。


  000嗤笑一声,半响才说:“我只是不想像你们一样而已。”


  005摇摇头说:“不,你错了。我不像你们那么在意他的死活。我不在乎他的死活以及身体状况,我只关注他是否能带领我们,引领我们走向前方。我只要最佳的选择,而他就是这个选择。更何况,在一个大家庭中,有叛逆的孩子,有像家长的孩子,当然也会有听话乖巧不需要家长注入过多爱护的孩子。而我就扮演着那个乖巧沉默听话的孩子。”


  “如果方榆不是最佳选择呢?”000问道。


  “不会有这个如果。我们都清楚不是吗?”005回答道。


  000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机震动打断了他。他打开手机一看,眉梢一挑,是林忆柳的消息。


  “看来我又有事干了,先走了。”000边说边准备离开。


  “等等,橘子的钱结一下。”005阻拦道。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免费的给予其实早已明码标价。


  000丢了一个东西进005的怀里:“垂感液压平衡器

三十一

  





      c-21眷恋地蹭着方榆颈侧,嘴巴时不时地贴上他的防护面罩。c-21的蹼爪在方榆背后收紧,它把方榆完全地圈进了怀里。他是独属于它的伴侣,任何事物都不能更改。





  “噗通”“噗通”几声重物落水声响起。那两名丢失了铭牌的研究员不知怎么回事,醒来没多久便又蹒跚着爬上缸面,跳进了水里。而在上面看护他们的000和004也没拦,只是冷眼旁观着。也有可能是林忆柳还扑在000怀里的原因,所以他无法及时抽身。





  F35灵活地挥动起它的腕足,庞大的数量众多的腕足挥舞起来,就像是一团在向外扩散的深色丝状液滴般。虽然它的腕足众多,但是挥动起来却十分灵活,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些腕足迅速地朝跳进水里的研究员袭去。





  方榆推了推c-21,想要去救那两个研究员。c-21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它锋利的尾鳍几乎要把研究服同他的肌肤一起划破。





  方榆半阖上眼,用力地回抱住c-21,并在它背上拍了拍:“听话。”





  c-21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尾鳍不满地抡了半个圆弧。橘金色泽在方榆眼前一闪而逝,c-21回去了。它绝不会帮他救那两个研究员,放开他已经是它最大的让步。





  方榆估算着自己与那两个研究员的距离,尽可能地往靠近他们的方向游去。于此同时,他点了几下手环。





  “嗡——”000和004的手环同时震动了一下。000朝方榆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视线。004甚至都没等震动停止便直接朝缸那里跑去。待三秒后震动停止,004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缸上。





  004趴下,架枪,瞄准,换弹夹,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他瞄准着水面以下的F35,刚刚换的子弹是清理小队内部专用的,杀伤效力极大,一发子弹可以抵三发刚刚那种子弹的效果。不是粒子弹,是某种实验体血液混合物,至于具体和什么混合制成,比例是多少,这是研究所机密,不能外泄。





  就在F35的腕足缠住两个研究员其中之一时,“嘭——”一声枪响,F35再次爆开了。深紫色的液体满溢出来,慢慢地晕散在水里,就像一个个毛绒绒的光团般,缓缓向外扩散着。





  方榆犹如一尾灵活的鱼般穿行其间,趁着F35停止动作的空隙,提住两个研究员的后领,向上游去。





  “噗通——”004跳进水里,速度极快地靠近方榆。他双手托着方榆的腰侧,很快地把他们三个带出了缸面。





  另外两个研究员好像此时才刚刚清醒过来般,纷纷感激地向方榆和004道谢。





  004瞟了他们二人一眼,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你们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方教授。清理小队只会听从该课题组成员的要求。”





  二人立马改口,又再次十分感激地向方榆道谢:“方教授,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们今天不可能活下来。以后我们会一直跟随您的脚步的!”





  方榆客套的回了几句,也往门口走去。他的研究服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水珠串联着,在他的身后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水过留痕,就像他正在走的这条路一样,他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指引后人踩踏的脚印。那都是后话。





  林忆柳本来扑在000怀里哭诉,这会儿看见方榆过来了,便又想扑进方榆怀里。方榆刚想后退几步避开她,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林忆柳回头,望见000温和的脸庞。000比刚才更亲切地说:“林研究员,你刚才还没和我说完。”




  林忆柳看看方榆,又看看000,在两者之间取舍,游移不定。




  000更加亲切温和地笑起来:“林研究员?”




  比起神色淡淡的方榆,林忆柳显然会选笑容亲切温和的000。于是林忆柳微红着脸低头,继续和000哭诉去了。低着头的林忆柳错过了000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以及他对方榆比的手势。





  那个手势倒是被004看见了。004眯了眯眼,没说话,转头出去了。





  ……


  ……


  雾气蒸腾,方榆正在浴室愉快地洗澡。繁忙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此时应该用滚烫的热水澡来除去一身的疲乏。然后,等洗去了疲乏之后,就又可以冲回实验室跟进度了。





  滚烫的热水把方榆的肌肤冲得发红,温度似乎是调的过高了。“唔。”方榆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住墙面。剧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击了他。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心脏处传遍全身。





  他感觉心脏处的细胞好像沸水一般蒸腾滚烫了起来。疼痛就像数十支针一般来回穿刺着他的大脑皮层。他承受不住疼痛,身体脱力,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单膝跪在地上支撑,而且是嘭地一声,重重的跪在地上。





  疼痛如浪潮般汹涌着,一层比一层加深。方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肌肤开始发生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有什么像是液体的活物顺着他的心脏开始扩散。确实如此,如果可以透视的话,就会发现他心脏处那两指大小的白斑开始如沸水般涌动扩散,漫延吞噬着他的心脏以及血液。




  是的,你猜的没错。这就是那次军方实验的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复发。白细胞有个分支是巨噬细胞,沸腾的巨噬细胞会吞噬掉他身体其它各部分的细胞,再进行新的分化与归巢繁殖。





  就像000他们那般,将身体细胞的主要构成更改为以白细胞为主的结构。如果方榆不用抑制剂来抑制他心脏处变异白细胞的扩散,那么他就会变成像000那样的新人类,或者是死于身体器官负荷太大,过量增殖。





  方榆竭力想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能是徒劳。他的身体滑到地上,疼痛侵蚀着他的神经,冷汗不断地从他额角以及身体各部分汗腺溢出,很快又被热水冲走。




  如此极剧的疼痛之下,就连对温度的感知也被削弱。滚烫的热水在方榆的感知里渐渐散去温度。





  方榆勉力撑起上半身,向和沐浴露摆放在一起的抑制剂爬去。本来估计发作的时间是三天后,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提前了。应该和他过度消耗身体有关系,也和上次用了二点五倍浓度的抑制剂有关。




  方榆撑起上半身爬了半个手掌的距离,便被极度的疼痛拉到,跌回地面。等他稍微缓过来,便又撑起来,向前努力爬半个手掌的距离。如此循环往复,他和抑制剂的距离只缩短了寸许,但是他的手肘已经摔烂了。过烫的热水使他的皮肤纤维变得柔软易破。




  殷红的血像水一般往外涌。方榆的手肘处已经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粘连的皮肉拉扯着破损更多,他毫不在意,或许说过度的疼痛已经麻痹了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感知。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拿到抑制剂。




  更严重的是,方榆的背脊开始自动裂开,那端口就像是用什么刀划开一般。他雪白的26节脊骨完整地露了出来。细胞在重新增殖,变异的白细胞在不断吞噬着,模拟着。




  方榆耳边又恍惚响起了宁振淮的声音:“方教授,人一共有26节脊骨,我会一块一块取出来,再一块一块放回去。只要你同意进组,我立马就会收手。接下来,你会有52次机会。”




  “砰噔——”脊骨自动脱落了一个。他身体里正在沸腾的细胞正在重组对他来说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每一个细胞都包含了这个人所有的记忆,它们吞噬是为了更好地重构。





  这件事情就是梁惇所说对方榆来说具有不可磨灭的打击的事情。正常人不可能支撑过来,即使支撑过来,也不会再是正常人了。那么问题来了,方榆是如何使自己的背脊恢复如初的呢?要知道,细胞都是具有记忆的,即使使用恢复剂也仍有大概率会留疤。因为你主观意识上记住了你受了伤。




  幸好方榆是趴着的,所以那脱出的脊骨没有掉到外面,只能说是松动了。方榆生理性的泪水被疼痛刺激得流了出来。





  方榆意识到背脊的伤口之后,反而用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窒息感抽走了部分细微的疼痛。方榆用力掐着自己,用尽所有的意识压抑着。他让自己主观意识上意识到后背的伤已经痊愈,这过程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就在他因窒息而感到眩晕的瞬间,那块脱落的脊骨重新长回去,他的背脊慢慢愈合了。他松了手,仍旧执着地朝抑制剂爬去。变异的白细胞仍在他的身体里肆虐。




  一点又一点,一寸又一寸。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爬到了抑制剂旁。他的抑制剂一般都放在手边,就是为了防止现在这种不便情况的发生。




  方榆拿起抑制剂,对准心脏,扎了进去,一推到底。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一般不提倡这种注射方式。这种注射方式非常危险。因为抑制剂推送的太快,方榆被迫陷入了强制性休克。




  滚烫的热水仍在喷洒着,方榆的白色手环在浴室外面的桌子上静静地闪着淡蓝色的荧光。没有人知道这里的情况,一切都被掩盖在蒸腾滚烫的雾气与热水之下……





  “滋呲——”排水口打开,橘金尾鳍撑了出来。映入c-21眼帘的一幕使它几乎不能呼吸了。它的心脏骤缩,一股尖锐的疼痛裹挟着它的心脏。





  脸色苍白的青年趴在地上,手肘处皮肉外翻,里面露出了一大截白色的骨头。红色的血被热水冲淡,变成深粉的醇色,血腥味浓重。青年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地近乎听不见了。




  c-21慌了,它不知道要怎么办。它脆弱的人类伴侣看起来像是快死了一般。它一口咬破自己的手腕,由于太着急,咬的力度太大,牙齿又过于锋利,手腕便被咬断了一大半,只剩一层皮还连在上面。





  c-21顾不得这些,连忙把断了大半的手腕凑到方榆嘴边。蓝色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渗进他的嘴里。c-21嫌这样太慢了,把方榆的下颚捏开,将大量涌出的蓝色血液灌进方榆嘴里。





  方榆被刺激地咳了几声,眼皮仍然闭合着。c-21仔细地把方榆手肘处的伤口舔舐了一遍。鲛人的唾液发挥了作用,方榆手肘处的伤口表面愈合了。




  可方榆还是没醒,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也逐渐微弱,近乎要停止了。c-21不知道如何救他,手足无措。





  c-21把蹼爪对准自己的心脏,“噗嗤——”蹼爪隔着胸膛捏住了心脏。它想把心挖出来换给他,这样他的心脏就可以再次跳动了。




  就在c-21挖出心脏的前一秒,方榆睁开了眼睛。“咕嘟”他咽下了一大口鲛人的血液。c-21看见方榆醒了,赶忙把他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轻轻地蹭了蹭。




  方榆全身的细胞仍然在沸腾着,抑制剂的效用在发挥中。这种抑制剂用的是抗原而非抗体,算得上是以毒攻毒的方法。顺带一提,研究所里有部分血清也是这种制法。





  不断增殖的细胞中突然加入了鲛人的血液和唾液,会发生的结果可想而知。




  方榆刚想喘口气,鱼鳞从嗓子眼里向外长了出来。纯白的泛着橘色光晕的鳞片在几个呼吸间就爬满了方榆的半边脸颊。




  白橘色的鳞片漫延生长着覆盖了方榆的身体。他的双腿之间开始生长一种勾连在一起的丝状物,接着他的双腿合拢,很快地转变成了一条又长又大的白橘尾鳍。




  c-21有些无措地亲亲方榆的额头,想要安抚他。方榆半阖着眼,手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疼痛因为c-21的干预才刚刚消减便又加剧了。




  方榆摸到刚刚用完的试剂管,对准自己的心脏抽了一管血液出来。接着他把那管血液从c-21的颈动脉注射进去。方榆一口咬上c-21的肩膀,出人意料的是,他咬开了。




  血液注射进去的几秒之后,c-21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蹼爪也转变成手指。疼痛也席卷了它。即便如此,它仍然紧紧搂着方榆,尾鳍死死裹住他的腿。




  橘金色泽的鳞片不断脱落,c-21的尾鳍蜕变分裂成腿。白色与蓝色交缠的血液在他们的血管里流动着。相似的血液流淌在他们各自的体内。在这一瞬间,他们二人似乎彼此交换了角色般。





  不过在几秒之后,他们二人的身份又变回原来那样。他们各自身体里的细胞都做到了应做的职责,驱散了其它细胞的入侵。




  方榆又抽了管c-21的血,蓝色和白色的血液在那透明的试剂管里纠缠。方榆拿着试剂管就想去操作台记录数据,却被c-21缠的动弹不得。





  c-21甩动尾鳍关了水。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尾鳍把方榆腿缠住,蹼爪抱住他的腰,把他完全地圈在怀里。做完这一切后,它晕了过去。





  这种细胞侵蚀对刚成年的鲛人来说,无疑是伤害巨大的。它需要时间来恢复和休息。在那之前,它要确保方榆在自己身边。脆弱的伴侣不能失去它的保护,同时,它绝不会让他离开他。


  

  


  

三十





      004背靠在F35实验室的门旁。他左手握住枪柄,将大半个长枪身搭在肩上,枪口垂向地面,右手抓着一包半开的巧克力棒。巧克力棒的包装纸是冷白色的,上面用银色勾出一个研究所的特质图案。他的嘴里也叼着半根巧克力棒。与000的制服不同的是,他的袖口出用黑色的隐线向内勾了寸许,左裤脚的地方用繁体绣了一个小小的“四”,不过用的仍然是那种银线。




  000和方榆刚刚抵达F35实验室的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F35实验室的门从内部锁死了,要有高级权限才能打开。”004一边说一边把那半开的巧克力棒丢给000。




  000伸手接住,抽了两根出来,塞进嘴里,又往方榆面前递了递:“来一根?”




  000刚咬开那两根巧克力棒就皱起了眉,接着自己未消的话尾说:“怎么这么苦?百分百纯黑巧吗?”




  说完,000把巧克力的包装袋翻过来细看上面的标识。



  方榆随手抽了一根塞进嘴里,咬开之后巧克力棒从固体变成极度苦涩的液体滑进喉道。是挺苦的。



  “这不是巧克力棒。是研究所特供的抵抗剂。可以一定程度抵抗各个实验体对人体自身的影响。”在004解释之前,方榆开口为000解释了一番。



  000挑眉,看了眼004,眼神询问:你怎么弄到的,我都没有。



  004眨眨眼,比了个手势,表示是研究中的项目。



  “还没有大规模采用,是研究所近段时间在推进的几个小课题中的一个。”方榆一边说一边去电子屏幕那里更改实验室权限,把锁死的门打开。




  000皱眉忍着苦涩的味道吃了三根,把剩下的半包揣进口袋里。接着把手从裤带伸进去,抽出贴着腿肚子绑住的一柄特质的银色长刀。这把刀出人意料却又理所当然的不是粒子刀,而是某种合金刀。这种合金也是研究所内部的项目。刀上带有其主人身体上的余温,反射着泠泠的光泽。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走廊很安静,即使F35实验室里正在发生一些或许激烈的冲突,也露不出丝毫的声响。这当然要归功于研究所的设施优良。他们三人对实验室内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是情况绝对不会乐观就是了。



  “滋呲——”F35实验室的门向旁边滑开。在门刚刚开启一个略窄的仅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擦过的小口时,004闪身进入其内。




  “砰——”枪响声从半开的门内传出,“砰——砰砰——”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除此之外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门彻底打开了。“注意,走廊通路即将形成,请各位研究员做好准备。注意,此次走廊通路为L组,滴,调换权限中…成功。注意,L组通路即将形成,各位小组内成员请做好应对准备。”萧岱又开始了。自从方榆上次被他拉入组后,方榆就把部分权限给了他。




       因为有些时候,方榆还是很认同他的某些观念的。而自从方榆给了他部分权限后,L组的魔鬼日常就更魔鬼了,有的时候甚至会抽取c组的幸运研究员协助调研。顺带一提,幸运的宁子尧每次都会被抽中。

  方榆和000也迅速进了F35实验室。铺面而来的是F35血液的味道。其实一般来说,F35血液的味道很淡,而当它的血液味道浓郁到刺鼻时,说明空气中它的血液浓度已经饱和了。




      F35血液的味道类似于栀子花香和松木香的前调,鱼腥味与海咸味与茉莉香的中调,而尾调是浅淡的鼠尾草味。这种味道淡淡的,似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味。但是当这种香味浓郁起来时,便会变得刺鼻,甚至有些令人脑昏。




  视野里布满了深紫色的雾气,这都是大量F35的血液雾化的结果。看起来004处理的果决极了。按这速度,他几乎是在进入实验室的同时就瞄准了F35的脑袋开枪了。这种极速的动态视力与反应,是目前人类所不能及的。




  F35深紫色的血液斑驳地映照在实验室内各个角落与墙壁上。林忆柳,陆连溪和王诩,以及另外两个铭牌丢失的研究员四散躺在各处。004正拎着他们的腿将他们归类。



  F35的脑袋只剩了小半个。正待方榆再仔细察看时,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榆。”方榆随着声音回头,入目却不是实验室的景象了。方榆看见了比现在略显年轻的庄羽站在一棵可让四人合抱的大榕树下看着他。榕树上翠绿的深绿的树叶层叠着覆盖着褐色笔挺的树干,就像鱼鳞覆盖着鱼那般。




  不知何时,耳边的安静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搅碎。日头高悬,炙烤着地面,榕树在阳光的照射下投映出黯色的阴翳。面色冷漠的庄羽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地凌厉冷漠,整个人像是一柄锐利无匹的军刃。庄羽似乎是在等他过去。




  方榆眼眸半阖着,抬脚走了几步。“来了。”他身后响起属于自己但细听起来却又略显冷泠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在他身后响起,方榆看见一个略显年轻的自己从身旁走了过去,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榕树底下。那是他们为了庆祝研究所建成而合照的时候。如果没记错的话,方榆回头,看见了举着相机拍照的方怀远。




  方怀远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道:“你们快比个耶,还要笑起来,这样才好看。”那时候两国还是蜜月期。方怀远看起来也,很,正常。他们的关系是如此之好,一点也看不出现在这种情况的苗头。他们现在已经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了……或许吧。




  “呲——”周围的景象从边角开始融化,最后又变回实验室的景象。000给方榆喷了解除F35血液影响的喷雾,将方榆从幻境拉了回来。仅吃一根抵抗剂并不能缓解此种浓度血液所带来的幻境影响。




  方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F35的大嘴面前了,即使那嘴已经被004打穿了。F35正艰难地挥动着仅存的两条触手中的一条,用某个不知名的研究员研究服的一角擦拭着嘴巴。




  方榆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戴起手套,上前摸了摸F35沾满深紫色血液,滑腻的,剩下的小半个脑袋,轻声夸了句:“好孩子。”知道吃完饭要擦嘴巴,很讲卫生。这当然和方榆努力的教导离不开关系。F35和小狗的智慧差不多,所以方榆没费很多劲儿就教会了它进食完毕要擦嘴。




  F35仅剩的七只眼睛舒服得眯了起来。它挥动着另一只腕足,缠住了方榆的腰。腰部的腕足越收越紧,方榆被勒得几乎不能呼吸。他抬起手腕,心里倒数了五下,手环在他数完之后开始亮起红光。这说明佩戴者的健康情况不容乐观。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方榆的手环亮起红色的那一刻,一把特质的刀就朝他腰侧的腕足飞了过来。F35的腕足就像豆腐块一般被轻松削下。F35的再生能力很强,如果不是在瞬间就完全切断它的腕足,那么它的裂口会瞬间长合。由此可见此刀出力之大之迅速。F35被切断的腕足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刀去势未减地冲向墙壁。一根束带从后方甩出,缠住刀柄,拉回了刀。




  刀如一道银光般在方榆眼前闪过又落回000手里。方榆的手环再次变为白色。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如果不是000一直密切关注着方榆,解决问题的速度不会这么快。不过,这速度,也不得不令人惊叹了。




  004正在查看五个研究员的状况。说是查看有点过了,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其中林忆柳最为显眼。




  林忆柳的研究服只穿了过长的外套,下面露出了光洁修长的大腿。研究服可以看出做了一些改动,足以勾勒出她匀称漂亮的身段。她的手上也佩戴了漂亮的腕饰,指甲也做得十分漂亮。




  不过研究服的作用是保护研究员不受实验体的污染,或者说是防止研究员污染实验体。就拿F35来说,研究服可以隔绝大部分F35血液的影响,防止它接触皮肤,对人体细胞造成损坏与恶性增殖的诱导。



       由于研究服可内调温度,又具有保障研究员体表温度以及监测研究员生命波长的作用。那么改良研究服来追求漂亮,只能说是一件自食恶果的事情。



  而且深海实验室的温度一般都在四摄氏度以下,并不是人体适宜的温度。林忆柳的小腿已经被冻得泛紫了。另外三个研究员只是陷入幻境后昏迷了而已,状况并不坏。不过,方榆他们发现,王诩在装晕。这就很有意思了。



  方榆自己手下的课题组里实验室中研究员的分配一般是以相同性别来划组,与之不同的是萧岱,他以个人能力来划组,而田青黛划组的方式,全凭兴趣和自愿。方榆认为相同性别的人在一起跟进课题会更加方便。这倒也不是为了避免什么办公室恋情,因为研究所的众人似乎都有种以身许事业的观念。




      说起来也是,像他们这样007工作制,哪有空再顾及别的事情。方榆倒是很提倡955工作制,但由于他是007工作制的领头羊,所以他的提倡无效。



  方榆看了眼000和004,给他们二人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不点破。接着,方榆转身去抱F35,把它塞回缸里。本来F35实验室拨了七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人了,而且看样子,F35的暴动是人为的。




  折损率也提升得太快了。即使方榆不认为这批人能齐整地存活,但也不至于折损得这么快。有什么东西是为了得到连同伴的命都能牺牲的呢?F35有哪样东西是王诩或者说他身后的人需要的呢?



  王诩的装晕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有所准备。不过军方实验室里研究员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太差劲了。



  000和004挨个给他们注射F35的血清,就连装晕的王诩也注射了。由于王诩并没有收到F35血液的影响,所以血清对他的作用就不是解药而是毒药了。这下他倒是切实地晕了过去。他那颤抖的眼睫毛和在眼皮下轻微转动的眼珠终于停止了动作。



  余下的四个研究员慢悠悠地醒了。林忆柳一醒就娇弱地扑进蹲在一旁看起来神色关切的000怀里。林忆柳一边哭诉一边低声地讲述了经过。



  不过方榆正在把F35抱进缸里,并没有关注这些。等000听完之后,就会提炼出要点告诉他。所以听不听没有什么关系,不听还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方榆抱住F35的半个脑袋,腰上松垮的缠着F35仅剩的那一根腕足。F35已经从刚才那里得到了教训,不会再缠紧方榆了。



  方榆小心翼翼地把F35的半个脑袋放进水里,它慢吞吞地沉下去。方榆手指轻巧脸侧,防护面罩展开包裹住他的头部。他跳下水,拉住F35的那根腕足,带着它向缸底游去。方榆的动作很轻缓,生怕再弄杀了它。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温和。



  方榆游到缸的中部,F35被打断的腕足已经生长了不少,它抽出一只腕足轻柔地勾着他的腰,顺从地跟着他。




  “嘭——”方榆抓住F35的腕足和缠在方榆腰际的F35的腕足应声而断。没等方榆反应过来,就被扣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方榆抬头对上了c-21橘金色泽的竖瞳。




  c-21把方榆紧紧地圈住,就连尾鳍也捆住了他的腿。方榆感觉c-21好像很生气。c-21裹挟着方榆极速地靠近缸底。



  c-21边游边注意着方榆的状况,显然是对上次带方榆进入深海而差点使他爆体而亡这件事心有余悸。顺带一提,各个实验室的缸内海水的加压是不同的,因为不同的实验体适应不同的液压。不同的液压会赋予它们不同的身体特质。变幻无穷的大自然是无比神秘而令人神往的。



  c-21把方榆放在缸底部的一只巨大的贝壳上。这只巨大的贝壳是实验室为F35准备的床。贝壳的底部铺了一层柔软细密的绒草。




  c-21把方榆压在下面,凑近他的防护面罩,想要亲他。方榆闭了眼,准备按开防护面罩。c-21按了他的手,这种液压下,方榆不能打开防护面罩,否则面颊会被压碎。




  c-21把嘴巴贴上方榆的防护面罩,一会儿又移开。“砰噔——”可怜兮兮的F35终于落回了缸底。它此时已经长好了大半。c-21瞟了它一眼,F35立马用腕足裹住自己的脑袋,一颠一颠地退进了角落。




  c-21抱住方榆,在他颈侧嘟囔着:“方榆。”






二十九






       方榆半盘腿坐在缸面,怀里抱着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体。这个椭圆体是某个实验体的卵。它的外直径,按照规则的球体来算,是9.56厘米。卵的外皮是浅绿色半透明的,上面络印延展着深青色的如网状的类似于人类血管的物质。卵的触感温润滑腻,就像是一块铺满滑腻苔藓的玉石般的触感。





  卵被方榆轻柔的抱在怀里,伴随着一定的节奏轻微地跳动着。卵的外皮折射出淡淡的荧光,看起来易碎实际上外皮具有一定的韧性。这是深海生物卵会具有的一般特性。




  深海里具有强大液压,卵的韧性可以帮助它能安全成长而不被液压碾碎挤爆。而深海,也就是达到一定海水深度之后,是完全的无光环境,所以卵具备荧光,可以自行散光,这是很多深海生物的特性。发光诱导捕猎类似于此,可以推断卵里面孕育的生物也能发光。




  虽然是淡淡荧光,但在无光海域,是很明亮的光源。不过这种光源也对捕食者具有吸引性,很多卵未能孵化便夭折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大自然的定向选择,不用为此担心,因为它们的发展一般不会遭到外力干涉。




  由于卵是浅绿色半透明的,所以可以看见模糊地看见内部。卵的内部有三个挤在一起的椭圆体,按照同样的算法,每一个小椭圆体的半径为2.32厘米。小椭圆体是深黄色的,内部还有一个深色的直径为0.82厘米的小圆点。小圆点可以类比于一般动物的心脏。



  这是初生的卵,再过三四天便可以进入生长阶段。方榆手上戴着深白色的特质手套,垂眼仔细看着怀中的卵。卵散发的淡淡的荧光均匀地涂抹在方榆的身上,镀了一层温柔的弧度。




  000靠着缸面旁边用于上下的那扇门旁站着,站姿随意,神态严肃,密切关注着方榆的动向。他的手向下扣在腰侧,按着一把粒子刀柄,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002在下面的操作台记录数据和进行一些测算。罕见地,助手小王并没有跟在方榆身边。这个实验室也没有其他人了,就只有方榆,000,002三人。




  至于原因,有些时候有些东西是不能完全交付到其他人手上的。方榆不用尝试也知道,当他的研究员们理解不了的时候,就算是画大饼也不能笼络住他们的心。这个实验体的实验进行方式过于残忍,其中的数据也十分珍重,为了防止横生枝节,方榆并没有假手于人。




  方榆对于六人小队很是信任,尤其是000和002,他们在研究方面有相当不错的能力。至于方榆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们不会背叛,难道仅凭所谓的情绪联结吗?当然不,虽然他们六人确实会因此一直追寻方榆,毫无保留地信任,在方榆和他们处于同一阵营时。方榆是这么认为的。




  当这个限定条件消失,一切充满未知。方榆知道他们的命门,同时也让他们窥见一点自己的后手。双重限定。方榆一如既往地喜欢完全掌控。他可对所谓的情感联结缺乏信任。尤其是在军方实验室对他所做那些事情之后。有些事情即使过去,也无法抹消痕迹,剜心剖骨也剔不掉。不提了,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除了方榆手上的卵,缸底也堆了十三个。卵挨挤着凑在一起,好像在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些什么呢?不知道。方榆轻柔地抚摸着卵,单手环住卵,另一手拿起一个特制的紫光灯,对着卵仔细地察看。




  卵的脉络在紫光下显得纤毫毕现,就连每一次脉动的细微颤抖所带来的影响都能看清。方榆看了约莫一刻钟,放下紫光灯。接着他戴上特殊的护目镜,这种护目镜可以在放大各个细节的同时记录数据。




  方榆单手敲了两下缸面。000听闻后,一个翻身迅捷地跳到方榆身旁,蹲下。蹲姿标准,看得出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



  方榆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剪刀。”



  000闻言,站起,手掌贴上缸面墙壁,“滋呲——”触屏被激活,蓝色光晕亮起。他熟练地点了几下,“滋呲——”一个长方形抽屉划了出来,抽屉里充盈着一定浓度的氮气。000戴上手套,拿出剪子,取下剪套,递给方榆。




  剪刀刀长有十二厘米,十分锋利。而且与一般剪刀不同的是,它是双面刃,所以捏住它蝴蝶状的柄,由为重要。方榆拿过剪刀,轻轻一划,具有韧性的卵,破开了一道口子。



  卵里面浅绿色的细胞溶胶将要溢出来,卵仍有规则地脉动着。剪刀上沾了些许浅黄色,应该是深青色血管中的血液。方榆掬一捧浅绿色细胞溶胶在手中,浅绿色在他手中晃荡,仿若一块莹润细腻的翡翠。000把特质的容器递到方榆手边,等他把液体装进去。




  方榆剪下一块卵具有韧性的外皮,又把卵上面的口子划大了一点。000在旁边协助他把外皮装起来。方榆把手往里面压去,浅绿色的细胞溶胶在压力下颜色逐渐变深,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遮盖住了那三个深黄色的小椭圆体。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阻力很大,好像变成了非牛顿流体一般。




  方榆把卵放回水里,水涌了进去,深绿色的细胞溶胶颜色又褪成浅绿色。



  方榆想了想,将剪刀递回去,又说:“刀。”



  000从长方形抽屉里抽出一把特制的刀递给方榆。刀身长五厘米,单刃,有柄。方榆把刀扎入,用力推动,小心翼翼地把三个椭圆体挖了出来。就在方榆挖出最后一个椭圆体的同时,卵破了,所有的溶液流回了缸里。




  方榆拿起一个深黄色的椭圆体,这应该是卵里面孕育的生物。当三个生物都成熟之后,它们会在卵里厮杀,最后只有一个能破卵而出。他找准椭圆体里面的那个小黑点,一刀戳进去。椭圆体在他手上停止了脉动,接着它便化成了水,流回了缸里。




  方榆将剩下两个卵存放起来,准备带去给宁振淮试试,看看能不能缓解……带来的影响。宁振淮总算有点别的用处了,这挺符合研究所绿色节能理念的。




  方榆洗干净手,消了毒,准备看会儿数据就去找小王跟进其他的课题。小王这孩子挺懂事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感很精准。这正是方榆一直把他带着的原因之一。




  002正在操作台前计算和跟进刚刚方榆传导过来的数据。方榆瞟了眼,走到电脑屏幕前坐下。电脑上其中之一的数据是一串按秒变换组合序列的DNA。每秒DNA的不同组合,所诞生的特性也不同,这也正是这种卵的魅力所在。充满神秘的未知,背后掩藏着大自然那无形的推手。




  那是方榆极力窥得的冰山一角的碎沫,极为细端的一点。但这足以证明方榆内心的某些不便言说的想法,更促使他向前,不顾一切地靠近,就像扑火飞蛾,咬饵上钩的鱼般。




  大自然向他投放了只能遮住钩尖的饵,他义无反顾地靠近,拼了命也要咬上去。总有人会为了真理奋不顾身不是吗?



  “嗡——”方榆掏出手机,手机上粘着一个粉红豹豹的钥匙扣,想也知道是谁送的。钥匙扣随着手机被掏出,坠在下面晃来晃去。




  “方教授,我是林忆柳,快来救救我。F35暴动了。”甜腻的满是恐慌的女声响起在耳侧。方榆皱眉,她怎么弄到我号码的?



  电话那头半响都没有听到方榆的回复,又传来林忆柳焦急却又甜腻的声音:“方教授,快点来救救我们!实验室门锁死了,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方榆回到:“好,我马上到。”方榆挂断电话,对上了000满是玩味的眼神。



  “是‘夏娃’的电话吗?”000吹了个口哨,轻佻地说。




  似乎是怕方榆不明白他的意思,000接着补充解释道:“祂用亚当的第七根肋骨创造了夏娃。接着他们繁衍出了后代,扩散了人类。您也可以选择合适的母体来孕育,说不定会是一个杂糅了基因优点的女性。”




  创造000他们六人的基因是方榆在被注入试剂之后从自身提取的,他是为了研制出针对那支试剂的解药。之所以只创造了男性,是因为男性基因可以杂糅注射更多东西,而且他们不具备繁衍的卵巢,这样可以控制不让他们自己产生后代,而来让人类批量生产他们。实际上这一批本来是要投入军方战场的新型人形武器,但因为某些原因中断了。




  而且这种类型的女性,难以成年,往往幼态就会夭折,并且幼态也极难成功生产出来。000他们一直希望方榆能够完全地转化为和他们一样的新人类,并且让他来带领他们走向新纪元。而和人类繁衍,说不定可以孕育出新的变种。




  方榆看了眼000,读出了未尽的意思。他没什么想法。不过,要说夏娃的话,还是c-21更像一点。方榆在那时候滴进去的不仅仅是血,他还抽了自己的骨髓,从中提取了一些……方榆摘取了一些自己的东西,创造或者说是唤醒了c-21。这么一说,方榆若是亚当,那么c-21便是所对应的夏娃了。




  不过比起这个,方榆更像是祭品,为鲛人献上一切乃至于生命的祭品。那种炽烈的决心,透过血液,穿进基因,唤醒了c-21。唤醒了那藏在组合平常普通的密码子后面的那串沉寂序列,致使它翻转序列,重组于方榆面前。




  方榆算了下时间,说:“我去F35那边控制情况,你们留在这里跟进度。”




  002应了声,仍旧专注于操作台。




  “我和你一起去。这里002一个人就够了。”000的话语刚落,人就已经站在门边了。



  “滋呲——”实验室的门在二人身后合上。000把口袋里一直揣着的深紫色的试剂递给了方榆。




  000此时的神情是凝重而严肃的,他很少有这种时候,从表面看来。他严肃而凝重地说:“这是您要的四倍浓度抑制剂。我还在尝试六倍浓度和八倍浓度。有一点我要提醒您,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衰败得更快。”




  方榆接过试剂没说话。这是抑制他全身细胞向000他们那种新人类细胞转化的试剂。主要原料就是方榆和000的血液。他不想变得和000一样,所以一直在使用抑制剂,抑制细胞活性。




  “您向来对人类不抱好感,何必再坚持人类的身份?”000脸上的神情散去,露出后面没什么情绪的脸。




  方榆把试剂收起来,说:“身份转换之后,思维方式,思维角度会变化,计划就会出现些许偏差。这是实验所不能容许的。”




  000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懂这些,于是他另起了一个话头:“我希望您能知道,我们一直在等您选择我们。而您,只能选择我们。”话落,000咧开嘴,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于此同时一股凝重得宛如实质的杀意直逼方榆面门。




  方榆看出了000笑容背后的森然杀意,不为所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方榆警告地看了000一眼,这种严肃意味的警告压散了杀意。



  000后退一步,调整了一下姿势,刚才的杀意也全然消失不见。方榆没有停下等他,他赶快追上去,抬手想搭方榆的肩膀,又转而插进自己兜里。



  “我们还是快点去F35那里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000的声音难掩兴奋,仿若刚刚才释放过杀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般。



  F35实验室里面有七人,林忆柳和王诩是其中之二。其余的十个人,被田青黛抢了四个,又被萧岱抓了六个走了。因为一个实验室所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而研究所秉承绿色节能理念,所以调过来的人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




  而且L组常年缺人手,萧岱的训练手段大家是有目共睹,萧魔鬼的名头在整个研究所可是响当当的。田青黛训练人的手段也不赖,小姑娘看起来甜甜的,手段却是雷厉风行。他们完全具备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化为己用的能力,更何况,方榆把那些具有不确定因素的人扣在了自己手上。